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从当初顾晚霖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来看,她知道我当初在和别人约会,这也不奇怪,我当时的sns里,无论是记录吃饭还是看展,确实很容易看出来在约会,但她应该不知道是乔崎,毕竟我又从来没发过与她的合照。
乔崎也未必认得出顾晚霖是谁。
我跟乔崎其实只约会了两个月不到。第一次见面时我很是喜欢她,相处起来也觉得挺舒服,但当初爱上顾晚霖那种电光火石一般的激情确实从未出现过。
我一度安慰自己也许是我年纪大了日渐成熟,人这一生不可能每段感情都有这么强烈的浓度,刻骨铭心,和顾晚霖有过一段我就应该知足了,但我确实已经失去了她,日子总要往前走,这并不意味着我和乔崎就不合适。
后来顾晚霖一个电话就在我心中卷起滔天巨浪。听着两年未见的顾晚霖的声音从遥远的海那边传来,诉说着她对我们这段关系的反思,最后与我告别,祝我幸福,我在电话这边哭得泣不成声。
我才意识到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过顾晚霖,还留在原地没法往前走的,是我。
乔崎这人潇洒得过分,看出我心不在焉,立即就提出我们应当中止约会。“清逸,说实话,我挺喜欢你的,我认真考虑过和你在一起。但我觉得你心里有别人,我不想问是谁,也不打算等你忘掉你心里的那个人,我喜欢的人,一定要全世界最喜欢我才行。”
我哑然,给她道歉。乔崎说不用,我们这个年纪谁没有谈过几场恋爱,不是身边的不是最爱的,而是最爱的已经不在身边,她懂。她冲我狡黠地眨眨眼,“我只说我确实很喜欢你,我也没说你就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反正我们只是约会关系,连恋爱都没谈上,更不必谈有什么感情基础,不合适就散了呗,还能做朋友呢。”
然后我们就确实做成了朋友,因为甚至都没来及产生任何情感纠葛,这朋友也做得清清爽爽大大方方,乔崎性格潇洒,又很讲朋友意气,我们兴趣相投,做朋友确实很合适。
但她和顾晚霖,毕竟一个是我的前任恋爱对象(最好也是我的下一任恋爱对象),一个是察觉到我对前任还念念不忘就把我甩了的前约会对象,坐在一起带给我的视觉冲击力着实大,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走入了什么地狱修罗场,下一秒就要被扭送法办,脖子上挂个负心人的牌子,直接抄斩。
我胃疼。
乔崎朗声笑道,“沈清逸,好久没见了啊。我听他们说,最近谁的面子都请不动你,一整个冬天叫你滑雪、露营、徒步都不来,挺忙的啊。”
我打着哈哈,“我当然忙,等我最近做的这本书出版了,我给你们一人送一本作者亲签好吧。”
真实情况当然是自从我再遇到顾晚霖,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她身上,周末除了回家一天,另一天只是偶尔短暂地和朋友约个饭,吃完就忙着回家黏着顾晚霖,哪有功夫去时间较长的活动,连这种要花个大半天时间的多人聚会也不愿来了。
她俩招呼我过去坐,小夏也坐在旁边,我一步一步挪过去,感觉自己像是去送死。
“聊什么呢?”希望我没有笑得太僵硬太勉强。
乔崎说起了自己最近在跟的剧组,是一部独角话剧,讲述一位曾经替性侵嫌疑人辩护的精英女律师成为受害者,第一次站到了证人席而非律师席,开始对自己曾经笃信的法律系统产生深刻怀疑和质问的故事。原作在国外引发讨论狂潮,获得诸多奖项,乔崎的老师看到文本后觉得很是值得把它引入国内话剧市场,买了版权,正在带领团队进行改编创作。
乔崎指了指顾晚霖,“正好顾老师说她两年前在伦敦西区看过这场话剧,我就想请她从观众的角度谈谈观影感受,也想问问她,对我们要改编的几处细节有什么想法。”
顾晚霖面前放着一瓶水,看上去却动都没动过。兴许是小夏给她拿来的,但小夏毕竟不了解顾晚霖的手大部分也是瘫痪的,没法自己拧开瓶盖。我不动声色地拿过来拧开,递给她。
顾晚霖摇摇头没接。
她手没什么力气,平时在家都在用两边有把手又带着吸管的专用杯子,这种矿泉水瓶的重量对她来说不算轻,用双手掌根捧起来夹紧才能拿稳,她不愿在初识的人面前暴露残态,我当然能理解,也就顺手放下了,等下给她找根吸管便是。
顾晚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其实早就过了点,但我又不好直接提起,正着急呢。她冲乔崎和小夏笑了笑,“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我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我跟她一起过去。顾晚霖微微摇了摇头。
小夏给她指了方向,看顾晚霖自己划着轮椅进去,担心地看向我,“我家洗手间就是普通马桶,没有无障碍洗手间的那些扶手,顾老师能用吗。”
我心里一酸,我要怎么跟她们解释呢,顾晚霖其实都用不到马桶,她每天除了清晨那一次,其余时间只不过是需要去倒空藏在身上的尿袋罢了。我自然不会细说,只摆了手说不用,她自己能行,要是时间久了还没出来,我再进去看看。
小夏说那行,我进厨房替你看着,你和乔崎聊。
我在心里哀嚎,别留我一个人啊。
乔崎打定了主意寻我开心,小夏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挂上八卦的笑容,“心里的那个人回来了是吧?”
