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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坐我腿上来

作者:一勺一个清水白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说是出去玩,其实实在近得很,计划本就是周六上午出发,只过去住一夜,周日下午返程。江渝一早拎着早饭过来和我们碰面,一起开了顾晚霖的车往山里去。这一路不堵车,但惦念着顾晚霖久坐辛苦,又怕她脆弱的皮肤受不得压,中间悠悠闲闲停了几次休息,正好赶着午饭时间到了目的地。


    顾晚霖还是坐在那特意为她改装过的副驾,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带她出去看雪好多了,每次休息时把她从座椅上捞起来减压,再活动活动腿脚,也没怎么见她痉挛发作过。


    开到最后进山那程,从窗外望去尽是挺拔葱郁的树木,层层叠叠的绿意从近到远覆盖着连绵起伏的山峦,三不五时就能见到淙淙的山涧溪流,降下车窗,便能感受到空气中氤氲着凉爽的水汽,还夹杂着草木泥土若有似无的清新气味。


    我们吃饭的地方主打当地特色,环境更是别有一番野趣,紧邻着后院就是一处小小的瀑布。我们填饱了肚子,俱都懒洋洋地靠坐着晒太阳,望着细流顺着石壁而下,溅在早已被磨得光滑锃亮的溪石之上,腾起细密的水雾,不免觉得心旷神怡。


    江渝问我们,“咱们下午什么安排。”


    我懒懒回她,“没有安排,就这么躺着也挺好的。”


    给我们送饭后茶水的老板听了,笑着插话道,“躺着是舒服,但我们这里可以玩的活动也挺多的,有一处可以漂流,附近还有个水库可以玩桨板,不过这些活动大多需要预定,你们预定明天的肯定来得及。今天下午的话,这有条徒步路线特别受欢迎,开发得很好,跟着人和指示牌走不会迷路,难度不大,主要就是在山林间顺着溪流走走,也可以去环湖,景致特别好。”


    说着还热心地给我们拿了几分介绍当地活动的小册子。


    和露营、滑雪一样,这几年我和朋友们一起逃离城市亲近自然的活动里自然也包括了徒步,我看过江渝的朋友圈,她也是个徒步爱好者。只是徒步路线再好走,轮椅也无法通行。这些活动顾晚霖注定是参与不了的。


    江渝装作无甚兴致地翻了翻册子,“可我还是想躺着,清逸,你呢?”


    我打了个哈欠,“我也想躺着。”


    顾晚霖看出了我们俩的意思。“江渝你少来,你是个躺得住的人吗。说了是一起出来玩,又不是专门来陪我的,你尽管去就是,不用管我。”


    江渝摆摆手,“那不行,我迷路丢了怎么办,你回去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顾晚霖抬起手腕指指我,“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把她带去。”


    我知道这里的徒步路线因为风景优美闻名,既然来了,当然是不免心动,但我更不想撇下顾晚霖,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酒店。


    顾晚霖转头看我,“我自己在酒店里待个几小时真的没问题,我带来了自己的书可以看,不会无聊的。你们俩最近工作都挺累,周末既然出来了,当然要好好放松一下,我不想你们两个人因为我就得放弃自己喜欢的活动,没法玩得尽兴,你们希望我开心,我一样希望你们两个也能开心。”


    她既这样说,我们还硬要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反而让她觉得愧疚不自在,于是便点头答应了。随后入住了酒店,是一间小巧玲珑的双卧别墅,主卧床极宽,顾晚霖自己睡不方便,就留给了我和她,江渝住去另一间次卧。


    我们各自换好了合适的衣裤鞋袜,出门前帮顾晚霖在主卧正对着落地窗外庭院园林景致的小沙发上坐好,她的水、药还有其他可能用得着的东西都给她找出来放在了手边。


    出门时我总是放心不下,一步三回头,忍不住叮嘱,“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的电话要是打不通,就给酒店前台打。哎,你手机电够吗?”


