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她在这阵急喘之后喉咙深处传来的痰音,问她“自己排得出来吗?”
她深吸一口气,弓起脖颈努力试了试,然后无奈地摇头。
我起床帮顾晚霖拍背,清理干净让她漱口,又给她喂了点水,再上床时,正好帮她翻个身,把她翻过来搂在我的怀里。顾晚霖把脑袋埋在我的胸前,柔顺的头发蹭在我的下巴和脖子上,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知道这是会让她感觉安全的姿势。我吸取教训,凡是与她发生肢体接触时,都只碰她身体有感知的地方,希望她能尽量放松一些。
“你刚刚要继续说什么?囡囡,我在听。”
“我很累了,阿清。”
“累我们就睡觉,以后再说也可以的。”我抚着她颈后的头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一年来,我真的很累。”
“急救来的时候,他们对我进行了初步的检查,大概是触碰我身体,问我有没有感觉,我当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听到“疑似脊髓损伤”之类的关键字时,已经快失去意识了,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就是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现在死掉也不错。”
“但我没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全身连着很多仪器,最难受的是脖子上的气切口。就是你现在能在我锁骨上方看到的那道伤疤。医生跟我解释说在急性损伤的初期,会出现迟发性呼吸困难,但这是暂时的。”
“我那时竟然感到一丝庆幸,还以为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是暂时性的,一样很快可以恢复。”
“但你知道,那边的医生有什么说什么的,他们不会说善意的谎言给你虚假希望。医生拿着我的片子给我看,解释说脊髓损伤评估是持续的过程,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会进行多次检查,但从损伤的程度来看,他们认为暂时性不完全损伤的可行性比较低。”
“他最后才提到我的腿,说他们很遗憾,但不进行截肢手术的话会危及生命。”
“我当时躺在床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使用第二语言生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原来只要我不想听,我可以完全把医生的声音屏蔽掉,他之后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心想这什么呀,我根本不想听懂。我现在只要再闭上眼睛睡一觉,就能从这个噩梦里挣脱了。”
她轻轻笑,“然后护士轻轻拍我的脸,问我需不需要语言翻译服务。他们连做场梦的时间都没留给我。”
“我父母在一周之后才赶来。”
她蹭蹭我的锁骨,“阿清,我跟你说这些,你不要觉得我是个很差劲的人。”
我抱紧她,“我不会。顾晚霖,你当然不是。”
“阿清,我和我爸妈的关系,不像你和你的父母那样亲密。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无法在情感上依赖他们了。”
“我爸妈来了之后,我反而有时会感到愤怒。因为我连为自己消沉的时间都被侵占和剥夺了,被迫又成为一个照护者。”
“朋友们帮了很多忙,但我爸妈语言不太通,我不可能只顾着自怜自哀,对他们不管不问。他们住哪里、吃什么、每天怎么到医院来、探视以外的时间怎么生活、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要怎么看医生拿处方开药,我一样都放不下心。”
“虽然医院有中文翻译服务,人家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我们一家人身边,很多时候医生、护士、还有康复师的话,也要我翻译给他们听。”
“我被迫在床上躺了很久,能拿起手机都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我有充足的时间想很多事情。我有一天就想到了以前的语文课本里,史铁生写他瘫痪后脾气变得暴怒无常,经常摔砸东西。想着想着我就笑得差点把自己呛死。”
“我爸妈吓坏了,问我笑什么。”
“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在生气,我是愤怒极了才那样笑的,我连一双完好的手都没有,没那个本事乱砸东西,也没有冲身边人发一通脾气的资格。如果我对着我爸妈发脾气不理他们,他们还能靠谁呢。”
“阿清,我真的很累的。我觉得我需要对他们负责,但谁来对我负责呢。”
“两个月之后,医生有天郑重其事地过来,开口之前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那两个月里,每次检查的结果都一样,手臂的部分感觉慢慢恢复了,但锁骨以下的身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点儿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他说顾小姐,我很抱歉,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认真考虑你的损伤是完全性的。”
