第91章
死者解脱
所有人都察觉出狗卷棘心不在焉。
某天训练课上, 狗卷棘和乙骨对练,一个不留神就被乙骨的木刀击出几米开外。
烟尘滚滚,狗卷棘脸朝下, 像是死了一样没动静
乙骨忧太:“啊啊啊!抱歉抱歉!!狗卷,你没事吧!!”
狗卷棘趴着,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幽幽说:“大芥。”
乙骨忧太:……这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吧……
对练课后,乙骨忧太找到狗卷棘,给他递了一瓶饮料:“狗卷这段时间好像有什么心事,真希和熊猫都有些担心你,要不要和我聊一下?”
狗卷棘原本想说不用了, 但想到乙骨忧太那位变成咒灵的青梅竹马,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乙骨忧太的饮料。
……
“你问我里香伤害人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乙骨忧太撑着长椅,仰面看着头顶的树梢。寒风呼啸着钻入衣服,他裹紧了衣领。
从进入高专开始,时间像加速了一样,将近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在那之前的事情久远得让人模糊了。
“崩溃还有矛盾吧,当时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还好后面遇见了五条老师,不然我可能一辈子都要活在痛苦中了。”
狗卷棘侧脸看向乙骨忧太,斑驳的光点洒在他的脸上,虽然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比起第一次相见, 他已经完全褪去了青涩、怯懦, 逐渐长成可靠稳重的模样。
狗卷棘弯起眼角, 真心为这位朋友高兴:【乙骨成长了呢。 】
随即,他又逐渐收敛嘴角的弧度,眉眼变成惆怅而落寞:【她伤人的时候,你有想过袚除她吗? 】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话语间却带着毫不动摇的坚决:“没有,我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是让她解脱。”
在百鬼夜行的那天和今天一样,天上万里无云,冷风呼啸着席卷大地。祈本里香解开执念,带着笑容化成星星点点的光芒飞向黎明。
狗卷棘至今难以忘记那一幕,他鬼使神差地说:【她成佛的时候,应该是幸福的吧。 】
说起祈本里香,乙骨忧太的眉目泛起不自知的怀念,最后释然地笑了,肯定地说:“是的。”
“以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肯接受里香死亡的执念,诅咒了里香,迫使它不得不成为弥留在人世间的怨灵。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留下里香的,是当年我许诺下一直在一起的承诺。”
“所以当我亲口说出和她一起走的时候,她真正的执念得以圆满,最终才得以成佛。”
乙骨忧太看向狗卷棘:“所以,狗卷君……”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语重心长:“去问问对方的想法吧,请不要再独自承受了。我们谁也无法真正看透另一个人的心……不去尝试沟通的话,就真的只剩误解了。”
狗卷棘垂下眼眸,握紧了冰凉的易拉罐。
……
千铃醒来时,周围只有监护仪器平稳运行的滴滴声,病房空无一人。
口渴的千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毅力和力量翻身下床,像一只寻找水源的乌龟,缓缓挪步。
千铃费尽千辛万苦,扶着墙壁,慢吞吞地来到门口边。走廊十分热闹,有哭声若隐若现,还有医生抢救的激烈声音。
“患者的眼睛自溶了!要尽快摘除!!”
“患者现在情况很糟糕,生命体征几乎要消失了!!!”
最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注射铂金止血吧……”
患者应该是被推进了抢救室,所有激荡的声音就此远去,只有哭声越来越清晰。
千铃探出头一看,原来走廊不远处就蹲着一个哭泣的女人。她穿着蓝色长裙,趴在地上东找西找,看起来怪可怜的。
蓝衣女人哭得太投入,千铃连续喊了好几声,她这才听到,暂停动作。
“你在找什么?”
千铃这一问,女人又开始呜呜哭起来,开水壶似得吵:“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不见了。”
千铃被吵的头痛,只能说:“要不你去找护士帮忙?哭也没用。哎呀!别哭了别哭了,我帮你找吧,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蓝衣女人终于止住哭声,抽抽搭搭的,嗫嚅着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千铃听不清,“说大声一点,她叫什么?”
——“她叫千铃。”
千铃楞住了。
眼前的蓝衣女人缓缓抬起脸庞,空荡荡的眼眶里似乎有一团野火在燃烧。
千铃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蓝色的长裙和黑发垂到地面,带着薄雾似的幽怨,轻声问:“孩子,你还不回家吗?”
千铃骤然清醒过来,立刻关上房门,搬过凳子抵住门口。
做完这一切,但她的心脏仍然狂跳不止。好在套间有独立卫浴,惊恐未消的千铃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的刹那间,镜子清晰地倒映出她的面容。
惊愕的脸上还带着茫然——
她在镜子里照见一双烈火般的红瞳。
梦境中倏然响起一道呢喃声:“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不是吗?”
……
在暴起伤人后又昏迷过去的第三天,千铃终于醒了。
千铃醒来后仅仅一天就胃口大开,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吃东西。被原地捉住后扭送去检查,等结果出来时,医生再次被千铃强悍的自愈能力震撼到了。
昏迷多日醒来后,包括咀嚼肌和吞咽肌在内的肌肉都会萎缩。久不进食的肠胃功能虚弱,难以消化正常的食物。
——按理来说应该如此。
可是……医生看着检查结果,再看了看狼吞虎咽的千铃,呐呐道:“现在再给她吃一头牛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待到狗卷棘来探望时,外面已经刚下过一场小雪,屋内暖气充足。
她正半躺在床上,没有长久昏迷后的乏力,反而像睡了一个长长的饱觉,神情餍足。
狗卷棘面无表情地削好第六个苹果,稳稳地把它摞到苹果金字塔的顶尖。千铃则像是一个永不停歇的榨汁机,往嘴里接连送苹果,咔嚓咔嚓个不停。
狗卷棘放下刀,在千铃伸手之前,抢走最后一颗苹果,咬了一口说:“木鱼花。”
你别吃了,我害怕。
千铃勉强停住手,开始找话题:“听说你们去了潘狄亚群岛基地了?”
“鲑鱼。”
狗卷棘默默地啃着苹果,他心里琢磨了许久,终于想到如何切入话题,于是放下苹果开始打字:【我在岛上的医院和研究中心都看到污染种了。 】
千铃“哦”了一声,解释道:“他们其实是被深渊污染的工作人员,应该正在治疗中。”
狗卷棘仍抱有侥幸心理:【我看到有人推着异化的患者在医院花园有说有笑的,这是不是说明被污染的人有理智可以控制自己不伤害他人? 】
从那名患者的外表来看,他的异化程度很深——
佝偻着身子,眼眶挤着四颗眼珠子,浑身铁鳞,说话间可以看见交错的尖齿,完全不成人形。
在海月礼娅的安排下,多次旁听汇报的千铃恰好对这方面了解得比较深,肯定道:“确实有药物可以让人保持理智。”
狗卷棘呼吸一摈,内心升起期待,认真地听她说。
千铃讲:“污染是不可逆的,针对治疗污染化目前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延缓污染速度,让异化进程慢到患者死的那天都和正常人相差无几。目前成果是原本两三天内就完成的异变周期,延长到半年之久。”
“这条研究思路走了三十多年,期间,研究者提出另一种思路。退而求其次,不管外形只管内在,只要患者保持理智不伤人就可以了。目前看来,这种方法更易得一些,能活的时间也更长。”
狗卷棘微微皱眉,如果是后面一种治疗方案,非人模样的患者岂不是终身无法进入人类社会,只能待在潘迪亚群岛上?
千铃看着狗卷棘的眉头都快打结了,耸了耸肩膀,说:“别纠结了,其实两者没差。”
狗卷棘不解。
千铃解释:“无论是哪种治疗方案都带着不可控性,上一秒还好好说话的人,下一秒都有可能暴起吃人。被污染的人只是从持续性的疯子变成偶发性的疯子。”
狗卷棘看着千铃悲悯的神色,一颗心仿佛缓缓沉入冰凉的潭底:【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
千铃摇了摇头:“没有。迄今为止,人类对深渊的了解不足十分之一。上面这两种方法的思路比较保守,最大胆疯狂的思路就是铂金之血,研究这个药剂的人试图逆转异化进程,但只招致来更严重的后果。”
狗卷棘低垂着头,神色难辨。千铃却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沉默,而是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出神地说:
“如果被判断完全失去人类理智,潘狄亚会执行安乐死程序。如果还残存一丝丝理智,患者哪怕反复发作,基地还是会继续救治。”
“这样太痛苦了……要么完全清醒,要么干脆沉睡,这种半醒不醒的最折磨人了。”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空气中,两人都陷入各自的沉默中,各有心事。
千铃往后一倒,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眼熟的天花板。每次从ICU出来后,自己都会被送进这个小房间,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醒来后看到这片天花板了。
昏迷、插管、疼痛、吃药、检查……
这样的流程千铃倒背如流,这样的事情年年都有,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几年了。而千铃还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否还会持续几十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的语气变得迷茫、飘忽,不知是在问狗卷棘还是自己:“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她无法脱离牢笼似的轮椅,也无法逃避日复一日的吃药、打针、抽血检查。
这些琐事像每天固定的日升月落,寒冷的阳光和月光时时刻刻照在身上,细细地熬煮着千铃十几年的生涯,分明该是大好的青春啊……
倦怠到了极致,她的心头反而泛起厌烦:“到底有什么好活的呢?”
“大芥?”狗卷棘关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
千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话语里那点厌烦又被拾掇起来,藏进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懒懒散散的语气,“实不相瞒,我现在状态好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从一个记不清的梦境中醒来后,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但千铃并没有因此而高兴,毕竟漫长的病史给了她充分的经验教训——
身体好转不要太高兴,有可能只是过山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俯冲掉进谷底了。
“哦,还是有不好的地方。”
“昆布?”
“我有一点儿饿,还有没有苹果?再给我来一点儿。”
自从醒来后,千铃总能感觉腹部时不时传来饥饿感,不强烈,但十分挠人,顺着血管遍布全身,挠得五脏六腑都在发慌。
这种永不知餍足的饥饿感,让她的灵魂一直处于过敏似的瘙痒状态,非得吃点什么才能压住这股痒意。
“木鱼花……”狗卷棘的拒绝堪称冷漠。
千铃不看都知道他一定又露出死鱼般的无情双眼。
她只好又接上之前的话题,说点话来止住自己的嘴巴。
“其实最好对待感染者的方式,就是把他们当做癌症晚期患者。既然迟早都得死,不如早点接受这个消息,这样心理准备也够久,等离别真的来临时,反倒不会这么伤心了。”
“当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真到那个时刻,家属有可能会把完全异化的感染者藏起来,躲避安乐死。”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污染种成型的那一刻,非人的躯壳里再没有人类的灵魂,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彻底死亡,留下的只有他们的执念而已。”
“家属们把污染种当做亲人,可污染种六亲不认,迎接他们的只有黑漆漆的口腔和死亡。”
千铃的面容没有一点儿笑意,语气称得上冷漠。死亡和疾病离她太近,和生活里的灰尘一样随处可见,难以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她说完后,房间迎来长久的寂静。
千铃逐渐意识到不对劲,刚想转头问狗卷棘怎么了。
椅子移动的拖曳声忽然响了一下,床垫的边沿稍微往下陷,眼前的天花板忽然多出一张五官精致的脸庞。
他一只腿半跪在床上,自上而下地俯视她:“金枪鱼,木鱼花?”
如果那些亲人心甘情愿呢?
千铃怔住了,她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狗卷棘——
他低头盯着她,眼睛呈现一片暗紫色,执拗地亮着惊人的水光,在阴影中也难以忽视。表情偏执得令人惊心,眉眼间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悲伤?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闪而过,她没想明白,也就视而不见。
千铃回望那双带着湿意的眼睛,顺着他的心声,平静地反问:“如果他们吃的是别人的亲人呢?”
狗卷棘僵住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打碎他眉眼间的偏执,只剩下一片破碎的茫然。
第92章
如果真到了那天,你会怎么做?
“狗卷……狗卷!你怎么又在发呆?”
熊猫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狗卷棘终于回过神,问:“昆布?”
“没什么,只是刚刚看到一个小狗形状的云想给你看看, ”熊猫挠挠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关切:“棘,你最近……真的没事吗?”
狗卷棘摇了摇头, 面色如常地说:“木鱼花。”
战争过后,东京咒高损毁近半。趁着学校重建,五条悟拉上京都咒术高专,和海月丰源实现三校联合,将学生送往潘狄亚岛实训。
狗卷棘趁机翻阅了污染种的资料后, 越发沉默了。
确实如千铃所说,潘狄亚基地从不轻易放弃任何一名队员——除非那人吃了深渊怪物的血肉。
深渊怪物是一种通过吞噬同族、疯狂进食实现进化的残忍种族,当吃下同种族的第一滴血液时,进化就开始了。
伴随进化开启的是强烈的饥饿感,这种永不满足的痛苦会驱使它们不断扩大食谱,食物由同族变成一切活物。
一开始只吃深渊怪物,到后面无所不吃, 包括自己的至亲。
这种惨剧在基地数不胜数, 以至于到后来潘狄亚增加条例——凡有吞咽深渊怪物血肉的感染者,一律射杀。
狗卷棘把资料放回原位时, 内心五味杂陈,理智和感情相互拉扯,以至于当他坐上返程的飞机时, 仍然处于痛苦的迷茫中。
直到的士司机找他结账, 狗卷棘猛然惊醒, 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千铃所在的医院大楼楼下。
狗卷棘这才从稀薄的记忆中,勉强回忆起自己一下飞机,就失了魂似的自顾自脱离队伍,机械地坐上出租车,直驱千铃所在地。
机场里。
一转眼就发现狗卷棘消失在原地的熊猫:“……???”
“欸!!棘呢?棘跑哪去了?!!!”
几十公里外,想起一切的狗卷棘:“……”
夕阳坠入西山,暮色四合,幽寂的蓝色笼罩大地,竟让人产生片刻的恍惚,分不清现在是清晨还是傍晚。
狗卷棘叹了一口气,算了,来都来了。
他离开出租车,一头扎进纷飞的大雪里。
……
天冷了,医院也变得安静了,漫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狗卷棘的脚步声在回荡。
到了千铃所在的楼层后,他的步伐不再轻松,肩上化开的雪水沉甸甸的。
狗卷棘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后不由自主地停下,罚站似的立在千铃的房间前。
深深呼出一口气后,狗卷棘毅然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脸色大变——
千铃正压在昏迷的护士身上,尖锐的利齿即将咬开脖颈。
他赶紧扯下遮住半张脸的围巾,言出法随的命令脱口而出:“昏睡吧!”
咒言的威力在空气中掀起波浪,甚至撞开密闭的窗户。外面的风雪霎时涌入,顺着飞扬的窗帘,穿过房间,飞向走廊。
千铃在风雪中闭上双眼,歪倒在地上,溘然入睡。
狗卷棘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检查受害者,好在护士没受什么伤。
他转头抱起千铃,打算先把她放回床位,低头一看,却对上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红瞳。
下一秒,千铃挺腰抱住他的脖子,张嘴就咬。
狗卷棘偏头一躲,抱住千铃的双手往上一托,顺势拧腰侧转,借力将她摔出去。噼里啪啦一顿声响,房间被弄得七零八乱。
狗卷棘的余光瞥到地上的护士,立刻拎着衣领把她扔到最偏僻的角落。
背后的千铃欺身而上,像一只原始的野兽和他博弈,一个月前尚能压制住她的狗卷棘微微皱起眉头——千铃的实力又上涨了。
就在他打算故技重施,再来一次咒言时,无数张绘着金纹的卡牌纷纷扬扬出现,混着雪粒在暴风中旋转。
一个透明的年轻人忽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劈晕千铃。
狗卷棘睁大眼睛,是灰原前辈。
灰原雄松了一口气,插着腰说:“幸好赶上了。”
医院的人手也恰好赶到,狗卷棘被请出病房。他被推出去的那一刻,忽然回过头,透过人影交错的间隙瞥见躺在床上的千铃。
……以及尚在昏迷中,不知情况如何的护士。
那天千铃的反问声再度响起——
“如果他们吃了别人的亲人呢?”
