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转瞬即过。
苏青和郑倩两个人憋着一股劲。
纺织工业局送来的布料样板其实并不出彩，是那种老式的的确良和混纺棉，花色也偏向保守的碎花和格子。
如果在百货大楼里摆着，这也就是积压货。
但苏青脑子活，胆子也大。
她没按常规的路子去裁剪，而是参考了在省城见过的港台画报。
收腰、垫肩、阔腿裤，还有那种大胆的蝙蝠衫设计。
郑倩负责把关工艺，苏青负责天马行空的改动。
两人配合得竟然出奇的默契。
图纸一出来，直接送到那边的制衣厂。
厂长彭川看在赵峰的面子上，专门安排人给这批演出服赶工。
衣服拿回来的那天，训练小院里一片惊叹。
明明是土气的面料，穿在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姑娘身上，立刻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特别是冯娟，穿了一身收腰的碎花连衣长裙，外面搭了个纯色的小坎肩。
往台上一站，那种独有的摩登感扑面而来。
姑娘们兴奋得不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大家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演出做最后的冲刺。
赵峰看着这一切，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只要这场演出成功，云袖阁的名头就算彻底在官方层面挂上号了。
这天下午，赵峰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彭威走了进来。
赵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威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是不是想看看模特们的准备情况？”
“你放心，衣服都做出来了，效果绝对没话说。”
赵峰语气轻松，顺便给彭威递了一根烟。
彭威接了烟点上，深吸了几口，重重叹了一口气。
“兄弟，这回是当哥哥的对不住你。”
嗯？
赵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彭威是什么人？
能让他开口说“对不住”，那绝对不是小事。
赵峰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工地出事了。
自从上次工地闹过那么一出，赵峰心里一直有根刺。
只要工地那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的神经就会立刻紧绷起来。
赵峰问：
“是不是工地那边又出乱子了？”
彭威见赵峰误会了，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工地好着呢，进度也快，没出事。”
赵峰听到这话，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
只要不是工地出事，其他的事都好说。
他皱眉问道：
“既然不是工地的事，那你这副表情干什么？”
“吓我一跳。”
彭威凑过来沉声道：
“是纺织工业局那边出事了。”
赵峰一愣。
“工业局？”
“那边能出什么事？”
“不会是活动取消了吧？”
赵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搞纺织的衙门，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的单位。
能出什么大乱子？
彭威摇了摇头，把烟灰弹在地上。
“要是活动取消了倒好了。”
“就是因为活动没取消，我才觉得对不住你。”
“我也是今天中午跟几个场面上的朋友喝酒，才听到确切消息。”
“这个纺织工业局，刚刚调过来一个新的局长。”
赵峰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换个领导而已，这种事在体制内太常见了。
彭威接着说道：
“这个新来的局长姓钱，是从省里下来的。”
“听说他在省里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
“这人有两个毛病。”
“第一是贪财，这个还好说，当官的没几个不爱钱的。”
“第二，就是好色。”
说到这两个字，彭威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在省里的时候，就经常借着搞活动的名义，跟下面文工团的女演员不清不楚。”
“还有传言说，有几个想转正的女临时工，都被他糟蹋过。”
“但这家伙背景硬，上面有人保着，不仅没受处分，反而是平调到咱们县里来了。”
“说是平调，其实就是下来避风头的，但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那就是土皇帝。”
赵峰听到这，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这支模特队里，全是花样少女。
单纯，漂亮，没有心机。
带着一群姑娘，去给这样一个名声狼藉的领导表演。
这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彭威看着赵峰的脸色，继续说道：
“我之前那是不知道这茬。”
“要是早知道内情，打死我也不会跟你提这一嘴。”
“兄弟，你也知道，这帮当官的喝多了猫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虽然是公开演出，但演出完了呢？”
“要是那姓钱的非要拉着模特们去陪酒吃饭怎么办？”
“要是他在后台动手动脚怎么办？”
“你是做正经生意的，姑娘们也是清清白白的。”
“真要是因为我的一句话，让哪个姑娘吃了亏，那我彭威这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赵峰沉默了。
他很清楚这个年代的一些潜规则。
有些手里有点小权力的领导，确实把下属单位的女职工当成自己的后宫。
特别是这种搞文艺、搞宣传的，更是重灾区。
如果是别人，或许为了巴结领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甚至有人会主动把姑娘往领导怀里送，换取自己的前程。
但他赵峰不是这种人。
他是重生回来的。
他组建模特队，是为了商业，不是为了搞拉皮条的勾当。
可是现在，情况很棘手。
合同虽然没签正式的，但口头协议已经达成了。
钱也收了。
衣服都做好了。
全县都知道云袖阁的模特队要去纺织工业局表演。
这时候如果突然反悔，那就是打了纺织工业局的脸。
在这个计划经济还占主导地位的年代，得罪了这样一个实权部门，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甚至那个姓钱的局长，可能会以此为借口，给云袖阁穿小鞋。
彭威见赵峰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钱的事。
当即劝道：
“兄弟，我知道你难做。”
“咱们不差这点钱。”
“你就听哥一句劝，这次演出就算了吧。”
“你就说模特队有人生病了，或者说要去省城参加比赛，时间冲突了。”
“随便找个借口推了。”
“那一千块钱咱们不挣了。”
“前期投入的损失，算我的。”
彭威是真心实意在为赵峰考虑。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给兄弟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赵峰抬起头，看了彭威一眼。
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冷厉。
“威哥，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损失算你的？我赵峰是那种让朋友背锅的人吗？”
赵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冷声说道：
“这件事，不能退。”
彭威急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疯了？”
“明知道那是个火坑你还往里跳？”
“那姓钱的可不是个善茬，背景深着呢！”
“咱们在县里虽然有点面子，但跟这种有背景的过江龙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万一真出点什么事，你怎么跟那些姑娘的家里人交代？”
赵峰道：
“也许没那么严重。”
“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敢乱来。”
“而且，我赵峰既然答应了接这个活，就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答应的事情如果不做，以后谁还敢跟我赵峰做生意？”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