“他拿了一张表格过来。那张表格就像是我今后人生的判决书,他解释给我听,我还有哪些肌肉保留了运动功能,对于连六岁小孩子都能独立完成的日常活动,小到呼吸、吃饭、穿衣服,大到去上洗手间、洗澡、转移,我应该对自己有什么程度的合理期待,哪些可以通过康复训练实现一定程度的自理,哪些必须要依赖他人照护,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幻想的余地都没有。”
“我爸妈就替我做了决定,说等我能坐久一点,最起码能熬过飞机起飞和降落,就把我带回国继续做康复,结果’能坐久一点’,就花了我半年。”
“我能有什么意见。我那时候吃饭都要人喂到嘴里,整个人像个物件被搬来搬去的。我盯着窗外或者天花板一言不发的时候,我爸妈就紧张得要死。其实有什么好紧张的,我要有那个本事爬上窗台跳下去,或者把自己挂到天花板上,那才叫医学奇迹。”
顾晚霖的讲述带着严重的鼻音,我能感受到胸前的衣物已经被她的泪水洇湿透了。
“回来之后,家里亲戚一波一波地来探视,不过就是看完我这副惨样,长吁短叹一阵,再对着我发表一番要乐观坚强的高谈阔论,有的还当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真的烦透了。阿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桩放在展览馆里的摆件,供人来来去去地参观。他们的情绪跟我要忍受的痛苦相比,实在太轻巧太廉价了,我根本不想应付。”
“可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我能去哪儿,我连自己离开家的能力都没有。我爸妈说大家来探望你是因为关心你,这些人情世故你怎么不懂。”
“我差点被气笑了。都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这样活下去,还指望我要照顾来探望我的人的情绪吗?”
“阿清,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和我爸妈的关系很拧巴,我不怀疑我们都很爱彼此,但我不觉得他们理解我、懂我,我没法在与他们的关系之中感受到亲密。”
“我出事的时候,我爸妈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本来他们已经计划了要自驾环游,好好享受人生的。然后突然我成了个累赘,害得他们哪儿都去不成了。”
“我妈甚至提前退休在家照顾我。这件事我激烈反对了,但我妈说,’霖霖,你现在这样,要妈妈怎么放心离开你身边。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米糊是我一勺一勺喂给你的,尿不湿也是我一张一张给你换的,妈妈那时候可以这样照顾你的,现在也可以。’”
她整个人缩在我怀里,手臂环紧我的腰。
“可婴儿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大,哪有人快三十岁的时候,反而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了啊。”
我摸她的脑袋,“顾晚霖,别瞎说,你现在自己吃得很好。”
她闷声闷气的,“我没忘早上那顿饭我是怎么吃的。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所以很多时候我又不忍心,觉得他们太可怜。本来辛苦了大半辈子,刚要开始享受人生的时候,唯一已经成年的孩子却近乎完全失能,剥夺走了他们后半生的所有自由。”
我叹气,“顾晚霖,你不能这样想,出意外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能说是你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呢。”
她拿额头抵住我的锁骨。
“怎么说无所谓,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我不想整日把他们困在我身边,所以那些繁琐的护理工作,我只肯让护工来做,跟我爸妈说,让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像以前一样,周末去钓鱼、去聚会、去和朋友周边玩一玩。”
“但他们怎么肯。他们说看我躺在那里受苦,为人父母却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内疚得快要疯掉了,怎么可能放着我自己去潇洒快乐呢。连我打个点滴,我爸妈都要目不转睛地盯着,甚至不肯坐下,怕不留神让我回了血,手背淤青得都没有再下针的地方。”
“其实他们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们彼此都很痛苦的。”
我抱紧她。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来的创伤余震,不仅是给顾晚霖的,也是波及到了她整个家庭。
“阿清,大家都很痛苦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住了,就像洪水决堤一样,是很容易发泄到彼此身上的。”
“所以我们也会吵架。就在我爸妈出事的前一晚。”