……
休息室。
狗卷棘坐在椅子上,摩挲着手里的纸杯,眼睛低垂,默不作声,直到灰原雄飘进房间里,才拿出手机打字:【灰原前辈,千铃怎么样了? 】
灰原雄宽慰说:“放心,小铃很好。那个护士也没什么事。”
说完,他面上浮现懊恼的神色:“哎,早知道我就不该随便离开她的,不该放松警惕。”
狗卷棘神色一动,他打字问:【为什么这么说,之前千铃出现过伤人的事情吗? 】
灰原雄在他旁边坐下,有些苦恼地说:“以前小铃就算发作也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最近两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发作比以往频繁,而且也越来越难控制了。”
“哎,再这样下去,我说她有梦游症都瞒不下去了。”
狗卷棘微微蹙眉,没想到他去潘狄亚岛实训两个月,千铃的情况就恶化到这么严重。
灰原雄撑着椅子边沿,唉声叹气:“最近这半个月她没有再发作,我们就放松警惕了。”
当时他和七海建人一起出任务,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灵魂深处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即使没有感应到宿主有生命危险,他也回到塔罗牌里。
一睁眼就看到拳王争霸赛现场。
灰原雄叹了一口气,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盘山公路发生泥石流的那天晚上我没有陪在小铃身边,医护人员也被深渊怪物杀害。你是后面赶到的是吗?”
提起盘山公路那一夜,狗卷棘心中隐隐升起警惕,握住纸杯的力道倏然大了几分,但表面还是神色如常:【不,一直都有我陪着她。 】
灰原雄挠了挠头,犹豫地问:“那她有没有吞食过深渊怪物的血液或者任意部分?”
狗卷棘歪了下头,似乎有些疑惑:【没有。直到那只深渊怪物死亡,它一直接触的都是我。你们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 】
灰原雄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狗卷棘平静地和他对视。
几秒后,灰原雄笑了一下,又恢复之前开朗阳光的前辈模样:“哦,没什么,只是监察役回到盘山公路的现场竟然怎么也找不到尸体,所以我才来问问你这个知情人。”
狗卷棘认真想了一下,打字道:【当时那条公路附近爆发了泥石流,深渊怪物的尸体或许被泥石流卷走了。 】
灰原雄耸耸肩,不再执着这个话题,含糊地跳过去:“或许吧。”
危机过去了,对答如流的狗卷棘却低下头,盯着脚尖,沉默了许久,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金枪鱼。”
狗卷棘忽然开口。
“什么?”灰原雄疑惑地转过头。
纸杯的水雾缓缓升起,模糊了面容,使他看不清对面的神情。
【你怀疑千铃吃了怪物的血肉是和她最近的异常有关吗? 】
灰原雄叹了一口气:“不是我多疑,而是她这种状态太像进化了。”
狗卷棘脸上浮现困惑之色:【这和怪物的血肉有什么关系? 】
“这个你不知道吗?”灰原雄看着他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心下稍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必要怀疑狗卷棘刚刚的回答有做伪的地方。
“当感染者吃下怪物的血肉,就会开始进化。这和仅仅只是被深渊污染,身体发生异化不一样。”
狗卷棘神情更加认真了,身子微微凑过去,问:“昆布?”
灰原雄:“异化的结果无非是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可是一旦进化,就会面临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这种饥饿感会促使它们不断进食。”
“徘徊于人世的它们迟早都会对人类下手。”
狗卷棘的手指猛然蜷缩一下。
咒术师的眼力都很好,他推门的那一瞬间看得清清楚楚,千铃的利齿已经抵住无辜者的脖颈。
如果他晚来一步,那副尖锐的牙齿是否就要洞穿皮肤,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尽数灌入她饥饿的肠胃中?
灰原雄并没有注意到狗卷棘的异常,皱着眉头说:
“所以丰源严令禁止小铃进入污染域,也不允许她靠近深渊怪物。生怕一滴血飞进她的嘴里都会导致她进化。”
说完,灰原雄有些庆幸:“还好她从没接触过深渊怪物的血肉……欸?狗卷,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灰原雄惊讶地看着狗卷棘的面色惨白,垂着眼睛走神,五指紧紧抓住椅子边沿,指尖泛白。
狗卷棘立刻回过神,放开手指,打字道:【没什么,刚刚在病房里被风吹着凉了。 】
灰原雄见他大衣的肩上晕开一道道湿痕,睫毛上的雪点化成一簇簇的水,唇色泛白,看着冻得不轻。好心的灵体立刻给他续了一杯热水。
狗卷棘接过水后,草草地抿了一口就放下纸杯,问:【如果她进化了,你们会怎么做? 】
知无不言的灰原雄这次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如果真到了那天,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犹如一束强光,骤然照亮了心底隐秘的角落。
这段日子,狗卷棘问了宫山婆婆、问了乙骨忧太、甚至问了千铃本人。问了这么多人,就是没问过自己。
问什么呢?他敢问吗?
他又要给自己什么回答呢?
了解得越多,越清楚知道未来的道路上蒙着多浓郁的血色。千铃和无辜者,迟早都要选一个。
这些年来灰原雄看过太多悲剧,即使他还是一副学生模样,年轻热情的双眼偶尔也会沉淀出厚重的色彩。
“如果真到了那天,不要拿千铃和乙骨的那位过咒怨灵做类比。我了解过,那位名叫里香的怨灵发动攻击是有条件的,不论最后结果如何,从主观来看她只是为了保护乙骨。”
“可是如果千铃真的进化,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人性会逐渐被饥饿替代,没有爱恨,只有暴食、进化、杀戮。”
“届时,你面对的不是好友、不是初恋,只是一只人类的天敌而已。发展到最后,她会成长到一种恐怖的程度,就像真人和漏壶那样的特级咒灵。”
灰原雄静静地看着他,问:“作为咒术师,你会选择祓除咒灵吗?”
狗卷棘不语。
在亲眼见到千铃撕咬深渊怪物尸体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已成型。只是还没冒出头,就被他匆匆按下。
狗卷棘躲避多日,这个不敢细思的问题却还是经由他人的言语,如命运的墙壁一般,从天而降,堵在他的面前,不可回避。
灰原雄没有逼着他回答,叹了一口气后,摇头走了。
房间陷入坟墓一般的寂静。
第93章
我怎么能失去你第二次
凌晨,万籁俱寂,病房外守卫森严。
病房里的人翻身下床,游走到窗户前,月光下一双红色的眼睛发着幽光。
……
天上飘过一朵云,城市又开始下雪了,飘洒着零星的碎雪。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个女孩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病号游荡。
我好饿啊。
胃部传来的饥饿感时刻折磨着大脑,她鼻子拼命翕动,也闻不到令人满意的味道。
雪点落在她的肌肤上, 顷刻间化为水光。她像一团行走的火, 每走一步,稀薄的积雪上就又多了一个融化的脚印。
好饿啊……
她穿过无数间店面,路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一道模糊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
“前辈……感谢照顾, 但今天实在是喝不下了,明天吧。”
千铃停下游荡的脚步,一点点地转过头,盯着幽邃黑暗的巷子。
这个气息不是她所渴望的, 但血肉的温热穿透寒冷的雪花,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千铃缓缓歪过头……
“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踢踹声破空而来,黑色的身影砸到垃圾桶,一道清冷的嗓音从黑暗中浮现。
“昏睡吧。”
成年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对面的样子,就靠着垃圾桶昏睡过去了。
狗卷棘瞥了一眼, 这个人的大衣厚实, 放在这里应该不会被冻死。
下一秒, 他主动进攻千铃,引她离开这条巷子,一路打到一栋废弃的烂尾楼。
与前两次打斗相比,千铃的身姿越发矫健,裸露的脖颈露出密集的鳞片,在夜色中泛出铁刃般的冷光。
她佝偻着身子,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猎物,招招下死手。就算头被打偏了,脸上也没有暴怒之色,反而停下来,新奇地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此刻,千铃的气质懵懂而残忍,完全就是一头未沾染过人类文明的野兽。
她成长得太快了。
狗卷棘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
在没有神志的情况下,她竟会避开走廊外的守卫,以及休息室里的他,趁着塔罗牌里的灰原雄去执行紧急任务时,悄悄翻窗逃出八楼去大街觅食。
他甚至怀疑咒言对千铃根本就不起效,几天前在病房里的她并没有受到昏睡咒言的影响,不过是装睡麻痹强大的对手,再适时给予一击。
狗卷棘握紧刀,看着身前的野兽。
没有人性,却有智慧……真是棘手。
狗卷棘直视这头野兽,认真地说:“回去吧,千铃。”
千铃歪了歪头,听不懂对面的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下一秒,千铃逼上前来,狗卷棘挥刀砍下,刀刃碰到手臂时发出金属相撞的铮鸣声,震得他虎口直发麻。
狗卷棘咬着牙下压刀刃,用力得脸色涨红,腮帮子鼓起一块,脖子绽开青筋。
他抬眼的瞬间对上那双幽深的红色眼睛,不由得恍了一下神。
不好!
潜意识里的危机感像警笛般尖锐鸣叫,他勉强拉回几分神志,手腕用力一转,竖着的刀刃借着巧劲平躺,露出镜子一般的刀面,清晰倒映出白发少年的模样。
狗卷棘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喝一声:“清醒——!”
咒言的力量如浪涛般四散,掀飞房间里的所有废弃物,他也从这份怒海狂啸般的力量中获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千铃砸拳过来,抬手格挡的狗卷棘被大力击飞好几米,差点稳不住身形。
他缓缓站直甩了甩刀刃,试图缓解发麻的手臂。
再度举起刀的时候,面对千铃的红色双瞳,狗卷棘沉下眉眼,神情又多了几分警惕和谨慎。
、还是低估她了。
千铃的力量在增长的同时,竟然还多了一个影响人神智的能力。
这样的存在成长到了后期,其破坏力难以估量。
与其等待痛苦无法挽回,不如一开始就终结错误。
宫山婆婆的叹息犹如幽灵在耳边徘徊
狗卷棘不死心,咬了咬牙,大喊:“醒醒吧!千铃!”
回应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攻击,千铃已然丧失神志。
在无尽的缠斗中,狗卷棘体内的战斗本能苏醒了。一如在祓除咒灵的战斗中,他一边打斗,大脑自动审视敌人的致命缺点。
咒言无效,而对方的身体几乎遍布坚硬的鳞片,刀枪不入。二楼的楼层高度也摔不死她,唯一的漏洞是——没有鳞片武装的额头。
刺穿头颅,便可破坏大脑,直接置敌人于死地。
狗卷棘的眼神也逐渐冷戾,动作发了狠,招招致命,要直取对方性命。
终于到某一刻,他抓住时机,把敌人踢到墙面上。趁其不备,狗卷棘纵身一跃,刀尖的寒芒直刺对方的额头。
生命的终结近在尺咫。
千铃扶着墙怔怔地抬起头,洁白的面容显露在月光下。
小巧的方圆脸,鼻子挺翘,一双猫眼又大又圆,和白天见面时一模一样。如果笑一笑,嘴角两边还会陷下梨涡。
记忆里琥珀色的瞳孔逐渐燃烧,变成眼前的红色瞳孔。
这哪是什么敌人和怪物,分明是千铃,是LIN !
狗卷棘如同大梦初醒,思绪从杀伐中挣脱,手一抖,刀尖斜斜擦过千铃的发丝,稳稳插入她身后的砖石。
他浑身直冒冷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猛然反应过来——现在的千铃可是没有理智的!
耳边风声呼啸,狗卷棘赶忙躲开。惊讶的是千铃没有袭击他,而是四肢着地,奔上楼层。
来不及细思,狗卷棘拔下刀,立刻追上。
千铃跑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人影,楼梯间只有狗卷棘的脚步声。
每一层楼都没有人,狗卷棘越发紧张,心高高提了起来。
如果千铃逃出这栋楼,去袭击无辜的普通人怎么办?届时不仅造成伤亡,她的秘密也保守不住了。
狗卷棘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霎时间,风雪扑面而来。
待视野清晰时,他看见天台站满了形态各异的咒灵,眼里都亮起一抹红光,像荒郊野外一簇簇无端亮起的鬼火。
千铃站在它们身后的围栏上,发丝在高空的风中飘扬,红色的眼瞳如岩浆流淌,穿透纷飞的白雪,越过拥挤的咒灵群,漠然地盯着他。
她像被一群野火拱卫着的王,至高无上。
从费力啃食尸体的那天,到面无表情号令咒灵的今天——不过短短两个月。
……
铁门嘎吱声响起,满天台的咒灵们如同提线木偶,不约而同地看向来者。
雨夹雪扑到狗卷棘的脸上,他的心缓缓沉底。
哪怕千铃拥有恐怖的力量,非人的形态,甚至是狡黠的凶性,他都能告诉自己——没事,只要能力够强,压制住千铃就不会产生严重后果。
直到此时此刻,狗卷棘终于明白进化的可怕之处。
她可以命令咒灵,是否意味着可以命令深渊怪物?她这次可以号令十几只非人生物,是否下一次就可以号令几十只乃至上百只?
【届时,你面对的不是好友、不是初恋,只是一只人类的天敌而已。 】
狗卷棘的视线穿过咒灵间隙,和千铃对视,眼神逐渐沉下来,变得冷而锐利。
他绷紧面容,抓紧手里的刀,目光扫过一排排眼冒红光的咒灵。
千铃指尖轻轻一点。
咒灵带着尖啸而来,好在这些咒灵并不像它们的主人那样免疫咒言,随着狗卷棘的一声又一声地怒喝,死法各异。
狗卷棘只身作战一整夜,走到这里全靠肾上腺激素撑着。
以及一个始终盘桓在他心头的想法——杀了她。
狗卷棘有预感,如果这次放任千铃,她一定会成长为可怕的存在。
这是咒术师的职责!
他强撑着姿态,狡猾的咒灵们却看出了这名年轻咒术师的外强中干,雀跃地一拥而上。
血水铺就一条通往千铃的道路。
他紧紧握着刀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湿漉漉的,半边面孔都沾着血渍。
风雪渐渐变小了,细细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和眼底,化成泪痕似的水光。
站在原地的千铃也动了,或许是再也忍不住饥饿的原因,竟然就近抓住一名咒灵开膛破肚。
咒灵一旦死亡就会化为烟灰,根本就吃不了多少。千铃又去撕咬其他的咒灵,原本拱卫在她身边的咒灵们终于压制不住恐惧,尖叫一声,纷纷逃散。
本来围攻狗卷棘的咒灵也预感大事不妙,掉头就走,作鸟兽散。
霎时间,拥挤的天台只剩他们两人。
狗卷棘一个踉跄跪倒,幸好及时用刀撑住了。
漫长的黑夜即将结束,黎明将至,细雪变成漫天风雪。天台上满地的血液凝结成冰,很快就被一层白色覆盖。
有人缓缓走过来,头顶的人影缓缓俯下身。
失力的狗卷棘有些眩晕,心想,她是要吃了自己吗?
果然,下一秒,千铃扑了上来,把他压倒在地面。
倒地的一瞬间,狗卷棘想了很多,记忆犹如按下快进键,匆匆掠过他短暂的十几年的人生。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天晚上的盘山公路,月光太亮,把深渊怪物惨死的模样照的一清二楚。它被开膛破肚,器脏横流,身下全是干涸的血渍。
那晚的月光和今晚的大雪一样明亮。
原来命运早以剧透的方式,让他提前见到自己的结局,再借由他人之口,在圣洁的医院里宣告她的最终判词:
【她的人性会逐渐被饥饿替代,没有爱恨,只有暴食、进化、杀戮。 】
看着即将落下的利齿,狗卷棘却莫名松了一口气,任由千铃动作。
他放弃了挣扎,僵硬的全身倏然放松,缓缓合上疲倦的双眼,等待命运的降临。
这样也好……
狗卷棘思绪一滞,他僵硬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千铃。
原本要落在他脖子上的攻击错开了,狠狠咬住他身后的积雪。
丧失理智的千铃压着他,利齿尖爪没有落下,落在他身上的只有一个紧紧的拥抱。
如此紧密,如此贴近,他甚至能感受到隔着厚厚的冬装传来的体温,对面身躯微微的颤抖,还有难以忽视的心跳声、喘气声。
狗卷棘动作滞缓地转过头,那个没有感情的怪物竟然流泪了。
硕大的泪珠从眼底滚落,在地上烫出个小小的雪窝,呜咽声在耳边响起。
泪水沾湿了狗卷棘的侧脸,烫得他的心脏皱成一团,随着细绳般的抽泣声勒得灵魂生疼,以至于他不得不回抱住她,才能勉强止住内心的钝痛。
“我……好饿……”
她被饥饿折磨得太痛苦了,甚至吐不出完整的字词。
狰狞的面目无意识地哭诉着,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紧紧拥住狗卷棘。
即使这样你也不肯吃了我吗? ——他心想。
狗卷棘半阖着眼,躺在雪地里,透过漫天的风霜,静静地看着东边的天空破开第一缕霞光。
恍然中,他仿佛回到铺着白床单的病房里,千铃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无情——
“非人的躯壳里再没有人类的灵魂,他们所认识的那个人早已死亡,留下的只有他们的执念而已。”
狗卷棘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这些天我一直都在逃,始终不肯接受你会走向消亡的结局。哪怕到了如今,我也依旧抱着这种执念,不肯承认你终将离我而去。
在呼啸的风声中,狗卷棘缓缓揽紧了千铃,认命似的闭上双眼。
可是LIN……我怎么能失去你第二次?
