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喘得厉害,仿佛一呼一吸之间送入胸腔的氧气远远不够身体所需。我抬眼顺着她的上半身向上看去。
她外面套着一件宽松垂坠的黑色羊毛毛衣,里面叠穿了一件内衬看起来加厚了的浅色圆领绒衫。她的锁骨上看上去已经浮起了一层薄汗,带动着胸腔的上半部分正在急促地一起一伏着,下半部分本应该随着呼吸起伏的肋间和腹部看起来一片死寂。
她的脖子上也有薄薄一层汗,依然是我心心念念的白皙秀颀的样子,只是在底部多了一道粉色的圆形瘢痕,仿佛像是谁妒忌着一块无暇白玉,恶意地硬生生在上面凿出一刀缺口,刺痛着我的眼睛。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分手之后的前几年,我还会梦到她的脸。仿佛梦的潜意识里我也深知我们之间已经无可转圜,我总觉得她应当还怨着我,恨着我。毕竟当我第一次犹犹豫豫地提出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分手时,一向冷静稳重端庄自持的她在电话失了态。她的声音颤抖着问我,“阿清,你真的要和我分手么,我会恨你的。”
那句话仿佛像一颗子弹笔直地射入我的心脏,哪怕后来过了许久,她跟我道歉,说她当时太激动了,说的话作不得数,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没有在恨我。那颗子弹也从未真正被取出。
因而梦到她的时候,她只静静地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从来不与我说什么。我也不知与她说什么,我们只是这样静默地注视着彼此,仿佛中间隔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后来我连她的脸都梦不到,出现在梦中的只有她的背影。我听人说,梦里见到不会再相见的人,代表着你们正在彼此遗忘。是我真的在逐渐忘记她吗,还是她在忘记我呢。
顾晚霖,我没有。是你吗。
当我终于看到她的脸时,眼泪夺眶而出。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几丝碎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和鬓边,她自己的眼尾也红红的,眼里泛着晶润的水光,脸颊上还有来不及拭去的泪痕,显然已是在我来前哭过了。
她直直地盯着我,眉毛一皱,眼泪瞬间成串地无声落下,一开口,声音嘶哑发颤,我听见她说:
“阿清,我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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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来了六年前的某个夏天。
那时我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实习,有望在第二年毕业之后直接入职,顾晚霖本身就高我一级,正处在大学读完准备出国前的暑假,终于也不必再忙于打造漂亮的简历,于是欣然陪着我一起来到陌生的城市。
我们租住在一个颇有生活气息的繁华街区,远离学校和父母,早上她为我做好早餐送我出门,晚上又去车站等我下班一起说着话手牵手走回小小的一室一厅。路上觉得肚子饿了,我们便随便钻进路边还开着的小店一起吃宵夜。
那时的幸福生活美好得总有些让我惶恐,后来我总觉得那时的冥冥中的不安就像一支不详的谶语,仿佛是我们提前透支完了我们的幸福。
有天晚上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我接到了顾晚霖的电话,她说自己刚从健身房出来,状态不好恐怕血糖有些低,给我报了位置,让我去接她。我打着伞来到她所说的公交车站,看着她低头坐在里面,像只被雨淋过的湿漉漉的小动物,她听我唤她名字,仰起脑袋对我说:
“阿清,我没力气了。”
两个场景跨越六年的时空重叠在一起,记忆中还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颊化为如今苍白又瘦削的颌面,但说话的语气还是一样,像个委屈的孩子,软软的。
我的心化为一滩春水。
我那时对她说什么来着。我说,囡囡,来,我带你回家。
顾晚霖,我的囡囡,我终于找到你了。别怕。来,我带你回家。
真正见了她,我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下的气氛,我又不能尴尬地来上一句“好久不见”。气压越来越低,空气愈加潮湿黏腻,一场大雨就要倾盆而下。
现下最大的事情,是赶紧把她送回去。我征得她的同意,站起身转到她身后,帮她推着轮椅,没话找话,索性转而问她为什么不接江渝的电话。
她闷声回道,自己划轮椅的时候手机兴许从裤子的口袋里滑出去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现的时候只能原路回去找,但这段路不好走,划得太累了,卡在这就动不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过来。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才好。倘若我们还像往昔那般是亲密无间的爱侣,她还像往昔那样身体完好无虞,我说不准要虎着脸骂她一顿:病刚好逞什么强,打电话找不到人多让我着急。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舍不得说。
我说你给我指一下你来的方向,我带你去先看一圈,要下雨了,不好在外面耽搁太久,找不到先算了,我先把你送回家里,回头再下来找。她乖乖地说好。
结果手机并没有丢在很远的地方,大约往回走了二三十米,我就在路边的草丛里看到了。但这一来一回,几乎就耗费光了她的体力。