对着这次来的朋友们,我还没细说过顾晚霖的身份,毕竟我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只说了是很好的朋友,想介绍她和大家认识。我认识她们已经是大学毕业和顾晚霖分手之后的事了,不像和李悠相知相识多年,因此也从未对她们提起过我和顾晚霖的事。
这么明显吗?我吃惊地看着乔崎,“啊?”
乔崎撇撇嘴角,“这还要说吗。你眼睛都恨不得粘人家身上去了。前任?”
我默默认了,“嗯,是我大学时期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后来她出国读书,我毕业工作,有段时间感情不合,就分开了。”
乔崎“哦”了一声,然后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你介不介意我问一问,那当初你们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是我们分开之后…因为车祸…大概一年半以前。她回国也没多久,我再遇到她,也就是去年深秋的事情。”
乔崎长叹一口气,“那…真的太可惜了…你心里应该也挺不好受的吧。”
我苦笑,“我心里再不好受,能比得上她心里有多难受吗。但她自己现在很努力,恢复得很好,我也挺替她开心和骄傲的。”
乔崎拍拍我的肩膀,“那就好,我还挺喜欢她这个人的。以后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我看了眼时间,顾晚霖进去洗手间很久了还没出来,排空尿袋应该不需要那么久,她腿上的伤没好全,还上着药缠着绷带呢,我怕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嗯。我得过去看看。”
我站在洗手间门前,轻轻敲了敲,“顾晚霖,是我。我进来可以吗?”
她在门里应了声,打开卫生间的门锁对她来说颇为费劲,迟了半分钟,门才缓缓打开了个小缝。
我闪身进去,反手锁上了门。
顾晚霖的情况看起来不大好。她脸色发白,还有些轻微气喘,左脚点在轮椅踏板上小幅度地痉挛着。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听着有点无力,“尿袋我自己倒过绑回去了。帮我洗个手好吗,我试了几次都不行,这个洗手台我够不太着。”
小夏家的洗手间不算宽敞,她在里面操纵轮椅想必已经很费力了,洗手台也是普通样式,下方做了柜子,她的轮椅进不去,手要去够水龙头,上半身就无法保持平衡。
我心里一酸,没想到她这么久都没出来,是因为挣扎着无法自己洗手,“怎么不早点叫我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平平的,“你在外面和朋友聊得好好的,洗手而已,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把你叫过来。多试几次大约总有办法吧。”
我有些担心,话是积极的好话,听起来却不像那么回事儿,我担心她又在自己跟自己较劲。她有什么办法,这台子设计成这样,她的受伤位置又决定了她完全无法控制肩膀以下的身体,当缺少无障碍设施时,或许通过复健练习,她可以学会一些技巧,但那也需要时间。
我帮她洗完手,又把她抱起来减了一会儿压,她腿部的痉挛还没完全消停。我进来时看她脸色发白,还以为只是因为她趴在自己腿上处理尿袋久了刚坐回来有些低血压,缓缓就好了,但过了这么久依旧没有好转,想起她最近偶有发生的低烧,我担心地摸上她的额头。
果然在发热。
“顾晚霖,你是不是累了?”她今天出门时间也不短,又一直在与不同的人交谈,顾晚霖本质上还是个喜静的人,谈得再投契,与人打交道,对她来说始终是个消耗精力的事情。
她垂着眼,恹恹地开口,“有点吧。阿清,对不起,我想先回去了。外面都是你的朋友,等下万一痉挛发作更严重了,我控制不了,在大家面前也扫兴。”
我帮她顺了顺额前的碎发,“说什么对不起啊,累了等下我们说一声回去就是。”
她抬头看我,“我没说我要和你一起回去。我给张姐发了消息,她会来接我,等下我自己走就好了。”
她发热我还担心是因为腿上的伤口呢,“我就想和你一起回家呆着不行吗。”
她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我,“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只想回家自己休息一会儿。你的很多朋友今天都是因为好久没见你才来的,饭你做了一半扔下来跟我走了算怎么回事。”
见我不出声,她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了,“阿清,我真的没多大事,我的身体现在就这样了,但我心里有数,自己休息一下也就好了。你不要让我觉得我到了哪里都只会扫了别人的兴,这样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第二次跟我说这样的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