第94章
深渊里的金刚杵
在新年倒计时的钟声中, 十二月份过去,新的一年到来。东京的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一阵寒风刮过,路上行人裹紧衣服。接下来的日子里,山茶花和梅花接连绽放。
千铃坐在庭院的走廊上,鼻尖被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打湿她的睫毛。
她看向外面开得正盛的山茶花, 感慨道:“又是一年春天啊。”
狗卷棘穿着和服,等会儿要参加梅花祭。他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鲑鱼。”
千铃面无表情:“先别鲑鱼了,你还是下定决心要辞职吗?我的贴身保镖可是抢手活,到时候你要回来也不一定会给你留位置。”
狗卷棘从硬邦邦的语气里听出了别扭的不舍,他弯了弯眼角,还是肯定地说:“鲑鱼。”
自从天台的雪夜之后, 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一只在荒野徘徊,尚未被监察役找到的深渊怪物。千铃再次睁开猩红双眼时,狗卷棘喂了一小块怪物肉。
如他所猜想的那样, 仅仅吃了一小块怪物肉, 终于有饱腹感的千铃立刻沉沉睡去,醒来后也没有往常微妙的饥饿感了。
狗卷棘几乎摸清楚了规律, 吃一次怪物肉,千铃就能平静一个月。但是她的胃口一次比一次大,为了避免食物短缺, 狗卷棘决定提前加入深渊培训。
污染域的深渊怪物多如牛毛, 他趁机抓几头打死带到冰库冷藏不会有人察觉异常。
对于投喂量, 狗卷棘卡得十分精准, 既要最低限度维持千铃的饱腹感,又不至于加速她的成长。
而且……
狗卷棘看了一眼千铃,千铃正生着闷气,不愿意看他。
他心想,我要了解更多关于深渊怪物的情报。
“林子,我非得穿这个衣服吗?”忧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两人回头一看,安蕴正在跟华美的和服搏斗,精美的头饰哗啦作响。直筒状的下裙锢住她的双腿,让她的步子迈得又小又碎。
千铃习以为常:“和服就是这样的。参加完梅花祭之后,我们还有一场宴会,再做妆造就太赶了。就当跳踢踏舞吧,反正你也挺喜欢看爱乐之城的。”
听闻这个噩耗,安蕴几乎要晕过去:“什么?又有晚宴,你们有钱人都这么闲的吗?”
千铃拉着一张脸:“你以为我不累吗?还得天天在外人面前喊你姐姐,让你白占我便宜。再忍忍吧,最起码在社交圈混个脸熟,那群家伙很排挤陌生人的,没人脉不好做事。”
安蕴:“……我就非得进入这个圈子吗?”
千铃冷酷地说:“不然呢,海、月、二、小、姐——你以后想把一堆公司的事务推给我?“她拍了拍身下的轮椅,”别吧,虐待残疾人说出去不好听。”
安蕴双眼紧闭,虽然表情很含蓄,但还是看出了痛苦之意。
冷酷的千铃看也不看她,直接示意狗卷棘可以出发了。他们和东京咒高的一二年级们约好了,一起去有名的神社参加赏梅花。
新的一年,新的忙碌,后面再想这样聚在一起,全身心玩乐的时间会少了很多。
……
正如千铃所想,梅花祭之后大家都陷入忙碌中,各有各的事情要做。
拍卖山庄和咒灵实验基地由海月家主导,眼下正在做最后收尾。咒术界刚经历权力大洗牌,百废待兴。紧接着,霓虹境内仅有的两所咒术高专陷入新生潮,场面一度失控。老师忙得脚不沾地,老生也不得幸免,全被拉去带新生了。
双方再次见面,是海月丰源邀请五条悟等人前往基地。此前,海月礼娅不仅封印了深渊裂缝,还在水下有所发现。
“我在下潜的时候,在海底发现了一艘沉底了很久的大船,珍珠号。”
“那是一艘有名的幽灵船,半个世纪前在百慕大的风暴消失,后来出没于北大西洋航线各个角落。从雾里出现,又消失在雾中,所以有传言它是一艘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的幽灵船。”
五条悟在挪威出差时,也听过渔民说过这个故事。他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打了个响指。
“常识课时间~一个全球级的传说所产生的诅咒,足以让本体沉如海底后,海面上依然会有一艘珍珠号在迷雾里神出鬼没。所以,这没什么奇怪的吧,人类的想象力可是很重的哦。”
海月礼娅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只是问:“你们知道珍珠号的航行目的吗?”
伊地知洁高曾经听过“北大西洋珍珠号”的传言,回忆道:““好像是去北极科考吧?当珍珠号从纽约港出发,无论走哪条航线,如果想要去北极,都必须经过百慕大。最后他们就在百慕大三角区域遇难了。 ”
珍珠号是当时最先进的科考船,从纽约港出发,中途在百慕大群岛停靠补给。再度启航它后遇上了海上风暴,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再也去不到北极了。
“不,”海月礼娅静静地听完后,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抬起:“它的目的地,从一开始就是百慕大海域。或者,说准确一点——百慕大的海上浓雾。”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怔住了,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困惑的意味。
海上航行的终点只能是陆地,不然珍珠号怎么下锚停泊,船上的人直接跳海吗?
“不用怀疑,我没有胡说,”海月礼娅平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疑惑不解的面庞,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调子说:“当时我,就在甲板上。”
半个世纪多的时间太长,海月礼娅作为亲历者,说起这段往事时,她冷静得像是旁观者复述他人的故事。
“百慕大三角的海上浓雾里,有一件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宝物。”
五条悟骤然收起散漫的姿态,眼里闪过好奇的光芒:“什么东西?居然能让你们海月这么看重?快说快说。”
海月,能人异士众多,亲手缔造了庞大的商业帝国,集结了人类科技顶尖力量的一个群体。什么样的宝物,竟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争夺?
“那是一柄金刚杵,”海月礼娅的神情变得郑重:“如果没有它,我们就白来这里了。”
这么重要?五条悟高高扬起眉头。
海月礼娅淡声道:“金刚杵在时空乱流中遗失了,我们找了很久很久。直到半个多世纪前,我们忽然感知到金刚杵现世。我们连忙赶去感召的地方,来来回回一无所获,我们认为金刚杵的所在地有些特殊。”
联想到之前说的海上浓雾,五条悟一拍手掌,像猜谜一样兴奋:“它不会飘在雾里面吧,对不对?”
“不,”海月礼娅转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片黑压压的阴云,暴风雨即将从远方来临:“它在深渊。”
深渊? !
这下咒术师们都坐不住了,倒吸凉气的声音隐隐传来。五条悟顿时收敛起调笑的表情,身子坐正,面色变得严肃而正经。
深渊,一切灾难的起点,无数深渊怪物的诞生之地。
他不过开启几条缝隙,就接连引发了霓虹全国性的地震、海啸、洪涝大灾害,渗漏出来的气息吞噬了正常时空,同化成扭曲的污染域。
数不尽的怪物如同瘟疫在大地上肆虐,人们由此生出的恐惧又滋生了咒灵。人类的末日似乎就在那天降临了。
数百亿美金转瞬即空,活人变成庞大而冰冷的死亡数字——人类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仅仅只是为了关闭它的几缕缝隙。
迄今为止,没人知道深渊在哪,也没人进入过深渊。
会议室安静地落针可闻,所有人绷紧心神,继续听海月礼娅的讲述。
“金刚杵位于在两个时空的交叠处,既在深渊又在现实中的百慕大三角区域。当两个世界重合时,大雾四起。珍珠号穿过浓雾,就可以抵达深渊——那才是珍珠号的真正目的地。”
五条悟十指合拢,墨镜后的蓝眼睛难得认真,他问:“所以当年珍珠号并没有消失在海上风暴中,而是进入深渊了?”
海月礼娅沉默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当年我们是真遇上海难了。”
当年的事情太过曲折,她深深叹了口气:“北大西洋本来就是海雾高发区域,谁又能知道哪片海雾是异世界大门的讯号,还是自然地理现象?所以我们在百慕大三角洲徘徊了很久……”
她话锋一转:“然后珍珠号起火了。”
冲天的火光在记忆里熊熊燃烧,烧焦味无处不在,叫喊声四处回荡。
“火势太快,只有一部分人来得及乘坐救生艇。人还没转移完,回头一看,发现海上风暴要来了。”
所有人望着远处的刮起的风浪,面如死灰。乌云声势浩大,阴天下的大海浓墨似的,谁也分不清咆哮的乌云和激荡的海面,忽然出现的雨雾遮天蔽日。
当时的超级巨船在海浪面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玩具,可以轻而易举被撕碎。
海月礼娅想喝水,恍神之下摸了一个空。她定了定心神,又继续说:“后来就是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珍珠号消失了,乘坐救生艇的人大部分被风暴卷入大海,至今下落不明。我一度以为珍珠号已经沉底,任务彻底失败。”
“可是……”说到这里,海月礼娅停顿了很久,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似乎在思索些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可是什么?五条悟直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月礼娅。
是在那艘沉底的珍珠号上发现了什么吗?
没等五条悟看出什么,海月礼娅就收拾好情绪,又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后来再次见到珍珠号,就是不久前我潜入拍卖山庄的水下,却意外在海底发现了残破的珍珠号。”
她缓缓说道:“金刚杵就插在它的甲板上。”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悚然的同时又觉得振奋,七海建人和伊地知洁高对视一眼。
珍珠号最后还是抵达深渊了!
这艘遍体鳞伤的传奇大船,经过种种磨难后,终于抵达目的地,并且完成了它的最终使命。
五条悟兴奋地说:“所以上面是有什么关于深渊的信息吗?”
咒术师们兴高采烈,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平淡至极的海月礼娅,她泼了一盆冷水:“没有。”
“啊?”五条悟的声调降了几个度,但还是怀有期待地说:“肯定有的吧,你们专门来找我们一定是有这方面的好消息要分享吧?对吧对吧——”
海月礼娅摇头,依旧说:“没有。火灾过后,珍珠号被烧了大半,上面全是一堆破烂。”
五条悟“嘶”了一声,猜测道:“那你是想要和我们分享传说中的,超级重要——的金刚杵吗?”
海月礼娅面无表情:“不是,金刚杵已经被我们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任何情况都不可能拿出来。”
五条悟蔫了,坐回椅子上,顺着靠背缓缓融化:“啊……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为什么要把我们叫来呢,就是为了勾起我们兴趣然后再把我们赶回去吗?”
他浑身上下充满怨念,不满的情绪都快实体化成黑色的浓雾,并试图以噪音攻击在场所有人的精神状态状态。
海月礼娅不受任何影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继续说:“我看见,损坏的珍珠号还在航行。”
室内骤然安静。
几秒后,五条悟猛然坐起:“什么意思?”
海月礼娅平静地说:“它还在航行,就像有人操作一样。”
海面之下两百米的深处,人类无法久留的黑暗海底里,有一艘发动机损坏的巨船还继续行驶。而它前进时,庞大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往上浮的潜水员——
一位的旧日乘客。
海月礼娅至今难以忘记那一刻的战栗,浑身发麻。
听到幽灵船的传闻后,她不是没有试图追寻过,次次一无所获。在放弃寻找的多年后,如以往一样潜入水底做任务的某天,一抬头,她看见了那艘“珍珠号”。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脱口出而:“自动化驾驶吗,有意思。”
七海建人:“……请别在这个时候说笑话。”
海月礼娅不理会五条悟的调侃,收敛心神,继续说。
“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说的传言吗?雾来它就来,雾走它就走。后面还有传言,期间试图登船的人,进去后就没有出来过的。试图把整艘船拖走的,结果往往都会遇到大雾,大雾一散,船后面的珍珠号也跟着消失了。”
她一锤定音:“所以,我怀疑“珍珠号”持续往返于两个世界,因此它只在大雾四起时出现,浓雾消散时也随之消失。”
七海建人看向五条悟,对视片刻后,两人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法证实,但海月礼娅的猜测不无道理。
咒术师遇到的诡异现象也不少,按照以往的流程,五条悟认为海月礼娅这次召开会议,应该就是为了组织可靠的人手再度下水,调查这艘幽灵船的秘密。
可是北大西洋太大了,把欧洲、美洲还有印度一块儿扔进里面还绰绰有余。这么大的区域,要找到什么时候?
果不其然,海月礼娅开口了:“我潜入水底时,陆续发现了大量的海月水母和裸海蝶。上面是温带水域生物,下面是北冰洋冷水生物,这说明这片海域有剧烈的水温分层。上暖下冷,这种极端分层现象应该是受强大寒流的影响。”
数百年来,她去过的地方数不胜数,对许多地方了如指掌:“再往下游的时候,有一片茂密的海藻森林,全是指状藻。指状藻和糖藻形成的海藻森林是北大西洋岩石海岸的特殊景。”
“既有强大寒流影响,又有指状藻林,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就只有——”
海月礼娅如同打机关枪一样不带停歇,逻辑缜密,听得在场所有人一愣一愣。
最后,她一锤定音:“北大西洋岩石海岸。”
话音结束,满堂寂静。
下一秒,忽然响起强劲的鼓掌声。五条悟和灵魂形态的灰原雄正在疯狂鼓掌,嘴里哇塞个不停。
对此,海月礼娅面不改色地说:“我要坐着珍珠号去深渊。”
掌声戛然而止。
甚至能通过墨镜滑落的上方,看见五条悟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圆的双眼。
她竟然要登上幽灵船,成为唯一的海底乘客。
“你疯了?!”一直没出声海月丰源忽然开口。
他瞪大双眼,像是在看一个难以理解的事物:“哪怕是离百慕大最近的北美东岸至少也要1000公里,珍珠号在水下,难道你要一路憋气憋1000多公里,这么能憋你是王八吗?”
海月礼娅也难以明白丰源的思路,简直异想天开,她错愕地说:“我就不能等它快到百慕大再下水吗?”
海月丰源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但还是持反对意见:“那可是深渊,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一个人坐着那艘破船去那儿想干什么?”
海月礼娅的语气十分镇定:“探路。”
海月丰源咄咄逼人:“探路,探什么路?黄泉路吗?”
面对阴阳怪气,礼娅气定神闲:“别激动,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丰源不依不饶,冷笑说道:“那你告诉我,凡是踏入深渊的海月有没有回来过的?你说话呀?几百年了,折了多少人在里面啊?你是活太久了所以连他们都忘了吗?”
礼娅平静的眉宇骤然收拢,不敢相信他竟然说出这这种话,胸膛深深起伏,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五条悟和伊地知洁高,随着双方发言来回转头,像两朵茫然的向日葵。丰源最后的一句话,仿佛引爆了双子大楼。
他是一座,礼娅是另一座。
两人之间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句。旁观者想劝架都插不进去,只能冲做背景音一样,无力地来回摆动:“诶……”“别吵别吵。”“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吵到最后,礼娅努力压下情绪,灰蓝色的眼睛直视丰源,眼神深邃而沉重,她开口问:“那你告诉我,现在还有谁能去深渊?难道我们……”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完,丰源却读懂她的未尽之意。
——难道我们要躲避一辈子,直到死在异世界的时空吗?
海月丰源深吸一口气,终于拉回了理智,说:“礼娅,你我都知道金刚杵方圆十里外,深渊怪物不敢靠近,唯一能靠近金刚杵的人类并不存在于深渊。如果是这样,那是谁拿起的金刚杵,又是谁把金刚杵插在珍珠号的甲板上?”
“从珍珠号起火,到现在莫名其妙出现在你面前,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太诡异了。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去到了深渊,如果……”海月丰源顿了一下,他抗拒把死亡这个词语和礼娅相挂钩,艰难地说:“如果你真死了也没办法把情报传回来。”
海月礼娅摆手,早就想好了这一点,油盐不进地说:“我会在幽灵船里留下线索,要是真死了,等幽灵船返航后你们打捞起来就行。”
海月丰源见她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气急攻心,什么理由都不想说。他扭过头,硬邦邦地说道:“我不同意。”
礼娅直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容置喙地说:“我只是通知你,不需要你同意。”
冰冷生硬的话语如同一只利箭,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把丰源刺得从座位上欻的站起来,甚至掀翻了桌子边缘的茶杯,茶水撒的到处都是。
这个杀伐果断的商界精英,攥紧拳头,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就非得和我哥一样,死在那艘破船上吗?!”
所有人惊讶地看向海月丰源,此刻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迎着明亮的光线,他的双眼蒙上一层难以忽视的水光。
丰源无法理解,问:“为什么就不能再等久一点儿,等我们培养出更多可靠的人再进去不行吗?难道你就这么急着扔下我们吗?!”