    顾晚霖从自己的书页里抬头,笑弯了眉眼,冲我们摇摇手腕告别,“江渝你快把她拉走。”


    以前和顾晚霖谈恋爱时就经常和江渝一起出去玩,这阵子为了帮顾晚霖重建生活这个共同目标忙活,我们俩更是结成了战友般的友谊,两人一起结伴徒步,一边欣赏沿途景色,聊聊各自的工作,共同的兴趣爱好,倒也悠闲自在。


    江渝见我总是掏出手机查看信号和时间,“放心不下?”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承认道,“嗯,有时候我怕关心过度,让她觉得自己无法自理,伤了她的自尊心。但有了几次前车之鉴,我当然怕她万一又出事,伤了身体,最近好不容易才调理得见好了。”


    江渝笑我,“你这心态怎么跟给她当妈似的。”


    我语塞。


    她收起调笑,正色道,“不开你玩笑了,那你们俩现在是……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我转头望着江渝,“是,也不完全是。”


    “这些天我自己也翻来覆去地想,我觉得并不完全是因为我和她以前谈过恋爱,我对她还余情未了。不如说是在这个几个月的相处里,我又一次爱上了她。”


    “但我又不想让她觉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为她做的这些,是为了交换她对我有同样的感情。我只想她能越来越好,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如果她不再需要我,我也不想她觉得亏欠了我。”


    江渝叹气,拍拍我的肩膀,“你看看你俩这,当初就不应该分开。”


    我苦笑着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天色渐暗的时候,我们就踏上了归途,大概几点回去出门时就和顾晚霖说好了的,时间大差不差,快到酒店时,终于有了信号,我迫不及待地给顾晚霖打了去。


    “你下午过得怎么样?我们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挺好的呀,该做的都做了,等你们回来就一起去吃饭。你们累了就慢慢来,不要着急。”


    结果一回去,刚迈进酒店大门,负责我们那栋别墅的管家就迎了上来,神色颇有些纠结地开口,“两位晚上好。顾小姐叮嘱了我不要告诉你们,但是我觉得不说不合适。”


    我心里一紧,顾晚霖不说自己好好的吗,“出什么事情了?”


    “下午我们接到了顾小姐电话,问能不能派人来她那里帮个忙。我用门卡刷进去,发现顾小姐摔倒在地上,她说自己想从沙发转移到轮椅上,没控制好,问我能不能抱她起来,帮她坐回去。我立即就想联系同事送顾小姐去医院,但她自己大致检查了一下,说没事不用去医院,她自己心里有数,还让我不要立刻联系告知二位。”


    “抱歉,虽然顾小姐不让我说,但我总是放心不下,二位回去之后如果需要任何协助,我们这边一定全力以赴,如果确认没事,也麻烦告知我一声,可以么?”


    管家说完,又抱歉地颔首欠身。


    我松了一口气,自己转移间出了差错摔在地上对顾晚霖来说确实是常事,房间里沙发不高,又铺了厚厚的地毯,既然她自己检查了,又被及时抱了回去,应当是真的没什么事儿。


    我和江渝不在的时候她能及时开口求助别人,我反而更觉得欣慰。


    尽管如此,回去进门第一件事,我还是又帮她检查了一遍,顾晚霖身上其实总是有些大大小小的淤青,磕了、碰了、摔了都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她复健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学习如何应对这些突发状况,减轻伤害保护自己。她学得很好。


    我帮她翻过身去检查,尾骨她自己看不到,好在确实是没事。


    顾晚霖头埋在枕头里,咿咿呀呀地抱怨,“你放心,其实我是在沙发和轮椅之间手臂没撑住,一点点滑下去的,当然摔不出什么问题,我自己心里有数的呀。如果真出了问题,我肯定不会把自己耽误了的。好没好呀,我饿了啦。”


    怎么有时候看着正正经经清清冷冷跟高岭之花似的,有时候又跟个小孩子似的,说话嗲来嗲去,害得我心生歹念,想往她屁股上抽一巴掌。


    吃完晚饭的重头戏,就是享受庭院别墅里自带的温泉。温泉的位置修得很妙,在房间外以木板铺就的回廊上修了个下嵌的方池,从两个房间都可以直接推开落地的玻璃门走进去,但回廊又用隔温玻璃围起来,和庭院隔开,不影响欣赏景色,但又保证了舒适和清洁。


    顾晚霖进去坐一坐当然是没什么问题,要做的无非也就是和她平时在家里泡澡一样,把她小腹上造口周围做好隔水密封就好。只是这池子毕竟是嵌在地下,平时进浴缸都是我和张姐一起抱她,现在还得江渝过来搭把手,把她先放到木地板上,再转移到池中。