“那天我状态很差。受伤之后,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前一天一点儿都没睡着,睁眼到了天亮,但这些我不会跟我爸妈说。在康复中心时,我连一半训练目标都没完成。那天康复师还让我尝试在不穿假肢的情况下,自己坐在训练床上。这个训练叫长腿坐位平衡训练,只有学会这样坐着,我才能学习其他自理技能,比如怎么自己在床上穿衣服。”
我心想怪不得,怪不得她白日里时常困倦,眼下始终是一副疲惫之色;怪不得护工说自己早晨来的时候,顾晚霖总是靠着在看书;怪不得昨夜我陪护,起床的时候看她像是醒了很久了。这哪是我第一次陪她去医院复诊的时候,她在进精神科诊室前,轻描淡写的一句“睡得不太好”。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会。因为真的对我很难的,别人伤在我这个位置是可以做到,因为别人至少有两条腿保持平衡和提供支撑,我没有。扶着我的人一松手,我就要往右边栽下去。康复师也说这个不用急,之后体力再加强一些,多试几次看,如果实在做不到再想其他替代方案。”
“离开康复中心的时候,我爸爸很不高兴。但我那时候真的没心思管他为什么不高兴,如果不是被安全带绑着,我可能连轮椅都坐不住了。”
“回家之后我就去了床上躺着。我爸来喊我吃饭的时候,我只想好好睡一觉,真的没力气再坐起来吃饭了,我更怕勉强吃了又要吐得满身都是。我真的很讨厌把自己身上搞得一团糟,只能等别人过来给我清理,像是对待个物件似的。”
“我情绪很低,也不想看我爸的脸色,脾气就有点差劲。我说我不想吃饭,一顿不吃又饿不死,能不能放过我。”
“我爸以为我只是做康复累了,在闹脾气。一下子就火了,他说顾晚霖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这点辛苦都受不了,你以后能干什么。”
“阿清。我知道我有这个坏毛病,我难过的时候,说话真的很伤人的,我以为我改得很好了,但那晚发现我没有。”
顾晚霖又渐渐带上了颤音,努力地挺了挺上身想要贴紧我,我伸手把她的身体紧紧地捞进我的怀里。
“我真的说了很糟糕的话。这些天,每晚躺在床上,我都反复回想那晚,后悔我当时为什么不能控制一下情绪。”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手搂紧她的脑后,“囡囡,没事的。”
“我对着我爸冷笑了一阵,我说我以后就是什么干不了。如果你接受不了你女儿现在只是个残废的事实,没法再被你拿出去跟人炫耀,你大可以把我扔去外面大街上,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就像我小时候没考第一时你对我做的那样。”
“我还说……我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他们就没有责任吗。如果不是他们从小对我这么严苛,给我留下这么多心理阴影,但凡我能在家里过得幸福快乐,能把家当作安心的避风港,我会成年之后一个人躲到国外那么远不想回来吗,如果回来了,还会出车祸吗。”
“阿清,我这样讲很不公平的。我只是当时听了我爸那句’你以后还能干什么’之后有点应激,因为这话我从小听了太多次了,所以那一瞬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想把所有痛苦都倾泻到他身上。去国外读书,之后再留下来工作,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是出于自己职业发展的考量,其实跟他们没有多少关系的,反而他们一直在各方面都很支持我。”
“我爸愣在房间里好久,没说什么就出去了,轻轻地把门带上的时候,跟我说不想吃就算了,晚点饿了再叫我们。但我看到他眼圈红了。阿清,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爸掉眼泪。”
“第二天我爸妈要一起出门办事情,他们来我房间跟我说再见的时候,护工刚到,我还没起床。我爸摸着我的额头,跟我道歉,说他前一天不是故意凶我的,没体谅我的身体状况是他不好。”
“他说有时候他和我妈也会很焦虑,害怕有一天他们走了,没有人照顾我。他只是希望在那之前,我能早一些学会照顾自己。不过他让我现在不要担心,他最近开始健身了,他和我妈的身体都还很好,还可以照顾我很久的,问我可不可以原谅他。”
“阿清,我在心里原谅了的。但我没说出口。早上是我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躺着也觉得天旋地转,恶心胸闷,我当时想好吧,这个话题聊起来真的太累了,晚一点再说吧。再加上我心里还稍微有一点别扭,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赶时间出门,最后语气还很不好意思,说拜拜,爸爸妈妈要出门了,想吃什么等下发消息告诉我们,回来做给你。”
“其实就算我当时没有说出口我已经原谅了他们,我也可以至少说一句再见,或者出门小心的,哪怕点一下头也好。但我当时什么也没说,我看了他们一眼,就把眼睛闭上休息了。”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如果说我发生车祸是无可避免的不可抗力,但我和我的父母之间关系最后的样子,没有机会和他们说再见,让他们带着亏欠我的遗憾离开,我又能去怪谁呢。我甚至不能怪命运的诡谲难测,不是它强制从我这里剥夺了这个机会,是我自己选择不要的。”
“是我自己没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