面对丰源的愤怒,礼娅尤为平静,像一片辽阔的大海,静静地和他对视。丰源也不肯服输,梗着脖子鼓起腮帮子,泪眼朦胧地瞪着她。
恰好站在中间的五条悟头痛欲裂。虽然和海月丰源只相处了几个月,他清楚这人脾气暴烈,手段狠戾,但表面却总维持着冷静优雅,一丝不苟的仪态。
他很少见过海月丰源这么直白地表达愤怒,整个人暴跳如雷。
两人都不说话,僵持不下,安静的空间慢慢又变得尴尬起来。五条悟挠了挠头,打算上前劝架。
礼娅却突然叹了一口气,主动拉近距离,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算是服软。
还没摸几下,丰源就抱着胳膊走开了,绕开她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
“……”
五条悟左右看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该死的安静。
“说了这么久,应该又渴又饿了吧,不如我们一起坐下来喝点茶吃点甜品?我想吃……”
礼娅忽然出声打断他:“你知道吗?羂索得到夏油杰肉.身后,尝试用咒灵操术收服深渊怪物。失败后,他才试着把咒灵做成污染种看看能不能成功。”
海月礼娅突然透露的消息,让五条悟的神色倏地一沉。墨镜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没人看到镜片后的眼睛变得冷厉而深沉。
五条悟不说话,礼娅就继续说:“夏油杰的尸体,羂索是去年偷的。可是在的他办公室里,夏油杰的照片从十多年前就开始出现了。”
“从今年开始,羂索的办公室又多了一个人的照片——你的学生虎杖悠仁。”
挚友和学生接连遭到觊觎,五条悟单手插兜,拖长着调子,喜怒不形于色,说:“真是阴沟里的老鼠啊,只敢躲在下水道偷窥别人。”
他用着开玩笑的口吻,眼睛却冷得吓人,说:“看来只把它从杰的脑袋里挖出来还不够啊,不如由我直接轰碎了埋土里吧,保证它永远都可以躲在暗处。”
“没审完。”
礼娅面无表情地拒绝这个提议,五条悟挑了挑眉头。片刻后,他笑了笑,摊开手:“那记得审完后通知我一声哦。”
她比了一个“可以”的手势,随即,话锋一转:“他的办公室里还有珍珠号的各种情报——他们比我们先发现珍珠号去过深渊了。”
他们?
伊地知洁高露出疑惑的目光,看向周围,七海建人也是一副困惑的模样。而海月丰源站得远远的,闭上双睛,抱着胳膊,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
礼娅瞥了五条悟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说:“基地潜藏着其他势力,从潘狄亚到幽浮集团都有他们的身影。目前只知道,他们对深渊有不小的意图。”
“羂索只是棋子之一,或许他对夏油杰和虎杖悠仁的窥伺,都和那股势力有关。”
五条悟一言不发,他平日举止轻浮,说话戏谑,完全不着调的样子。一旦沉默下来,挺拔的身形犹如黑压压的山,刀削斧凿的俊美面庞呈现金属般的冷感。
偌大的空间寂静无声,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伊地知洁高大气也不敢出,偷觑着他的神色,试图看出他的想法。
“丰源——!”五条悟忽然冲着角落里的人叫嚷,凝滞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怪不得你一说起幽浮集团里的卧底就咬牙切齿,原来不只是因为他们偷你家钱,还是新旧加旧恨啊。我也觉得他们很讨厌呢!欺负你就算了,居然还敢让我生气。我们一起去把那群老鼠一样的卧底放生回下水道吧!”
闭眼的海月丰源:不想理……
七海建人深思,按照丰源之前的说法,可以推测出这个势力极难根除。
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竟然可以在潘狄亚这个庞然大物里,悄无声息地扎下根系,深不见底。
他低着头想,或许………是因为海月人数消减得太厉害了,由两百多人变成如今的四个半,创始团队不再具有以往绝对的掌控力了。
海月礼娅的眼神越发坚定:“这次我们运气好,误打误撞,先一步找到了珍珠号。所以,我必须抢先进入深渊。”
“好,可以抢先进入深渊,”丰源终于开口了,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沉默许久的人。
海月丰源站在角落里,衬衫上晕着一团水渍,看着有些狼狈。他盯着海月礼娅,妥协道:“必须多带一个人过去,否则就别去了。”
他的面容陷入阴影中,声音带着平静的阴沉,也下定了决心:“大不了我把珍珠号炸成灰,我们不去,他们也去不了。放心。”
一语惊起千层浪,伊地知洁高更是瞳孔地震:这是明明是死心吧! ! ! !
海月礼娅的面色毫无波动,语调毫无起伏,寸步不让:“我一个人去。”
“我的体质特殊,就算一整天待在深海作业也不会出现什么后遗症。其他人去哪儿找一款可以长时间承压的潜水服?我又足够强,无论是深海还是深渊,都可以自保,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所以只有我,是符合条件的。”
丰源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那别走了。”
礼娅坚持:“我一个人。”
丰源言简意赅:“炸。”
礼娅盯着他:“我。”
两人滚轱辘轴来回好几番,最后彻底陷入沉默,气氛再度僵持不下。
在这个左右为难之际,做作的叹气声凭空响起,“哎——”
五条悟单手插兜,随手推了推墨镜,露出张扬的笑容:“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霎时间,七海建人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五条悟的“无下限”护罩,比市面上任何一款潜水服都要强,他甚至可以在海底如履平地。而海月礼娅的第二个条件,五条悟作为咒术界最强绝对符合。
确实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陪着海月礼娅进入深渊。
五条悟笑吟吟地说:“我和海月礼娅强强联手,你应该放心了吧?总之,我们会先一步进入深渊,不会让那些老鼠一样的人得逞,对吧?”
海月丰源上下打量五条悟,五条悟骄傲抬头。
丰源忽然转头对海月礼娅说:“这个你总没毛病挑了吧?”
坚持许久的海月礼娅,也终于妥协了:“好吧。”
最后敲定行程,等派遣去北大西洋的调查船找到珍珠号的消息后,他们再一起出发。
七海建人在茶水间里休息,五条悟走了进来翻找甜品。
他看着撕开包装大快朵颐的五条悟,喝了一口茶,缓缓说:“仔细想了想,海月小姐说的条件完美符合你,简直像是量身为你打造的一样。”
五条悟把包装袋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毫不在意地说:“不是我跟着去,丰源一定会想办法把珍珠号炸了。”
无论是嘴上坚持自己一个人去的海月礼娅,还是游离于两人之外的五条悟,他们对此心照不宣。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之前我总说咒术师是疯子,海月也不差嘛。怪不得我们能合作得这么好。”
走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齐齐转过头看去。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了海月丰源。
他穿着刚换好的衣服,神色阴郁,语气带着点儿焦躁,说:“糟糕了,羂索跑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脑花对夏油杰的偷窥有没有长达十年,我不确定,就当是我的私设吧。
其实师姐也不知道脑花偷窥夏油杰出于什么目的,她只是硬套,刺激五条悟而已
第95章
各怀心腹事
羂索被五条悟挖出本体后,基地的人把它泡进装满抑制液的玻璃装置中,让它虚弱又不致死。
这种情况下,没长腿的脑花居然还能逃?
——确实还能逃。
换班的人手过来, 看到一地的尸体时,震惊到不亚于看到煮熟的鸭子飞了。
海月丰源听完下属的汇报后,合上双眼,手撑着太阳xue ,像是疲倦到睡过去了。
下属也不敢催促他,安静地等他指示。片刻后,他轻飘飘地说:“能悄无声息地入侵监控系统,解决十几个看守,突破重重防线。哈哈,看来卧底又发力了。”
五条悟瞥了丰源一眼,他可能是真累了。繁重的工作再加上刚刚情绪起伏过大,导致他耗干了精力,看着有些懒散。
虽然如此,下属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点儿风雨欲来的气息。
海月丰源嗤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声音不紧不慢:“你们已经封锁全基地了吧,好好搜查。这里是海岛,除了特批的私人飞机外,其他时候出去都要等班轮。再带一队人拦截这段时间开出去的班轮,他们带着一颗脑花未必能跑多远。”
“对了,那颗脑花昨天不是忽然愿意开口讲话了吗,查一查那天的监禁室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还有,把那天的审讯资料给我看一下。”
海月丰源这两天忙着其他事情,还没来得及看,现在正好和盟友们一起听口供。
投影仪射出一道光线,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高清镜头对准着一颗水淋淋的脑花。它闭着眼,沉默不语,像一颗正宗、地道的火锅食材。
在场所有人聚精会神。
……
这颗名为“羂索”的脑花已经装了十多天的哑巴了,审讯人员也不着急,这样的犯人他见多了。
“你不肯交代背后的势力,但总可以说一说为什么要搜集珍珠号的信息吧?一艘幽灵船而已,也值得你们大费周章地去调查吗?”
话音落下,迎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审讯人员原以为又是一次自说自话,没想到装死许久的脑花却忽然开口了:“你们是想知道深渊的事情吧。”
黑漆漆的眼珠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渗人。
审讯人员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因为虚弱,羂索的声音虚无缥缈,像一团轻薄的雾气,它不答反问:“你们知道当年的珍珠号,为什么进不去深渊吗?”
审讯人员面沉似水,心想:这颗脑花知道的果然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
根据机密文件记载,当初珍珠号等到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浓雾,海月们在茫茫雾气中,精准地锁定了某一个地方——深渊之门。
可奇怪的是,无论他们怎么穿梭,都无法进入另一片时空。即使他们清楚知道,那扇“大门”就在眼前。
审讯人员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桌上,故意给出错误答案,“因为海上风暴造成了海难。”
脑花浮现出傲慢的笑意,果然开口了。它神秘莫测地说:“不,因为你们没带钥匙,又怎么进得了别人的家门呢。”
审讯心下一动,想要它再多说一些,然而脑花不再开口了,后面不管怎么用尽手段,脑花都像撬不开口的生蚝。
——进度条到了最后,屏幕出现黑屏,录像彻底结束。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思考“钥匙”究竟是什么。
七海建人心想:“别人的家门……?指深渊吗?深渊又是谁的家?”
“当然是王种的家。”清冷的声音从会议室角落传来,七海建人这才惊觉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海月礼娅抱着胳膊,这个追踪深渊几百年的老手,平静地说:“深渊是王种的摇篮,专门为王种而生,两者一体。”
“深渊边缘的金刚杵被拔了出来,王种也就没了克制,谁也不知道它现在成长到什么地步了,我们要尽快进入深渊看看情况。”
海月丰源冷冷出声:“你急什么,珍珠号还没影儿呢。”
礼娅不想和他吵,再度闭目休息。海月丰源一拳打在棉花上,被无视的他不太开心地收回视线。
五条悟继续中断的话题:“如果需要钥匙才能进入深渊,那来回穿梭的珍珠号上面是不是就有那把钥匙?”
“看来是了。”海月丰源压低眉眼,承认的有些不情愿。
五条悟笑嘻嘻地揭穿他:“好可惜,没办法炸了这艘破船了,你不会是这样想的吧?听起来好像恐怖分子啊。”
海月丰源:捏紧拳头……
会议室忽然传来扣门声,秘书进来了。
他快步上前对海月丰源耳语道:“那位幸存者醒来了,他说彻底昏迷前,似乎听到羂索和别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海月丰源朝会议室里的人扬了扬下巴,“说大声点吧。”
跟了海月丰源十几年的秘书犹豫了一下,恢复正常的声量,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足以听清。
“幸存者昏迷前,好像听到羂索在问别人,是因为有人知道钥匙了,珍珠号才会起火吗?”
闭目养神的海月礼娅倏然睁开眼睛,下意识和海月丰源对视。
他的眼睛先是闪过一抹错愕、震惊,随后,眉眼渐渐收紧,眼神晦暗深沉,像风暴即将逼近的黑海。
再明亮炽热的灯光也照不清他的神色。
“哈哈,”海月丰源怒极反笑,声音放得极轻,上翘的尾音似乎藏着一抹钩子,他缓声说:“喔——原来当年的火灾,真不是意外啊……”
珍珠号上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死了指挥船员逃生的船长,那是他的哥哥。
同时也烧掉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海上船员的唯一庇护所。
这么多年过去了,海月丰源坚持认为当年的火灾有蹊跷。珍珠号是刚下水的新船,不可能出现电线老化等故障,而且船员都是谨慎的老手。船上还配备了最先进的火灾警报器和自动灭火装置,火势蔓延到救无可救的地步?
他想要调查也无处下手,真相早已随着珍珠号,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海月丰源的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越发冰冷:“借别人的嘴巴挑衅我吗?”
所有的看守人员死亡,唯独留下一个半昏迷的看守人,还偏偏等他听完这句话才把他彻底打晕。
说这不是故意的,很难让人相信。
伊地知洁高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透露了钥匙的事情,又让我们知道火灾后的隐情,为什么他们要主动告诉我们这些情报?”
而七海建人还在想“钥匙”的事情:脑花背后的势力知道钥匙,那股势力在千铃死亡的同年,就造好了庞大的基地。多年来只在暗中窥伺千铃,从未主动靠近……
那些人真的是因为铂金之血的缘故,才注意到千铃吗?
七海建人鬼使神差地问:“他们……真的是千铃六岁时,才盯上她的吗?”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霎时间抽空所有声响,会议室陷入恐怖的寂静中。
三秒后,他们猛然睁大眼睛。
海月丰源外套都顾不上拿,脸色难看地冲出去了。
……
东京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医院的电梯门打开,沾着泥水的皮鞋匆匆走出。
“哥?”千铃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海月丰源,他的大衣和发丝都蒙着一层水珠,看着狼狈不堪。
“你怎么来这儿了,不是说要去潘狄亚岛吗?”
海月丰源见千铃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后缓缓撑着床头柜坐下。
千铃耐心地等他喘过气,才好奇地问:“怎么忽然来了?是基地出什么事了吗?”
海月丰源半死不活地说:“卧底势力把羂索从基地偷出去了,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千铃歪了歪头,有些奇怪:“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基地在太平洋,他们偷了羂索又不偷了我。”
海月丰源没什么表情变化,心里却十分苦涩。千铃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病患,不知道自己的特殊性,背后的势力早就盯上她了。
无论是铂金之血治疗的唯一成功案例,还是所谓的深渊“钥匙”,这两个身份都注定了她的未来不会平稳。
收敛好苦涩的心情,海月丰源耸了耸肩,佯装轻松地说:“毕竟你是我们最小的妹妹,那群人动不了我们,就对你下手。我和礼娅姐姐都会心痛的。”
千铃垂下眸子,看了看自己无力的双腿,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
海月丰源懊恼,我什么破嘴,这不是说她是软肋吗?
他想了想,递过去一个苹果,说:“还是怪那群人太阴险了,我现在怀疑这些年死亡或者失踪的海月是不是真的出于意外了。”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逐渐低沉了下来,海月丰源不由得陷入思考,近些年海月死亡的人数大大增加,甚至和几百年前时期持平。
——那可是科技水平底下,医疗水准糟糕透顶的几百年前啊!
他皱着眉头,这真的没什么隐情吗?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雨水气息的宫山婆婆低头整理衣衫,走进来了,一抬头,她惊讶地说:“丰源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我妹妹了,不能来看她吗?”哥哥看向宫山管家,面容错愕:“宫山婆婆,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她的上衣有一些运动后的褶皱,裙摆处晕开一团团水渍,上面还有褐黄色的泥点。
这个喜好干净整洁的老人竟然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宫山婆婆理了理衣裳,笑呵呵地说:“人老眼花,来的路上不小心踩到水坑了。对了,丰源少爷,你不是有公务要去潘狄亚基地处理吗,怎么忽然过来了?”
潘狄亚基地封锁交通的同时,也封锁了消息。海月丰源瞥了一眼老人,没有像以往知无不言,半真半假地说:“今天有人试图带走羂索,好在被我们拦下来了抓住了。那群人宁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救走羂索,看来它确实知道不少东西啊。”
他对宫山婆婆的说辞,和刚进门时,对独自一人的千铃说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逃跑的人具体在哪艘班轮上,但如今已经切断了所有班轮的联系信号。
不用多久,这个假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基地,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同伙“劫狱”。
海月丰源不自觉陷入沉思,指腹下意识敲击桌面,心想:“它现在在哪儿呢?”