按她指的方向,我推着她往她家那栋楼走,跟她说,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吧。她应了一声然后一路上就不再说话。
我在她的背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腿上,手指微微发抖。她向来紧张的时候都有这个小毛病,面如平湖,手指却会轻微发颤。
我向她告白的时候她扶着咖啡杯的手指是这样,我们第一次接吻时被我覆在手下的手指也这样,我们第一次同床共眠的时候她搭在我腰上的手指还这样。
到了她家门前,我颇有分寸感地在她输密码时移开了目光,却很难不注意到她颤颤巍巍抬起来的手腕,细得仿佛一碰就折了,她的手指一向纤细,可现在手掌也瘦成了薄薄一片,食指似乎无法完全伸直去贴合指纹按键,只能用指关节一个一个蹭着数字键盘。
门开以后,一眼望过去就是看上去十分空旷的客厅,除了必要的家具,再没有多余的陈设,也许是为了给她的轮椅留出足够的通行空间。我正欲把她径直推进去,她低声叫住了我,说换一台轮椅吧,这台是平时在外面用的。
我仿佛又遭遇了当头一记重击,残酷的现实锤得我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我才意识到轮椅现在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出门回家要换鞋,她出门回家要换轮椅。
门厅足够宽敞,挨个摆着另外两台轮椅,一台手动的,看起来格外轻便,一台电动的,还闪着充电中的指示灯,她眼神在自己的腿和几台轮椅间游移,并不愿看我,语气仿佛像是自己做错事给别人添了麻烦一样不好意思,低头解释道:
“下楼的时候这台没电了,又没打算出小区,我以为自己能行的…结果还要你们来找我,实在麻烦了……”
我以前从未听过顾晚霖以这种语气说话。她向来骄傲聪明,温柔笃定。
我要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尊重她。我们已经分开了,分开许久了。分开时我伤害了她。她说不再怨恨我,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出于让我不再愧疚的善意而已。
我失去了可以与她真心相对的身份,我们之间已经筑起了无数道高墙。尽管我此刻有多想上前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但她未必愿意接受。
“别这样说…没关系的。”我低声喃喃道。
没关系的,顾晚霖。真的没关系的。你不要这样,不要怕,不要痛,也不要难过,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与她分手时的感受又如夏日台风过境,暴雨漫灌一般涌上心头,人原来真的会痛到感受远远超出语言能表达的边界。
她不再说话,用手腕勾起放在旁边矮柜上、一块带把手的光滑木板放在腿上,把自己划到轻便的那台手动轮椅旁,锁好了她身下这台,也拉下另一台的手刹,捞起自己膝盖,把木板一头搁在自己的腿下,一头架在另一台轮椅上。
我看她做得艰难,上半身左摇右晃,幸好她自己反应够快,反手用手腕勾住了轮椅扶手,才避免身体往一侧歪倒下去。只是她光是做好这一切,就又开始喘息起来,我恨不得上前去帮她,但又怕伤了她的自尊。于是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要过来。”
她好似林间受伤迷路的小鹿一样惊惶,语速很快,身形轻微地哆嗦了一下,尾音在急促的进气中变形,戛然而止,嘶哑干涩。
她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喘匀了气,抿着嘴摇头,一开口又是难辨真假的从容,“不用,我自己可以。”
接着她用自己细瘦的胳膊把上半身支撑起来,身体不过只悬空了一小段,然后用尽力气把自己蹭向木板的另一端,一次只能腾挪一点点距离。
我看得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也怕她不愿让我这样盯着看,于是假装掏出手机回消息,只用余光盯着她,确保她的安全。
终于她成功地把自己的上半身挪进另一架轮椅的座垫里,上半身坐得歪歪扭扭的,下半身还卡在两台轮椅之间,双脚早就掉下了脚踏。她今天穿着一条烟灰色牛仔裤,看得出来本身只是直筒的设计,但生生被她穿成了宽松的阔腿版型,裤脚一直垂到白色球鞋上面。
她的左脚外侧鞋面蹭在地上,踝关节松松垮垮地地向地面自然歪着,鞋子像是只挂在脚上,半掉不掉,右脚却连着小腿笔直地戳着。裤管下是什么,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她再次微微俯身,一手稳定自己的上半身,一手探出去想把自己的小腿捞过来放在新的轮椅脚踏上,却因为脱了力,闷哼一声上半身直挺挺地砸在自己的腿上,紧接着左脚脚背歪着蹭着地面,带着整条腿剧烈地抖动起来,右腿也动,动得轻微又沉闷。
我心急如焚,唤她,“顾晚霖,我来帮你一下可以吗?”
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腿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沉默了片刻,说好,你来。
我先把她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轮椅靠背上。她挪开目光,继而微微仰着头,闭紧双眼,不愿看我,也不愿看自己的腿。我假装没看到她眼角迅速滑落的眼泪,只问她该怎么做。
她闷着声音,鼻音极重,“帮我把腿摆正就好,痉挛不用管,这种程度算很轻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抱起她的腿,左边隔着裤子摸到了她的小腿,又细又软,还摸到了一支绑在腿上装着温热液体的袋子,右边只摸到了硬邦邦且冰冷的金属。
顾晚霖,这样你会痛吗。我无论如何问不出口。
还好,她不在看我,我终于再难压抑心中的苦涩,坐在地上,双手环着她的小腿,把脸侧着贴在她的膝盖上,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