    我们三个人对着庭院排排坐在温泉里,把顾晚霖夹在中间,在两边暗暗扶着她的身体,好让她能安稳坐着。我坐在顾晚霖的右边,像往常一样,在水里帮她按摩残肢。


    几个月过去,她的右腿瞧着又细瘦了些,摸上去更加绵软,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即使瘫痪失去主动活动能力,截肢后右腿的残余肌肉得不到和左腿同样的被动活动,萎缩程度会比左腿严重一些。其他截肢患者大约半年内残肢就会定型,但顾晚霖又合并了截瘫,无法主动锻炼,血液循环又差,这个过程自然就会慢些。


    当初截肢的伤口愈合就慢,这也是她受伤后很久都无法练习坐立的主要原因。她腿上的疤痕看上去比几个月前稍微淡了些,已经变成了较嫩的粉色,在热水的刺激下,呈现深粉色,摸上去还是有些凹凸不平。


    刚刚我抱顾晚霖进来的时候,就让江渝帮忙托一把顾晚霖的右腿,江渝虽然从顾晚霖一回来就陪着她,但这样直接看到她的身体还是第一次。她从坐进来话就很少,神色怔怔的,眼神落在顾晚霖的腿上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晚霖跟她说话也没听到,半天才反应过来,“嗯?你说什么?”


    顾晚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怎么?吓到你了?”


    我哪想到江渝转头竟一把抱着顾晚霖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的。


    “顾晚霖你这人说话怎么还像骂人呢一样呢啊……”


    “吓什么人啊,你能吓到谁。我就是…我就是心疼你……”


    “这样你痛不痛啊?呜呜呜呜……”


    顾晚霖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出,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抬手拍着江渝的后背安慰她。“哎呀你哭什么呀,没事的,我真的不痛。瘫痪就这点好处,别人截肢之后痛得要死,我都没什么感觉的。”


    她说得轻巧,神经痛幻肢痛不是痛吗,她总这样,自己能忍则忍,也不愿告诉别人。


    江渝哭了一通渐渐平静下来,大概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特意为今晚带了些东西,再不拿出来就要忘了,从温泉里出去,又带了一瓶白葡萄酒和三个酒杯回来。


    工作之后,我的酒量比大学里好多了,顾晚霖那时也能喝一点,只是现在……


    我担心地望着她。


    顾晚霖说她觉得她没事,受伤之后虽然滴酒未沾过,但浅酌一小杯应该没问题。


    我和江渝自然不敢让她多喝,说一杯就只一杯,剩下的我们两个分了。


    泡完温泉,我们商量了明天的活动,就打算各自回去睡了。酒店有一些无障碍设施,顾晚霖坐着简单淋浴一下还挺方便,我帮她洗好后,给她裹好浴袍抱上轮椅,自己就进去洗了。


    出来时,见顾晚霖坐在轮椅上垂着脑袋,我还以为她已经坐着睡着了。走近时,她把头仰起来,我才发现她眼神看着十分迷蒙,两团酡红飞上脸颊,连眼角都带着绯色。


    ……上头了。


    她以前不至于此,哪里会一杯白葡萄酒就醉倒,但毕竟她现在身体大不如前,就不该听“她觉得”。


    我哄着她,“顾晚霖,我们上床睡觉了。”


    她头一扬,“我不睡。”


    我觉得好笑,“你不睡,那你想做什么?”


    她冲我张开了双臂,“想抱着…你过来。”


    她醉了我可没醉,我总不能趁她酒醉占她便宜吧。我心里咚咚跳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半蹲在她轮椅前。


    她身体前倾过来拥抱我,却险些失去平衡摔下来,我急忙把她扶起来坐好。


    她勾着嘴角笑了笑,眼神里流出几分悲凉的自嘲,“我忘了…我抱不到你……”


    我正心疼她,没想到她实在醉得厉害,刚感伤了两秒,又开始对着轮椅发起了脾气,“都怪它让我抱不到你,轮椅坏。”


    我捉住她拍轮椅扶手的手腕,顺着她继续哄着,“好的,都是轮椅坏,怪它不好,我们不和它一般见识。”


    她盯着我,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珠转了转,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用手腕勾着抬起轮椅扶手,然后露出满意的神色,拍拍自己的腿,豪迈地对我示意:


    “现在好了。你坐上来。坐我腿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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