丰源完全没有注意到,千铃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她越过海月丰源的背影,和宫山管家隐晦地对视一眼。
宫山肯定地点了点头,千铃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
大雨过后,天空放晴。海月丰源并不知道,从窗户间投射进来的光影,早已把他和他的妹妹分割在两个空间。
第96章
我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中
城市被雨雾笼罩, 幽邃的小巷子通向一个仓库。
宫山管家的神情一丝不苟,说:“此前,阁下说已经研发出可以完全治愈的药物, 您已经逃出牢笼了,按照约定,应该说出药物的下落了。”
狡诈的声音悠悠响起, 一颗粉色的脑花摆在地上,它的嘴巴一张一合:“那就麻烦那位老朋友来见我吧,我一定要亲自和她说。”
“有什么非见不可的原因吗?”宫山婆婆板着脸,语气沉沉。
两人来回拉扯许久, 双方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复。
宫山婆婆眼神沉了下来,刚要做什么时,“吱呀”一声,铁皮门打开了,一个平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它不肯说,是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宫山婆婆皱眉叹息。羂索看向来人,得逞地笑了一声,悠悠打招呼道:“千铃小姐,您终于肯出现了。”
随着大门的打开,雨声骤响,淅淅沥沥地传入室内。一张苍白的面容从门后出现,漆黑的长发,琥珀似的猫眼毫无波澜,她裹挟着冰凉的水汽走入仓库,轮椅的后面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海月千铃。
海月丰源清算来、清算去,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个病弱、不良于行的妹妹,竟然是最大的卧底。
“您终于来了,千铃小姐。”羂索的眼珠子咕噜一转,黑豆子一样的眼珠透露出狡猾的气息:“正如拍卖会那晚我所说的,这个药物绝对能帮你站起来。只是还需要一些改进的地方,所以您能否像之前那样帮助我呢?”
羂索心想,它觉得不能放手眼前这个助力,没有海月千铃的牵线搭桥,它难以和三武制药的人联系,悄无声息地建造咒灵基地,并且在东窗事发时避开LIN这个恐怖系统的城市搜查。
宫山婆婆立刻关上铁皮门,再从轮椅的底部取出毛毯给千铃裹上。
千铃全程没说话,侧手撑着头,手指无声地敲击着轮椅扶手,一下、又一下。
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羂索继续游说:“之前的药物您试过了,每注射一次,就能获得一段时间的轻松。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的能力吗?您一定不会吃亏的。”
它的姿态放得很低,实则有恃无恐。
人生来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于千铃而言,肉.体是枷锁,活着不过是漫长的刑期。它手里的药剂是松开禁锢的钥匙,虽然程度有限,起码可以让她放放风。
羂索暗自笑了一声,手握钥匙的狱警面对被关押的犯人,又怎么会惊慌失措呢?
千铃神色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等了许久,羂索泛起一股焦躁,但他掩盖得很好,曼声问:“这么多年了,难道您还指望潘狄亚的庸医们帮助您吗?”
他暗含威胁:“别忘了,如果不是我,您至今可能都下不了床。难不成您还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那时候别人还不叫他夏油杰,而是称呼为“三柳医生”,是千铃的主治医生。没人注意到这位主治医生额头上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疤,他却注意到一股名为潘狄亚的势力,以及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海月千铃,是他最感兴趣的谜团。观察许久后,他暗中注射了一种药剂,让千铃短暂品尝身体恢复的滋味后,再现身谈判。他负责研究药剂,千铃负责提供研究的环境和材料。
一切水到渠成。
回忆退散,对面的千铃终于睁开眼睛了,浅色的瞳孔像一块冰,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威胁我?”
羂索假意服软,低下眼眸:“没有,只是帮助您下定决心而已。”
“哎——”千铃忽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想再投资你了,要不要猜猜为什么?”
羂索一凛,上道地说:“如果您觉得合作的条件太多,我们可以再谈谈一些。咒高的情报、政商界的引荐我都可以不要了。同时,我还会继续为您介绍咒术高……”
说到一半,看到她没什么波动的表情,它忽然反应过来:咒术高层已经是幽浮集团的天下了,作为海月家的千金,她也不需要自己再做引荐人了。
羂索稳住心神,说:“不管怎么样,您都需要药剂,不是吗?”
“看来你还没想明白,”千铃长吁一口,提示道:“你不觉得你太嚣张了吗?”
羂索想起最近的咒灵实验动静,恍然大悟:“您是觉得我太引人注意了是吗,下一副躯体我会选普通人,也会限制咒灵实验的规模。再配合上LIN的权限,我在这个国家一定会像透明一样。或者,我去国外继续研究……”
千铃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
羂索顿时住嘴,不明白她哪儿生气了,心想:这大小姐可真难猜。
下一秒,千铃微微俯身,声音带着幽幽的寒气,问:“你为什么……要执着给我注射铂金之血?”
天空闪过一道惊雷,千铃和宫山婆婆的阴影笼罩着羂索。一瞬间,它的谄媚之态彻底消失了,仿佛回到了审讯室,闭嘴不言。
千铃并不执着要一个答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接下来都交给宫山婆婆。
一声轻笑忽的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犹如毒蛇游弋,恨恨的目光锁定眼前的少女:“你说退出就退出……不怕他们知道这一切吗?”
千铃的眼神顿时冷厉,杀意一闪而过。几秒过后,当她看向羂索时,眉眼放松,丝毫不见慌张:“你是唯一知情人,你没了,一切秘密不就消失了吗?”
听到杀人灭口的暗示,羂索竟然不紧不慢地反问:“真的吗?你确定我是唯一知情人吗?”
千铃唇角的弧度逐渐淡去,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瓢泼的大雨打在铁皮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浩荡的雨声中,她缓缓逼近,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言语间带着有恃无恐的威压。
“那你们有证据吗?我和你勾结的证据,有吗?”
“你确实做的很小心,”羂索哈哈大笑,这个活了上千年,熟知人类劣根性的诅咒师,狡黠地说:“可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他们怀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你们还能再回到从前吗?
千铃,你失去了健康,还要再失去朋友、家人吗?
羂索的笑声越发猖狂,在小小的仓库中回荡,千铃脸色变得煞白。
羂索笑到力竭,仓库又恢复一片雨声,没有任何回应的动静。
它觉得不对劲,缓缓看过去。
原本慌张的人此刻却镇定自若,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低垂着眼,在看脚旁的小丑表演。
羂索渐渐感觉不妙,收敛了神色,千铃却笑了,轻轻地说:“所以,你果然没有证据啊。”
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重,千铃下巴微昂,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笑意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轻蔑:“你所有的情报都是我给的,你怎么会觉得……你的一举一动可以瞒的过我呢?”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是LIN的眼睛,小到手机,大到每一个摄像头,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你啊。
见羂索笑不出来了,千铃翘起嘴角,说:“好多人都在动乱的那天晚上消失了,可能是被炮火误伤了,可能是被深渊怪物或者咒灵吃掉了,好巧啊。你要不要猜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知情人?”
千铃越说越兴奋,眼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嘴角几乎要上扬到太阳xue:“我还以为要过很久才会有今天!”
羂索不可置信,毁了基地、毁了药品,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到最后,千铃竟然笑到前仰后合,随着大幅度动作的摇晃,几颗泪珠掉落在地上的尘埃,她笑着说:“你看,老天也有站在我这边的时候,哈哈哈哈哈哈——”
在环绕的笑声中,羂索竟然被这个又哭又笑的病弱少女骇住了,它僵住了身体,心里骂道:疯子……
这让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病房没开灯,窗帘半掩着,房间的光线昏暗。多日躺在病床上的人忽然转过头,暗沉的空气里忽然亮起一双浅色的瞳孔。
憎恨、执拗、渗人的眼神。
那是对命运和疾病的憎恨、不甘。
它头皮发麻的同时,内心油然升起激动的声音——对,就是这样的眼睛,这样的人,才能为我所用!
时至今日,羂索这才明白,千铃从不在它的控制之中。
笑声在仓库中不停回荡,没人看过她这副模样——疏离有礼、倦怠清冷的外壳撕开,熊熊烈火升腾蹿出,疯狂到似乎要烧干净这个世界。
身后的宫山婆婆垂下眼睛,静静的不出声。
终于,千铃笑累了,仓库再度回归安静。她摆了摆手,示意宫山婆婆可以处理这颗脑花了。
羂索被拖下去的时候,大喊道:“难道你不想要药剂了吗?你想做回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废物吗?!千铃,海月千铃!!!”
对于聒噪的叫声,千铃置之不理,眼皮耷拉,脸上全是力竭后的疲倦。
她懒懒靠在椅背上,亲眼看着这颗脑花在浓硫酸里碳化、皱缩成一小团,随即又被放进焚烧炉里,烧成一堆灰后,才乏味地说:“把这堆灰分装扔到不同的大洋吧……它好像是霓虹原产?那就留一小部分扔进富士山的岩浆里,留作纪念吧。”
说完,千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动静大到似乎要把内脏吐出来,上身蜷缩成一团。
宫山立刻替她拍背,等缓过来后,千铃脸色苍白,又不由自主地裹紧衣裳,婆婆心痛地说:“小小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们已经核实过他确实做出了完成版的药剂,只是不知道藏在哪儿了,不过费一些时间总能找出来的,你别担心。”
千铃对此毫无反应,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片刻后,浅色的眼珠子微微偏转,声音像冰冷的水汽,虚无缥缈:“雨声好大啊,和游乐园那天一样。”
婆婆不解:“游乐园?”
千铃没说话,她至今都记得背后传出西瓜落地一样,“咚”的一声脆响,红色的水流流淌、流淌,似乎要蔓延到她的脚下,铁锈的味道在大雨中若隐若现。
羂索不知道千铃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撕毁协议。
千铃却知道自己蓄谋已久,久到几年前,她居然才知道三武制药大厦的底部,竟然藏着一座庞大的咒灵实验基地。
羂索以为是她默许了实验的全部。实际上,几年前她才察觉到LIN的情报有异常,顺藤摸瓜之下才发现系统对她有瞒报——这怎么可能呢?
LIN以她为蓝本而诞生,千铃拥有最高知情权和操作权。
无论是幽浮集团、潘狄亚基地,还是系统的情报库,对她都是开放的领域。
手握特权的千铃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中。
她在调查时,无意间发现了基地成员的遗孀——小林医生竟然在应聘自己的家庭医生。了解她的经历后,千铃幡然大悟,自己所知的不过是筛选后的冰山一角。
无论如何,这个基地不能再留了……
……
“suzu,suzu?”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声比一声清晰。
千铃从几个小时前的记忆里抽身,猛然回过神:“怎么了,哥哥?”
海月丰源敲了敲她的头:“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看雨了?”
他见千铃没回答,也没有在意。管家已经被他支出去了,四周都没人,他这才低下头对她说:“能逃过这么多次清洗,还能从从潘狄亚天罗地网一样的监控中带走羂索的,一定是我们非常信任的内部高权限人员。”
海月丰源和千铃对视,黑色的瞳孔对上琥珀似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现在谁都不能信。哪怕是宫山管家,知道吗?”
千铃定定地看着他,唇色十分苍白。
“知道。”
第97章
旧友陌生
夜幕降临,海月山庄在漫天细雪中灯火通明。大门前的豪车络绎不绝,花园里每一棵树都发着光,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如同流水般,接连进入宴会厅。
大型宴会厅的舞台上,知名的交响乐队、当红歌星轮番上台表演,香槟塔在灯光中折射出绚丽的色彩,自助餐桌上各种甜品、冷盘应有尽有。
煌煌灯火之下,人们尽情放纵,纸醉金迷。更远的地方就是沙龙专场,商业精英们端着酒杯游走,谈笑间又有新人脉。
喧嚣的乐声飞上二楼,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大门一关,顿时隔绝所有繁华的噪声。
哗哗作响的水流声掩盖了最后一丝噪声。
安蕴被吵得头晕目眩,现在终于可以清净一下了。她撑着胳膊,镜子里倒映出明艳的面庞,英气十足的五官上多了一丝沉闷,无精打采。
发饰太精美太沉重、衣服太华美太勒人,她要透不过气了。
“那群碎嘴的家伙都被赶走了, 以后海月家的主场都不会再邀请他们了。还不回去吗?”
厕所门打开又合上,嘈杂的音乐声短暂传入静谧的空间,镜子一般的玻璃墙倒映出千铃的身影。
安蕴气闷:“不回。”
这已经是她这周参加的第五个宴会了, 寿命都要燃尽了。
千铃绕过假山,来到她的旁边。水流声响起,她平静地洗手,说:“不行。这次不单单是你的生日宴,也是你以海月家二小姐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大众面前的见面会,作为宴会主角,不能离场太久。”
安蕴忍不住了,水龙头一关,朝着千铃抱怨:“宴会宴会宴会……蛋糕我切了、记者的镜头我出了、采访我也做了,还有什么是我本人非出场不可的事情吗?”
千铃的声音毫无起伏:“奥里莉娅集团的高层和他们的孩子都来了,你去混个脸熟。”
安蕴想到还要和一群洋鬼子聊天,快要崩溃了:“我口语不行啊。”
千铃面无表情地戳破她的谎言:“是吗,前几天你不是还和问路的外国友人聊观鸟设备吗?说得又流利又开心。”
安蕴想要疯狂抓头,又怕弄乱发型被千铃抓去重做妆造,恨恨地说:“那能一样吗?”
千铃理所当然:“怎么不一样?都是交朋友。作为海月,你迟早都要接手奥里莉娅集团,早点和那群高层接触不是坏事。”
无论是潘狄亚基地,还是幽浮集团,背后的最大资本都是海月亲手缔造的奥里莉娅商业帝国。
近年来海月的核心成员不断减少,即便海月礼娅和海月丰源手握集团多数股权,也要着力培养仅存的两位继承人,让他们频繁在集团高层面前露面、建立人脉,为将来接管权力提前铺路。
刻板、一成不变的语气终于让安蕴爆发了:“我知道现在管理工作缺人,可是上面还有学姐学长顶着,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啊?一天都可以让我赶三趟场子了,我做监察役都没这么频繁出差过。这对社恐来说简直就是谋杀。”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现在不是还有你吗?!”
流水的声音蓦地一停,两人之间倏然安静下来了,千铃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不远处放着一座假山造景,涓涓细流从山顶流下,落入名为惊鹿的竹筒摆件里。竹筒的水逐渐溢满,最终坚持不住,忽的往下一低,竹筒尾部“啪”的一声打在撞石上,溢满的水尽数倒入池岸边的青苔。
门外隐约传来一阵欢腾的喧闹声。
在长久的沉默中,千铃的神色静得深邃,一成不变。
千铃坐着,安蕴站着。分明比千铃还高上一截,看着对面头顶的发旋,她心里却不自觉服软。
自己刚刚是不是吼太大声了,她现在身体这么差会不会吓到她?刚才那样说,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毕竟奥里莉娅集团那边确实缺人,全部推她身上也不太好。而且,其实小林已经帮我做了很多……
千铃张开嘴巴,准备说话,安蕴竖起耳朵。
“你脱妆了——”
“滚!”
……
安蕴走下旋转楼梯,一路穿过起舞的人群,拎着裙子走出大厅。
细小的风雪扑在脸上,霎时间,冻得她一哆嗦。左右一看,不远处有一个下沉式的小花园。
安蕴顺着曲折的石径走入花园深处,灌木丛有一人高,山茶花竞相绽放,花瓣丝绸般的厚重质感,粉色的重瓣上沾着几簇洁白,轻轻一碰,抖落一捧雪。
旁边是一座结实的秋千椅,足足可以容纳三个人坐下,藤木椅面上落着一层细雪。
山茶花丛,秋千椅子的一旁,灰原雄的身影在黑夜中逐渐浮现:“还在生她的气吗?”
安蕴随意扫一下椅子上的落雪,就靠在秋千椅上,倒仰着头看向夜空,身形一晃一晃:“没。只是太闷了,出来透气而已。”
这是真心话,千铃这些天做的事情她都看在眼里。引荐她进入不同的人脉圈,私底下告诉她每个人的性格,叮嘱完后又放手让她和不同人交流;自己的珠宝首饰、绝版高定任由她挑选;……
朋友做到这份上,够义气了。
但这份工作不适合她。
她的视野里,头顶的夜空和白云一起摇晃,无尽的雪花缓缓落到睫毛上。
安蕴心想,如果是以前的林铃,估计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两个人了。
灰原雄温柔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这里的人确实有些难相处,suzu以前也和你一样生气呢。”
晃动的秋千顿时停下来了。
灰原雄眼睛弯起的弧度又加深了,开始娓娓道来。
那时海月礼娅尚未退位,还是幽浮集团那个大名鼎鼎的社长。千铃降世后,海月礼娅对外宣称千铃是自己的妹妹,但外界一度认为她们是母女关系。
——哪怕一个是斯拉夫人长相,一个是纯血东亚人长相。
海月的家人们想了三天三夜,也想不明白那群弱智怎么能把这两个人联想成亲子关系,恨不得把他们通通栽进孟德尔的豌豆田里。
流言席卷整个圈子,大人们面上和和气气,还未修炼成型的小孩们却掩盖不住马脚,总是带着微妙的恶意询问千铃:“你知道吗,其实你是你姐姐的私生女。”
当时千铃还未恢复记忆,小不点儿的心智,三番两次被气得哇哇大叫。
灰原雄看不过去,千铃却非要自己对付回去,不准他告状。看她斗志昂扬的样子,灰原雄既担心又忍禁不俊,决定先看看小孩怎么解决,实在不行再告家长。
相似的情况再度上演,千铃先是凑过去,对着小孩神秘兮兮地说:“你不知道吗?其实你是你爸和你爷爷生下来的不伦产物,不信你问你爸。”
小孩子如遭雷劈,神色一片空白,显然灵魂遭到了重创。千铃露出邪恶微笑,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水枪:“呲呲——”
精神攻击丝滑连招物理攻击,区区小孩,招架无力,哇哇大哭跑去告状。
海月家的大人打圆场:“哎呀,小孩子玩闹嘛。”
千铃:鞠躬道歉。
再度直起身子,手持双枪。
当着大人的面,对着反应不及的小孩:“呲呲、呲呲——”
小孩大人:“……”
海月大人:“……”
灰原雄:“……”
反应过来的小孩,暴风哭泣:“哇!!!!”
海月千铃一战成名,从此在小孩圈荣膺“水枪战神”称号,见一个呲一个。但凡想要对她家世指指点点的,看到她手里的水枪,都要掂量几分。
此类事情,数不胜数。很难想象,今天站在人群中央里,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千金大小姐竟然有那样的过往。
安蕴却毫不意外,所有郁闷一扫而空,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高中的时候,年级主任非说一个自然卷的同学是烫发,还上手剪人家头发。当天午休,小林趁着主任睡觉偷走他的假发,还挂在失物招领栏上。”
秋千椅上的细雪被安蕴一折腾,七七八八抖落得干净了。
灰原雄感慨:“她小时候最爱荡秋千了,不开心就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荡着荡着就笑了。山庄这么多秋千,都是给她做的。”
安蕴笑够了,抬头看向灰原雄,啧啧称奇。
灰原雄:“……怎么了?”
安蕴抹掉笑出来的眼泪,说:“你这语气真的很像一个养女儿的老父亲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变化好大。”
作为灵魂,哪怕过去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灰原雄依旧是青涩男高的模样。但他说起千铃的时候,眼神惆怅而怀念,怀念一去不返的时光,那是长辈才该有的神态。
可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作为林铃召唤的守护灵魂,安蕴和他打过交道,那时他是纯粹、正宗的热血高中生,一往无前,从不怀念昨天、考虑明天。
灰原雄却问:“你说的以前是多久?”
安蕴愣了一下,她还真被问住了。来到这儿后要接触的事情实在太多,每天日程被塞的满满当当,以至于她都忘了时间的流逝。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大概五六个月吧。”
说完,安蕴心中一惊——竟然才五六个月!每天都这么漫长,还以为自己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呢。
灰原雄平静地说:“可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18年。”
灰原雄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那个世界对她而言,只是半年前离开的故乡。但是对他们而言,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时光。
他语气揶揄,阳光俊朗的脸上出现狡黠的笑容:“我看着她从婴儿长成今天的大人,一直都陪在她身边,说她是半个女儿也不为过吧。”
灰原雄坐在秋千椅的另一端,像在无数个岁月里,他陪着一个小不点儿荡秋千。
难得的,他提起了自己的事情,说起自己年轻时的搭档,说起自己将近二十年没回去的家,说起自己的妹妹,她去墓园祭拜自己了。
记忆里的小女孩变成了成熟的大人,穿着剪裁得体的大衣,身形挺拔,抱着一束花从树下走过,穿过萧瑟的秋风,来到一座墓碑前。
灰原雄心想,原来她长大了是这样啊……
夜色朦胧,冷风中带来冰雪的气息,植物的清香若隐若现,灰原雄的声音十分柔和:“十几年了,人不可能没有一丝改变,不是吗?”
来之前,他听千铃说宴会上有人用言语刻薄安蕴,或许她就是因为这个而闷闷不乐。
但灰原雄认为不止如此,他敏锐地察觉到安蕴的无所适从。一睁眼就要面对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工作,还有陌生的闺蜜。只有她一个人停留在时间的原地,因此觉得苦闷、彷徨,无可厚非。
安蕴感慨灰原雄变化很大,可感慨的又何止是灰原雄。
灰原雄不再说话,转而欣赏起眼前的景色。安蕴垂下眼睫毛,看着花丛间的石灯笼散发着幽幽的暖光,照亮了飘入枝头的落雪。
她不适应这样的这样的环境,每个人都带着两副面具,而小林却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了18年,怎么可能不变呢?
细雪还在缓缓飘落,落到城市的上空,落到灌木丛上,落到一双麂皮的靴子上。
“好啦,回去。”
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安蕴伸了个懒腰,秋千椅发出细长的咯吱声。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裹紧身上的皮草,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精神抖擞:“冷死了,冷死了,回去找那个家伙。”
灰原雄弯着眼睛笑了。
聪明的孩子。
安蕴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到宴会时人群还是什么样,衣香鬓影、人影憧憧。
她怎么也没找到千铃,却看到了独自喝酒的海月丰源,不太自然地问:“哥,小林呢?”
这么久了,她还是不太习惯以兄妹的方式称呼学长和学姐。
“她有事和客人聊,”海月丰源呷了一口酒,朝着远处抬了一下下巴:“你朋友?”
一个棕色卷发的一字肩礼服女孩远远冲安蕴打招呼,看上去十分熟稔。
“今天刚认识的。”
海月丰源轻轻地推了她一把:“管他什么时候认识的。多聊聊就成朋友了,年轻人就要多找朋友玩,她回来了就过来找你了。”
安蕴撇了撇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海月丰源轻轻晃动红酒杯,目光移到三楼茶室的方向。
时间回到十几分钟前。
海月丰源从酒局短暂脱身,负责安保的管家报告有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人声称要见千铃小姐,。到那名男子的名字,海月丰源的眉尾轻轻一挑。
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千铃忽然从背后冒出来了:“哥哥,我去吧,一事不烦二主。”
海月丰源思索片刻,同意了:“让灰原站在你身旁,这个咒术高层还是有一些实力的,要是他突然袭击就怕灰原来不及保护你。”
千铃答应了,吩咐了管家几句就走向茶室。
望着她的背影,海月礼娅的话在丰源耳边回荡。
【隐瞒,即是轻视。你可别小看suzu ,哪怕她现在身体不好,也别忘了当年她在大二就被破格选入先遣队。前段时间我们能顺利扳倒咒术高层,她也功不可没。丰源,无论是起死回生,还是深渊钥匙,作为当事人她都有知情权。 】
自从千铃觉醒了精准的占卜能力,她在政商界的名声便不胫而走。随着声望日隆,她所接触的人物层级越来越高。
在有意识的经营下,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人脉中转站”。人脉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借助这个身份,千铃结识的权贵也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
彼时,幽浮集团正苦于无法渗入封闭而排外的咒术界高层圈。
没人想到,最后竟是海月家最小的妹妹——海月千铃搭上了这条线。今夜不请自来的这位,就是她为海月引荐的第一位咒术界高层人物。
……
安蕴心不在焉地和其他人聊天,忽然听到其中一个女孩惊喜地喊了一声“千铃”。
她回头一看,千铃回来了。
千铃和她们寒暄了几句,最后表示要带着海月千春去和其他叔叔阿姨打招呼,就拉着她先走了。
被拉着走的安蕴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海月千春”是她的新名字。
“你怎么带我走出来了,不是要和奥里莉娅集团的高层打招呼吗?”
“等会儿怕你窒息,先让你透口气。哥哥应该还会和他们聊一会儿吧,不急。”
安蕴和那群人聊天的时候,全程可有可无地“嗯”“啊”“哦”几声,高冷的样子和私底下人来疯的样子截然不同。
千铃叹了一口气,这种高强度的社交,还是为难安蕴这个社恐了。
花纹繁复精美的大门像一个结界,踏出一步,喧嚣的声音骤然远去,仿佛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
夜空辽阔,偶尔见到几颗星光闪烁。两人站在走廊下,安蕴伸出手去接雪花,一阵冷风忽起,快到掌心的雪点又打着旋飘走了。
千铃裹紧羊绒大衣,下半张脸陷入毛绒绒的围脖,只露出猫一样的琥珀瞳,清晰地倒映出庭院里的茫茫夜景。
两人安静的不说话。
几秒后,安蕴忽然开口:“你身边的保镖狗卷棘的咒言能力看起来真厉害啊,我也想这么帅。对了,我想进东京咒术高专学咒术,你要不要一起来学?”
安蕴和东京咒高的学生们关系不错,毕竟经过去年一役,也算是生死之交。
可惜他们正在封闭训练,出席的五条悟几人也没好到哪去,过来只为意思一下,和海月几个人打了招呼就又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千铃忽然有些想念狗卷棘了,他们好像很久没见面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思念一闪而过,千铃收敛心神,说:“这个是人家的家传天赋,你学不了。还有,我没有咒术天赋,学不了。”
“哦,那学他们的刀法总行了吧。对了,你多久没练刀了。”
“十几年了。”
“这么久啊……那你要不要学一点儿体术,强身健体?你进ICU的时候吓死我了”
“站不起来。”
“那你复健。”
“啧,你这么多话怎么不和新朋友讲一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像从小到大互怼的那样,漫天胡扯。
“咚——”
突然,高空坠落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尖叫声响彻庄园的上空。
安蕴和千铃就在事发地几米的距离外,坠落声响起,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雪地里多了一个人形物体,穿着厚实的和服,鲜血缓缓渗出,染红雪地。
安蕴睁大眼睛,急忙赶过去,千铃紧跟其后。
佣人报了警,管家安抚客人,搬来屏风遮住大厅传来的视线,关闭通往这个院子的路口,维护好事发现场。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不久后,大厅里中断的音乐声再度奏响,靡靡乐声隐约传出,覆盖了被染红的白雪。
安蕴探了探鼻息,皱眉:“死了。”
如果没记错的后,这应该是一个咒术高层,宫山管家带着她去和咒术高层那段时间里,她见过这人。
安蕴抬起头,这栋楼也就六层高,如果非自愿掉下楼,作为咒术师应该不至于坠落身亡。
但是他大老远从京都跑到这儿,专门来这里跳楼?听起来怪怪的。
安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皱眉思索。
一阵风吹来,她听到背后的千铃轻叹了一声。
那声音淡漠而轻飘,几乎要随风而逝:“不会挑地方的老东西,院子都被弄脏了,扫兴……”
安蕴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她,千铃感受到强烈的注视,眼睛轻轻一转,和安蕴对上视线。
她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情感波动,询问的语气却十分温和:“怎么了?”
……
警察来了,天台恰好有监控记录了老人翻过栏杆跳楼的全过程。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自杀案件。
千铃作为最后一个和他见面的人,警察例行询问。
她遗憾地表示,老人大概是奥运村度假村土地投资的事情破产,走投无路下却向她狮子大开口;她不愿意因为旧交情填补无底洞,想必对方因此才走了绝路。
警察恍然大悟:“是那个被叫停的奥运度假村项目?”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当初有议员贪腐,泄露了项目选址,导致一片贫瘠的偏僻小山村被炒成天价地皮。不少人倾尽家财购入,指望巨额拆迁款翻身。
谁知议员落马,选址变更,所有投资一夜蒸发。
此后,天台成了不少人的终点。
就像今天的老人一样。
作为庄园主人,海月丰源自然被请到现场。他心知千铃话未说尽——这位高层有家族积累的世代财富,又怎么会因为一个项目的失败而走上绝路?
自千铃为幽浮集团与咒术高层牵线后,高层们便在一次次“精准”投资中获利颇丰,短短一两年间财富翻了几番。
丰厚的回报让他们将海月家族视为可靠的盟友,并依照约定,允许海月将几个不成器的外姓小辈塞进总监部担任闲职。
这群封建的老头们身居高位太久,看不起无法应对咒灵的普通人,习惯了低位的咒术师捧着他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好事都应该紧着他们,他们配得上一切美好事物。
他们丝毫不觉得,用几十亿的利润换取几个无关紧要的打杂职位有什么不妥。
自信满满的咒术高层们以为自己掌控信息差,大肆进行内幕交易、土地炒作和利益输送。没想到迎来的却是贪腐官员接连落马,投资项目尽数暴雷,以及来自检察机构行贿指控的传票。
不仅如此,海月家更是动用他们最瞧不上的商业手段,在市场上步步紧逼,将咒术师家族的产业挤压到濒临破产。
再加上咒术界大洗牌,他们不再享有任务分配权,最丰厚的财路也被彻底斩断——高额任务金。
这样一说,跳楼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不应该啊?海月丰源垂下眼眸,陷入深思。
他和千铃说过,这次谈判重在趁火打劫,让老头公开他们家三分之二的咒术藏书,共享给所有咒术师查阅。作为回报,潘狄亚会给一部分丰厚的报酬,以解老头家的燃眉之急。
海月丰源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老头这么清高吗,宁愿是跳楼也不愿意公开书籍?
他不是这种人吧?
警察带着尸体走了,蓝红交错的灯光在雪地里跳跃着远去,海月丰源的衣角被风吹起,心里的异样感一闪而过,怎么也抓不住。
在他的背后,千铃和无声地宫山对视一眼,不过瞬间又恢复常态。
碎雪落在千铃的发丝和睫毛上,她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淡漠、疏离。
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血液早已凝结成冰,又被一层新的白雪覆盖,庭院又变得干干净净。
千铃看着茫茫夜色,站在呼啸的寒风中,她面无表情地想:蠢货,知情人全都死光了,还敢上门来找我?不过还算听话,跳楼挺快的,放你们家一马。
她在警戒线内,风雪太大,丝毫没注意到警戒线外的安蕴正在注视着自己。
安蕴全程都看在眼里,千铃和警察说话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无措,完全看不出不久前,她还在嫌弃一条生命弄脏了自家院子。
你们到底聊了什么?安蕴心想,竟让你早把他当成一个死人。
两人中间横贯一条长长的黄色警戒线,一个坐在庭院内虚与委蛇,一个站在冷眼旁观。天上暴雪飘落,一阵大风刮起,纷纷扬扬。
安蕴站在屋檐下,冷风吹得人眯起眼睛。她远远地看着千铃置身于庭院中央,清晰的面容在漫天风雪中逐渐变得模糊。
半年前的记忆如此清晰。
十八年后,现实中的眼前人却让她怎么也看不清。
她们中间早就隔着一场暴风雪。
【作者有话说】
千铃没阴暗爬行前是真的超可爱(当然,也不怎么让人省心) [紫心][紫心][紫心][紫心]
要是完结后我还有精力,一定更新大人们拉扯千铃长大的番外!
第98章
阴差阳错
“估计幕后黑手也没想到,羂索会偷偷留下他的相关影像藏在咒灵实验基地的角落里。”
说完这句话,海月丰源的视线扫过会议大厅的众人。参加会议的大概有四五十人,除了千铃和安蕴两张年轻的面庞,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他们是集团权利的核心人物。
其中一个就是暗中搜寻深渊的势力首领。
一张张沉稳、平静的衰老面容下,哪一个灵魂正贪婪而疯狂地窥伺深渊, 妄图从中获益?
海月丰源心想,他们年轻时也曾热血沸腾,也曾在深渊怪物中厮杀,如今有多少人的初衷还在呢?
一场大战过后, 潘狄亚基地顺利入军咒术界。同时, 知情者名单上的咒术界核心人物死于大战中的种种“意外”,幸存的三武制药社长更是屡遭暗杀。
在某一天的审讯中,社长忽然想起了那颗脑花在偶然间,透露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或许, 他把一个至关重要、记录了最大boss的真容的录像带,藏在基地的办公室里。
会议上的海月丰源却说得信誓旦旦,视线逡巡着台下每一个人的神情。
片刻后, 他意味深长地说:“工作人员今天已经开始控场搜查, 三武制药大厦以排爆的理由被清空。还请大家不要透露我们真实的目的,直到监察役找到录像带为止。”
大厅内一片寂静。
安蕴不由得看向千铃, 明亮的光线落在一张冷漠的眼睛里,正面无表情地凝视台上的海月丰源。
……
咒灵实验基地位于三武制药大厦的地底防空洞。
这里已经停止使用,今晚却灯火通明, 白炽灯照亮的每一处角落都有人在仔细搜寻。
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工作人员隐秘地环视一周后,悄悄脱离工作小组,独自一人前往厕所。
他径直走入最深处的隔间,关好门锁,抬起马桶储水箱的瓷盖,一个套着防水袋的东西浸泡在水里。
没有人会无聊打开马桶的水箱盖,因此一直没有人发现这里藏着东西。
他拿起那个东西,低头时的阴影笼罩着双眼,像蛰伏在灌木丛里的毒蛇。
【虽然不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如果你迟迟没有找到那卷录像带,就直接把大厦炸了吧,东西已经帮你准备好了。 】
他从防水袋里拿出炸弹塞入宽大的衣服里,恢复马桶原样。
不过短短十几秒内,他已经构思好改在哪儿放置炸弹,才能让这片防空洞彻底沦为废墟,永远掩盖真相。
“吱呀——”
厕所门打开。
走廊里布满荷枪实弹的士兵。
杀手瞪大双眼,瞳孔震颤,反应极快地退回厕所。随着他的后退,有坚硬的东西忽然抵住他的腰部,熟悉的触感让杀手顿时停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冒出鸡皮疙瘩。
怎么可能……
明明他检查过了,这个厕所没人。
即使整个人陷入了震惊的茫然中,身体还是本能地动起来——举起双手。
“远洋贸易部第七小组组长,东山监察役,”胡子拉碴的成年男人举着枪,嘴角上扬,吊儿郎当地说:“十分感谢您的配合。”
……
算上鬼魂灰原雄,四个半海月齐聚同一个空间,等待最后的结果。
海月丰源扫了一眼关押报告,说:“这下终于可以缩小范围了。”
除去海月,潘狄亚基地核心势力也就几十人。海月丰源明面上放出消息——录像在咒灵实验基地。暗地里又挑出两拨人,分别说出两个位置。
哪个位置有人捣鬼,就可以锁定幕后势力在哪个范围。
千铃手捧热水,靠着玻璃杯的温度取暖。她垂下眼睛,心里并不担忧海月丰源嘴里的缩小范围,反正会有心虚的家伙跳出来做替死鬼,关键在于那卷录像带。
羂索死了,谁也无法确定咒灵实验基地是否真的存在一卷记录“幕后真凶”的录像带,包括明面上信誓旦旦的哥哥。
一切都是三武制药社长的推断。
但她不需要确定,她只需要毁灭。
在场所有人都想抓住那个“真凶”,也都想不到她就坐在他们身旁。
沙发上的安蕴打着哈欠,睡眼朦胧:“终于漏出马脚了,另外两个地方的守卫可以撤了吧?”
海月丰源思索片刻,说:“不急,万一不止一个人呢?”
话音刚落,远处爆发出巨大的爆炸神,地板忽然震颤,天花板的吊灯晃动不已。所有人都露出茫然、惊讶的神色,就连千铃也没坐稳,差点滑下轮椅。
“是B组地点。”
所有人转头朝窗外看去,海月丰源今晚特地选了中间的大楼可以观察三个位置。现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作为B组地点的大厦豁开一个大口子。
所有的玻璃窗尽数破裂,熊熊火焰蹿出大楼,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下一秒,海月丰源的电话铃声响起。
他的脸色越发煞白:“什么?工作人员全困在里面了?已经报警了……行,放开最高权限调配资源。”
开头的噩耗让人心里一惊,纷纷忍不住看向远处的大火。
这栋大楼的腰部损坏了一面,在漫天风雪中熊熊燃烧,说不准下一秒就要原地倒塌。
听到海月丰源说有人员困在火场里,千铃那双平静的眼睛登时睁大了。她趴在玻璃墙上,瞳孔倒映出飞雪、烈火、破损的大楼……,手掌紧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脸上表演性质的震惊逐渐变成了真实的茫然、无措。
“轰——!”
又是一声巨响,来自另一个方向。
所有人瞪大双眼,不用看都知道那是哪儿——原先的咒灵实验基地。
千铃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海月丰源当机立断,即刻吩咐C组地点的留守人员退出,同时安排人手赶往事发地点救助。
安蕴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反应过来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夺门而出,把所有人抛在身后。
几秒后,便不见身影。
灰原雄:“诶诶诶?!”
海月礼娅:“她应该是去帮忙了,别说了,我也先过去瞧瞧。”
……
消防车队到了,然而有一道身影更快地扎入火场。
她已经来来回回好几次,油柏路面上躺着好几个昏迷的人。
防空洞的承重结构在爆炸冲击波和高温火焰的折磨中岌岌可危,安蕴甚至有幸瞥到软化变形的钢筋——
到这种地步,里面的人再不出来就要成各种意义上的熟人了。
地下空间里浓烟滚滚,空气灼热而稀薄,火浪一层叠一层地蔓延肆虐。好在安蕴体质特殊,在这种场合下勉强算是来去自如。
即便如此,高温和浓烟刺得她睁不开眼。这种情况下,竟然眼尖地发现了某个房间角落里趴着人。
安蕴冲过门框的火焰,来到他的身边,发现这人竟然还残留一丝丝清醒。
她喜出望外,把他扶起来:“醒醒,别睡了,有人来救你了。”
那人撑着沉重的双眼,呢喃道:“东山……”
安蕴听到老熟人的名字,说:“他啊,我救出来了,现在就躺在外面呢。”
那人又拼劲全力嘟囔了些什么,但安蕴听不清,干脆扛到肩上,二话不说带着他穿过重重火场,来到宽阔的室外。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响彻夜空,谁也没注意到某一处阴影的角落躺着两个人。
两个灰头土脸,一个昏迷,一个脱力。
安蕴精力过人,但在高温缺氧的环境下杀个几进几出还是太有挑战性了。
她大口喘气,眼睛干涩泛红,任由天上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休息了好一会儿,就一骨碌从稀薄的雪地上爬起来,打算去找人抬担架,把他送进救护车。
就在起身的刹那间,她瞥见那个男人手里正紧紧攥着什么。
安蕴十分好奇,在穿过火场的时候,她看见这人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护在胸口前,似乎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到底是什么?
安蕴低下身,鬼使神差地掰开男人的手掌,废了不少的力气。哪怕在昏迷中,他也紧抓着那个东西不放。
终于,男人手里的东西现世了。
“天呐,真的有这东西……”
安蕴低声喃喃,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个男人手里攥着一个被破坏的录像带,磁带被扯出了一大半,水淋淋的。这个录像带之前应该泡过水,再加上男人护得特别紧,磁带竟然没有丝毫的损伤。
咒灵实验基地、被死死护住的录像带。
除了海月丰源嘴里说的那个证据,安蕴难做他想。
这场大张旗鼓的搜查活动表演性质居多,他们都不抱有希望,真的能从偌大的实验基地里找出一个小小的录像带。
更何况这个录像带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场,人群熙熙攘攘,刺耳的鸣笛声一直在响,像一场永无休止的大雪。
没人注意到世界上还有一个角落。
安蕴半跪在雪地里,手握着那捧珍贵的录像带,唯一知情人早已昏迷。
没人知道证据就在我手里,要不然藏起来……
这个念头一出,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安蕴吓得身体震颤一瞬,她茫然地想:我为什么要隐藏这个东西?
“安蕴——!”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千铃面色煞白地向她冲了过来,安蕴下意识把录像带藏进口袋里。
千铃越来越近,直至来到她的面前,哪怕坐在轮椅上,安蕴还是能看出她脸上的疲倦和憔悴。
她身体太弱了,喊了几句就开始气喘吁吁,吸入几口细雪就开始咳个不停。
安蕴怔怔地问:“你怎么来了?”
千铃气的破口大骂,丝毫不见社交名利场上的游刃有余:“你来了我不能来?你就这么想找死吗,再爱喝汤也不能嘴馋孟婆汤啊,什么防护都不戴就冲进火场救人,你是真不怕死啊!”
安蕴又愣愣地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千铃阴阳怪气:“和你在火场救人一样,用肉眼看咯。”
几辆两米多高的消防车和救护车交错停在油柏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比千铃要高,堵住了她的大半视野,风雪卷入滔天烈焰。
左顾右盼也没有看到浅绿色冲锋衣的身影。
红蓝灯光在雪地里跳动,映照出一张焦灼不安的面庞。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刻,转头的一瞬间,视线却忽然越过憧憧人影,瞬间锁定了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人。
“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千铃见到她之后,阴阳怪气了几句,情绪又恢复常态,见她面色不对,问:“怎么了,感觉你不太对劲。”
安蕴摸了摸口袋里的录像带,平静地说:“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第99章
叛徒就在内部
大火烧了一晚上, 直到凌晨终于扑灭。
办公室弥漫着浓浓的咖啡味,海月丰源坐在沙发椅上,脊背弓起,额头抵住交握的十指,疲倦的气息扑面而来。
海月礼娅放下泡好的燕麦,推到他面前:“填一下胃,等会儿去休息室睡一会儿,后续的紧急事情我来处理,你去睡吧。”
同样通宵的海月礼娅带着平静的疲倦,又淡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海月丰源抬起头,心力交瘁的面庞在光影中显得越发憔悴,不同于往常的矜持理智,眼神难得带着颓靡,问:“又是这样……”
从当年珍珠号的那场大火, 到近年来三番五次集团大清洗,再到这次的爆炸和烧了一夜的火灾。
暗中的势力像竹子的根系,无穷无尽, 他砍了一茬又一茬, 对面的反扑比以往更迅猛。
海月礼娅不急不慢,陈述道:“他们急了。以前他们的作风可不是这样的,说明近期找的方向是对的。”
“喝完这杯麦片就去睡觉,剩下的我处理。”海月礼娅不容辩驳的声线依然平淡,却给人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多日来的连轴转耗尽了海月丰源的精气神, 一杯热麦片下肚, 暖洋洋的感觉从充斥全身, 困意席卷而来。
杯子搁在桌面上的清脆声和海月丰源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谢你, 姐姐。”
虽然他早已把海月礼娅当做自己的家人,但总是羞于说出“姐姐”两个字,平日里总是直呼其名。现在丝滑地说出这个称谓后,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走向休息室。
有她在,海月丰源就可以放心休息,多日紧绷的神经短暂地放松了。
海月礼娅收回视线,微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次是真困了。
她收拾好茶几上的资料,打算去办公桌上处理文件,坐下的时候视线不由得落在桌面上的相框。
红木桌面上摆着好几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张合照的相片,那是这间办公室历代主人留下来的照片。
一开始照片里人数众多,数也数不清,需要像拍毕业合照一样,站在阶梯上分成好几排,镜头才能容纳全部人。
往旁边一扫,画面变成几十人,身穿监察役的制服,带着笑打闹成一团的瞬间定格在一张小小的相框里。
再往后一看,就是海月山庄的草地上,十几人烧烤,举着烧烤叉欢呼。
越往后人越少。
最新的一张照片只有寥寥三人,年幼的千铃在书桌上蹦哒,海月丰源大惊失色地跑过去,她就坐在阳光窗旁边的沙发椅上,耳朵两侧塞着棉花,神情安详得和死了一样。
照片的角落被彩笔画了一个齐刘海小人,那是无法被镜头捕捉的鬼魂,小千铃自己加上去的灰原雄。
“过段时间,得叫上安蕴一起拍照了。”礼娅喃喃说道。
她的目光锁定在照片上的千铃,那时她还很健康,脸庞圆润,眼睛又大又亮,藕节似的小胖腿到处倒腾,扑在腿上要人抱。
海月礼娅探出指尖,轻轻地滑过小孩的脸庞。
海月丰源百思不得其解,暗处势力怎么能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
要知道只有海月家族才能全权掌控核心机密,就连多年信任的高层都仅被授予有限的知情权和决策权。
但他们几乎知道海月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绕过全球系统LIN的监控。
丰源还在苦思冥想时,礼娅却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那有没有可能,藏在的暗处的人就是一名海月呢?
咒术高层摔死在庭院里的雪夜,她一直在场。
千铃游刃有余的说辞,让所有人相信死者自愿跳楼。
海月礼娅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和拉满偏爱滤镜的丰源不同,她看待千铃的目光总是更加平静,也更客观一些。
礼娅了解千铃的能力——她的话术登峰造极,哪怕有人铁了心要撞南墙,都能被她忽悠到掉头去北极。
在丰源明确要留他一命的情况下,区区自杀念头,千铃怎么可能放任它实现?
薄薄的相纸里,年幼的千铃漏出豁口的牙齿,朝着相框外的海月礼娅大笑,笑容快乐而纯然。
海月礼娅心想,你到底说了什么,才会让高层跳楼。
或者换一个说法——
你为什么想要他死?
……
可以调查的方向很多,但反馈的结果出奇一致:千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迹。
礼娅审阅着报告,并未就此下定论,沉吟片刻后,决定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
既然调查了,就应该查到底。她身边那些最亲近、最有可能帮忙的人,也需要纳入调查的范围——比如从小抚养她长大的宫山管家。
比如她的守护灵魂,灰原雄……
“礼娅,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约我在这里聊?”灰原雄问。
海月人手短缺,所以灰原雄这半个海月,有时也要执行任务,但是在车里聊这些事的情况少之又少。
话音刚落,灰原雄皱起眉头,凑近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咒力?”
海月礼娅正缓缓倒车入库,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逐渐对齐的停车线,声调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嗯,应该是天元留下来的气息。”
车轮精准停入格内,引擎熄火。
狭小的车厢里,灰原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天元?你去找天元大人做什么?”
土著居民灰原雄深知那位大人是维系一切咒术规则运转的活基石,虽然潘狄亚颠覆咒术界,可是天元不管这些俗事,海月礼娅找它能聊些什么呢?
海月礼娅拉上手刹,平静地说:“找老朋友聊聊天,顺带问点东西。”
“老朋友?”灰原雄有些意外。
“嗯。以前就认识。”她并没有解开安全带,后视镜映出她平静的面庞:“问了问关于suzu的行踪。”
灰原雄眼神一动,在那张没有波澜的脸上停留片刻。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足以在敲响心中的警钟。
“……什么意思?”
车厢安静了片刻
海月礼娅的视线从灰原雄脸上一开,落在方向盘上,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
“这些年来,海月的人越来越少。我们都太忙了,就连你,每月最少也要外出几天”
她停顿了一下,从没这么像现在这样思考过措辞:“在我们缺席的那些时间里, suzu可能走上了一条……歧路。”
灰原雄的神情凝住了,甚至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追问:“什么意思?”
“我们总觉得敌人来自外部”她重新抬起眼睛看他,直视灰原雄的目光,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说道:“但或许,最危险的敌人在内部。”
话音落下,车厢一片死寂。
在这片漫长的死寂中,某些坚不可摧的东西悄然裂开了。
“你在说什么啊? !”灰原雄忽然大喊。
拔高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suzu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不知道吗?”
他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可置信。
“这个势力纠缠我们半个多世纪了,害死了多少人, suzu难道不知道吗?怎么会和他们同流合污?而且她才刚刚成年,一个多年重病的孩子怎么有能力可以操控——”
灰原雄的驳斥戛然而止。
……她怎么没有这个能力?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作为海月一员,她天然拥有潘狄亚、幽浮集团与奥里莉娅等等机构的最高知情权,除了当年复活的事情外,几乎所有情报领域的大门都对她敞开。
潘狄亚基地那套笼罩全球,视线无处不在的智能系统“LIN”。千铃作为系统蓝本,拥有最高指令权,凌驾于所有人的指令之上,这足以在悄无声息间蒙蔽所有人的感知。
更别说早些年,她利用精准的占卜能力,发展出独立于海月之外的人脉关系网,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无声蔓延。
只是海月千铃的躯体太孱弱了,孱弱到近乎沉默,让他们下意识忽视了这棵早已成为恐怖的、枝繁叶茂的巨树。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灰原雄回过神,皱了一下眉头,说:“只能说明她有能力,海月家哪个人没有能力?”
海月礼娅轻轻摇头:“我没找到直接证据,但我查到她身边的宫山管家行踪有异。多年来被清扫的叛徒、还有这次被流向给实验基地的资金,这些都和宫山有关。”
“那就只能说明宫山有问题,”灰原雄反驳:“这和suzu有什么关系?我是她的守护灵,和她的意识相通,她那边有异动,我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海月礼娅却问:“那拍卖山庄那晚怎么解释?她收到羂索的短信后,甩掉所有人独自去赴约。”
“她不是独自,”灰原雄的神情认真,语气沉稳而清晰:“她告诉我了。因为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吉野家现场遗留的手术登记表的照片。 suzu不知道自己注射过铂金之血,她的痛苦不过是死而复生的代价——我们瞒着她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所以她才想追寻当年的真相。而我,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就同意她过去了。”
“事实上羂索并不在学校里,事后我们也才知道是发信人是羂索,”他略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如果真要怪的话,为什么不怪我们呢?”
海月礼娅:“那她找到答案了吗?”
灰原雄仔细回忆:“当时天台上只有真人和花御两个咒灵,suzu并没有和它们单独交流过,应该不知道吧。”
“那就是不知道了,”海月礼娅的语调依然平稳,带着一阵见血的犀利,说:“但是直到现在,她有提起过这件事,哪怕一点点吗?”
千铃表面冷静,骨子里却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锐利。跑都跑了,做都做了,干脆做到底,如果得不到真相,直接捅破窗户纸也会来找他们问个清楚。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灰原雄愣在原地。
车库顶的感应灯倏然熄灭,昏暗的车厢再度陷入沉寂,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海月礼娅轻轻叹了一口气。
收到紧急封印命令的时候,她刚结束高危污染域的任务,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当她终于完成封印,好不容易可以挨上枕头的时候,千铃进重症监护室的消息又传来了。她从床上弹起来,马不停蹄地赶向医院。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千铃浑身插着管子,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具尸体。
海月礼娅隔着玻璃墙看了很久。
活了几百岁的还好好站着,十几岁出头的却在生死边缘上反复挣扎。
观察室与病房之间遮着一层隔音玻璃,她听不见对面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只能透过玻璃看见监视屏幕上有一条红色曲线在跳跃。
海月礼娅忽然想起那片死寂的深海。
几分钟后,她走出观察区后,心中忽然涌现出极大的疲倦感,连续工作六十多小时的沉重感拖曳着脚步,走到走廊拐角时,实在走不下去了,干脆坐在长椅上。
正休息的时候,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十分活泼。
“其实没必要隐瞒这件事,虽然死而复生听起来是有点吓人,但我们咒术界还有活了一千多年的木乃伊呢。没事,要相信千铃的承受能力。”
话音结束后,没有人接话。
活泼的声音继续说:“千铃开着轮椅都要跑出去找真相,这次进了重症监护室,下一次呢?你觉得你还能瞒多久?”
空气沉默得让人窒息,过了好一会儿,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只是怕她怪我……”
“哦——”陌生人拖长了语调,听着有些欠揍:“我们的商业精英、成功人士、华尔街王者的幽浮集团社长竟然说自己害怕了?欸,躲什么嘛,我看看我看看,难得见你这幅表情呢。”
“啧。”
“好啦,不逗你了,”那道声音收敛了,忽然带上一分郑重,听着正经了不少:“感情太珍贵了,所以人们往往会在情感中患得患失,可是真挚的关系远比我们要想得坚强。”
手掌拍在布料上的响声十分轻盈,“所以再坦诚一点、再勇敢一点吧,丰源。”
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穿过玻璃窗,投射在每一处角落,映照着走廊上静默的海月丰源,和走廊拐角处闭眼休息的海月礼娅。
那天之后,他们都做好了回答千铃的准备。
然而她醒来后,仿佛忘了这件事情,一直没有来问过他们。那天晚上一意孤行,不顾危险跑出山庄也要探寻真相的决心好像从未出现。
海月丰源松了一口气,海月礼娅却隐隐觉得奇怪。但现在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灰原雄反驳,可是声量比之前低了不少,显然没底气了。
见他不信,海月礼娅倒不意外,只是平静地问:“行,那羂索失踪的那天你一直陪着suzu吗?”
“当然。”
“她身边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灰原雄想了想,摇头说:“没有,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的,检查、吃饭、睡觉、活动……她一直独处,没有和任何人接触。”
海月礼娅直勾勾地看着他,问:“没有和任何人接触,你确定?”
灰原雄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对。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海月礼娅却说:“可是那天晚上海月丰源一直都在陪着她,你就在她身边也不知道吗?”
灰原雄愣了一下,眼神茫然,和礼娅对视几秒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能,那一整天她身边就没有人。你们那天不是待在潘狄亚岛上处理羂索失踪的事情吗?”
海月礼娅仔细辨认他眼中的神情,确认他没有说谎后,才说道:“我们确实全在潘狄亚岛上,除了丰源。他担心suzu出事,坚持去看她。”
在灰原雄煞白的脸色中,海月礼娅一字一句、堪称冷酷地说出那个真相:“她早就可以单方面屏蔽你的感知了。”
灰原雄心里轰的一声,再没有稳当的东西压住他的灵魂,整个人似乎都要原地飘起,脸上全是巨大的冲击带来的茫然。
尽管语调平稳,海月礼娅的眼神深处还是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隐隐隐隐透出一声叹息:“ suzu……”
灰原雄浑身一松,倒在椅背上失魂落魄,喃喃问道:“丰源知道吗?”
她淡淡说道:“暂时没说。”
“那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对账吗?”
“不只,我还希望你和我一起说服丰源,暂且收回千铃的所有权限,并将她软禁起来,直到所有势力都被情理干净。”
灰原雄怔怔地说:“你是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打算以人数取胜?这样就算他坚持反对,二对一也能通过会议了。”
毕竟海月丰源把suzu当眼珠子爱护,贸然这样做他不会同意。
“不,”礼娅摇了摇头,“他虽然重感情,但是公私分明。在这个清除暗中势力的关键节点上,他不会允许任何一丝出错的可能。”
哪怕这个可能是他们的妹妹。
海月礼娅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速放慢了一些:“我只是希望他少一些愧疚。”
灰原雄没有回答,双眼放空,礼娅也不想再多讲。
于是,车厢里一片寂静,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这个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道手机提示音忽然响起。
礼娅摸出手机,看到短信的那一刻,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的幅度和力度十分大,甚至车体都震了一下。
灰原雄半死不活:“怎么了?”
礼娅皱着眉,划拉着屏幕说道:“找到珍珠号了。”
“什么?!”灰原雄睁大双眼,立刻坐起来,侧过身子要看她的手机。
她正要看一个传过来的视频,目前还在下载中,两人耐心地等待一会儿,视频终于开始播放了。
白色的屏幕光照亮了两张挤在一起的面庞,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视频。
视频没有声音,画面里只有一片毫无变化的深蓝色水体。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画面终于有了变化。他们看清了画面中的东西时,两人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海月礼娅的瞳孔微缩,灰原雄更是直接失声喊道:“着怎么可能?!”
第100章
一步错步步错
北大西洋的海域上, 终于传来了珍珠号的信息。
当初参加会议的人们再度聚在一起,在幽浮集团的社长办公室里一起观看一段上传回来的视频。
那是潜水艇深入海底两百米时所拍摄的视频。
晃动的镜头扫过潜水艇内部的角落,最后对准舷窗的外面, 那是一片寂静的深蓝,偶尔可以看到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荧光。
海月丰源知道,那是生活在暮光层的海底发光生物, 依靠灯光来引诱猎物。
镜头久久未动,如果不是作为参照物的生物光点在缓缓移动,他们估计会以为视频卡了。
这样的镜头持续了五六分钟, 五条悟的耐心逐渐耗尽:“这是请我们看海底世界吗?那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电影里的海底世界。”
海月礼娅淡淡说:“往后看你就知道了。”
听她这么说,所有人只好再耐下心观看。
下一秒, 一道白影忽然掠过镜头,像白色的纱幔。
五条悟发出“咦”的一声,那道白影的速度极快,在流速缓慢的海底世界那不可能是无生命的东西。
也不太可能是常见的水母,水母没那么快。难道是什么鱼类的海洋生物?
他暗自思索着,却无意间瞥到海月礼娅郑重的表情,他意识到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海洋生物。
五条悟的目光转回视频上, 忽然, 一张惨白的脸突然放大!
“啊——!”精神高度紧绷的伊地知洁高被吓了一大跳。
所有人的身子跟着颤抖一下。
“伊地知,你太胆小了哦。再这样我打你哦。”五条悟抱怨。
惨白的面庞趴在舷窗外,整张脸像被泡发的白面大饼,浮囊肿大,没有一点儿眼白,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头。
伊地知洁高毛骨悚然, 窗前的东西像一个巨人观尸体, 勉强可以看出的人类的五官。
但哪有人类可以不借助任何配置就潜入深海, 这个深度的水压会把人的胸腔肋骨全都压断,内脏根本就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强。
难道是什么人面怪鱼?反正深海里的东西都长得奇形怪状,有东西和人类撞脸也不奇怪吧?
思绪一闪而过,镜头前的怪脸也闪身消失,窗外一片又是暗蓝色的深海。
茶杯倒地的磕碰声骤然响起,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海月丰源失态地站起来,茶水洒了一身也顾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落空的镜头。
五条悟意识到海月丰源一定是知道什么,刚想问,就听到他说:“这次下水,我也要跟着去。”
五条悟皱眉,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海月可就没有成年人撑腰了。
他想劝丰源冷静一下,礼娅就先开口拒绝了海月丰源。
海月丰源反问:“你可以去,我就不可以去吗?”
他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辩:“我只是通知你。”
海月礼娅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像是被气到无话可说。
旁观者:好熟悉,好像看过这一集。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海月丰源也跟着去,但不能进入珍珠号,只能乘坐潜水艇在附近跟着。
见两人冷静了,五条悟才问道:“所以怎么回事?”
丰源怎么忽然坚持要去珍珠号,明明不久前他还认为珍珠号是一个诡异的陷阱,不赞成海月礼娅亲身历险。
海月丰源没说话,礼娅开口了:“镜头最后出现的,是他哥哥。”
多年前,死在一场海上大火里的哥哥。
***
下午,病房。
千铃惊喜地说:“姐姐,你来啦,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海月丰源至少每半个月会抽时间陪千铃,海月礼娅从去年年初开始,就神龙不见首尾,发过去的短信可能都要一天半个月才有回复。
其实,最近海月礼娅探视过几次。只是她来的时候,要么就是千铃在睡觉,要么就是凌晨这种阴间时刻。
海月千铃在果篮里翻了一下,找到礼娅爱吃的橙子,拿了一把刀开始削皮。
礼娅看着黄色的果皮落下一圈,声音随之响起:“ suzu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病房里,哪儿都不要去了。”
“啊……”海月千铃不太高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一边削皮一边抱怨说:“可是我想回家诶,在这里待的都快发霉了。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不用这么心惊胆战。”
礼娅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调平淡:“我的意思,这段时间你就只能待在病房里,没有允许,谁都不能见。”
“怎么了,又有人盯上我了?”海月千铃调笑一声,借着低头削皮的瞬间,眼里闪过思索的神色,手里动作却依旧流畅。
礼娅风轻云淡地说:“不,是为了防止你又盯上谁。”
海月千铃动作蓦地一停,短短几句话的交锋,她就确认礼娅对自己起疑了。
海月礼娅接着说:“你哥也同意了,灰原也是。”
千铃的心猛地坠到谷底,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把削好的果肉放到盘子里,平静地问:“你们在搞什么?”
礼娅静静地看着她,几秒过去后,才说:“ suzu ,开门见山吧,别兜圈子了。”
“兜什么圈子?”千铃苦笑了一声,蹙着眉,无辜又迷茫:“你一进门就说这种类似软禁的话,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做出思索的样子,片刻后,恍然大悟:“你们最近找卧底是找到我身上了吗?喂!姐你能不能讲点理?我是一个海月,有必要背叛自家人吗?”
“难道是因为我比你们先一步结识咒术高层?可这也是别人介绍给我的,我之前和他们素不相识。而且不是你们自己需要打入咒术高层内部,我才特地留意这些人吗?怎么反而成了我的疑点?”
“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差, ICU里年年有我,卖轮椅的都成我老朋友了……这样的身体素质就算我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吧?再说了,我就算做了什么,我和灰原的意识共通,难道他察觉不到我的异常吗?”
千铃语速又快,语气又委屈,就没差在自己脸上刻一个“冤”字,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误解。
“千铃,”海月礼娅第一次没有喊她的昵称,神色认真:“我们已经知道你可以单方面屏蔽灰原的感知了。”
“这么多年来,从守卫森严的贮藏库里调换铂金之血,神不知鬼不觉提供给咒灵实验原材料,你有一份子。
“三武制药公司制造假账,输送大量资金支持咒灵实验;给众多政商人士和咒术界高层下套,让他们参与实验,你也有一份子。
“借助LIN清除实验的踪迹,以致于多年后实验基地已经成为庞然大物我们才发现,你也有一份子。”
海月礼娅每说一句,千铃脸上的表情就收敛一分,直到最后面无表情。
她说的如此具体详细,肯定不是诈自己。
他们真的发现了。
千铃瞬间卸下所有情绪,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起伏,语气平平地问:“调查了多久?”
“一个多月吧,”礼娅忽然很想抽烟,但摸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她放下手,淡淡说道:“其实查的不全,也还是有很多疑点,甚至那些线索都没有指向你。不过这也够了。”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的差不多了。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啊,也是,我能瞒多长就看你们能信我多久,”千铃叹了一口气,眉眼也跟着松懈了:“我早就该知道,海月又不是法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海月对外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只是她被宠着长大,哪一个海月对上她哪个不是再三妥协,以至于她快忘了海月本质是一个暴力机构,宗旨是清除一切绞杀王种的阻碍。
就算她把后续清理的再干净也没用,一旦被怀疑,迎接的就是处决。
“你们打算怎么做呢?”事情没来临前千铃惴惴不安,可以一旦知道事情败露了,她反而有尘埃落地的安定感,毫不在意地说:“安蕴来了,我不是唯一接班人了,你们也不用顾忌海月后继无人了。我手里的那些人脉,那次咒术界大清扫已经扫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和你们达成深度合作了。”
“至于预言嘛,”千铃微微一笑:“恕我直言,预言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不然我这个大师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完全放松下来了,反手撑着床垫,噙着笑意,漫不经心地说:“我已经没用了,不是吗?”
海月礼娅微微皱眉,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此陌生。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以前,她会为了被冻死的小猫而哭泣,会大声赞扬自己最棒的小孩子,会为其他窘迫的孩子解围。
怎么变成了这样,变成一个她几乎认不出的人?
礼娅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千铃轻轻吐出一句话:“因为我恨,因为我不甘心。”
礼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恨谁?不甘心什么?
千铃抬起头,眼睛缓缓扫过周围,视线逡巡着房间每个角落,嘴角渐渐扬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恨这个待了十几年的病房,恨躺了十几年的病床,恨天天都要吃的药片和体检。还有这个该死的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听着我心烦,像吊死鬼一样时不时追着我,勒得我心慌。”
说到这里,她一字一句几乎都是咬着牙:“我还恨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窗边飞过的鸟,花园里茂盛的花花草草。我嫉妒他们……凭什么这个世界上这么多健全的家伙,而我就不能是其中一个?!”
海月千铃的眼睛里蓄满水光,像黑夜里荒野燃起的大火,顺风窜高,燎尽原野,烧亮了红色的天空,把一切都焚烧殆尽了。
“对他们来说,健□□命,这些东西就像空气一样,是轻易得到、自然而然地存在。可我呢?我只有梦里才有这些东西。我有时梦到自己在草地上跑啊、跳啊、大笑啊,梦到一半听到了监控仪器的滴滴声,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我要窒息了。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这把火一烧就是十几年,灵魂几乎要被燃尽了。
她睁着眼,怔怔地说:“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要死了,是我要醒了。”
她的面目狰狞,泪水流过脸颊,疯子一样的咬牙切齿,房间里回荡着她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曾经善良、阳光、热爱整个世界的孩子,如今却带着绝望咒骂这个世界。
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庞,海月礼娅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碎裂了,悲哀弥漫:“所以你要报复这个世界?”
“不,我只是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
经过暴烈的情绪发泄后,千铃整个人被抽空了,就连语速变得十分缓慢,眼神飘忽,像是陷入一段冗长的回忆。
“那段时间你们都瞒着我,可我知道自己大概率要全身瘫痪,终身躺在床上。”
“就在我觉得这种痛苦没有尽头的时候,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能起身了。就算医生查不出突然康复的原因,我还是欣喜若狂,以为是老天眷顾。直到三天后羂索找上门,我才知道原来这是有代价的。”
“当时我太年轻,想的太简单,以为他在LIN的监控下翻不了多大的水花……”
彼时她太年幼太聪慧,生活又太过优渥,除了生理上的病痛外的一帆风顺,让这个海月家的千金认为世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在庞大的世界前面,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渺小得多。
她太自大了。
千铃说累了,浑身力气被掏空,脑袋低垂,脊背耷拉了下来。
两人一言不发。
许久过后,一声轻哼响起,像房间里有幽灵在飘荡。
千铃低着头,发出神经质的笑声,轻声问道:“你说我六岁那年怎么就没直接死掉?”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箭,直击灵魂。使得礼娅不得不长长叹息一声,闭上双眼偏过头,像是逃避某个既定的历史。
门外,一个人垂着头,倚着墙静静地站着,像是没了力气。
护士路过,看清那人的脸色后,吓了一跳。
“海月社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