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黛芙妮走到离她最近的第一家工厂面前, 那些进出的工人都好奇地观望她。
然后她又走向第二家,第三家奇怪的是有些厂房看着还好却没有一个人在上工,后来想到那女人的话,大概率这些就是倒闭的工厂。
“黛芙妮小姐?”
黛芙妮心猛地跳了一下, 惊慌转头,在这里会有谁认识她?
“路威尔顿先生。”
他比黛芙妮还诧异,眉毛拱起,薄唇抿得很紧。
他刚从一家酒馆出来,后面还有几位和他一样穿着精致高档的男人。
“康斯坦丁, 你见到谁了?”一个秃顶矮胖的中年男人问。
“一个熟人。”路威尔顿先生对他说,但眼睛却一直瞧着黛芙妮,“我先走了。”
说完才对那几个男人点头然后朝黛芙妮走去。
“黛芙妮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他语气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冷硬,黛芙妮居然还听出了一点生气。
“我——在熟悉曼彻斯特。”黛芙妮说。
“这地方不适合你,也没必要了解它。”路威尔顿先说。他长得高,天生冷脸, 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又或许这也正是他想给人的感受。
听他说话黛芙妮就容易生气:“为什么?”
一般来说女士不会顶撞男人的话,黛芙妮硬邦邦的反问有些出格但是康斯坦丁不介意。
他说:“这里不适合你来, 有很多难民和工人。”
“你觉得他们有多危险?”黛芙妮问。
“抢夺你的财产、伤害你的身体、摧残你的精神。”他眼里有些厌恶,不太乐意说到这个话题。
突然想起来对方曾经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还有可能受到过伤害,黛芙妮有些愧疚,她缓了语气和他道歉又感谢他的好意。
“所以,你一个人来?”他越问表情越不好看。
“是的,我就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看出她没说实话的康斯坦丁闭上嘴,大概是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又或是嫌他碍事。
“先生?”黛芙妮看他不说话又不走,有些疑惑。
“黛芙妮小姐,我认为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就要到工人午餐时间了。”他说。
对于他的建议黛芙妮倒也听进去了,可是现在就离开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什么都没得到。
“我马上就回去,感谢您的提醒。”
“是否需要我的帮助?”在黛芙妮离开前他又一次问。
“不,我的车夫就在不远处。”黛芙妮拒绝。
康斯坦丁摸上帽檐目送她离开,注视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捏着手杖的手青筋浮现,两个呼吸间又变回了他一贯的样子,随后大步走向身后的马车。
黛芙妮站在一家工厂的背后,瞧见几个女人合力拎着一个大木桶从铁门出来,然后将里面的黑水倒进路边的水槽。
她站在铁栏杆后,观察到如果从这里进去被发现的概率很小,比如现在她就可以利用这点时间钻进去,然后躲在那几个大箱子后面。
那几个女人一看就是在厨房做工,显然工厂配有食堂,那么在里面捡些食物也不难,仓库里的棉花堆积成山能做到良好的保暖。
棉纺厂确实是个很好的躲藏之地。
她绕到工厂前方,抬头只见大大的汉堡字样挂在铁门上。
接着她又走了好一段路,找到了同样几家有食堂的工厂,且都是大工厂。
叮铃铃!
铁门打开,紧接着大批量的工人从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里钻出来。
黛芙妮脚步一转,加速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人越来越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密集。
她捏紧了包袋,没有选择从小巷回去而是选择走主街道。
“黛芙妮小姐。”
莫名地有些安心,她转过身:“路威尔顿先生?”
豪华的四轮大马车停在她身侧,路威尔顿先生从上面下来。
他气质突出显得不好接近,语气带有几分不满和生硬,话里话外隐隐谴责黛芙妮不听话乱跑。
黛芙妮脸泛红晕,是尴尬、心虚和被不熟悉的人责怪得不舒服,她问对方有什么事。
康斯坦丁很久没有感受过失意的滋味了,让他回想到了过去,可也知道他惯用的手段在此刻都失去了能力。
他一下马车,那些工人自动离他们三米远,大部分选择低头来躲避他的眼神。
“请给我一个机会,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康斯坦丁迟缓又熟练地请求她的同意,他没有觉得恼怒只有忐忑。
黛芙妮很吃惊,不过她看看周围也认为这时候有个认识的男人在身边会好些:“谢谢。”
康斯坦丁死水般的心总是因为她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就暗潮汹涌。
他伸出手臂好让黛芙妮借力上马车。
虽然路威尔顿先生总给她一种过于冷淡的感觉,但今天她也算是体验到了他的绅士风度。
没有犹豫将手贴在他光滑的袖子上坐进马车。
柔软的皮坐垫让走了很久路的黛芙妮感到舒适,她悄悄地放松背部贴在软垫上。
“车夫在哪里等待?”路威尔顿先生上车后问。
“在棉纺基地外的主路上。”她说。
路威尔顿先生拉开一点窗户对车夫说了地址,车夫操控马匹朝另一边驶去。
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如果不说话那就太难熬了。
更何况这条路做得不够平整,偶尔黛芙妮的裙角会贴在路威尔顿先生的腿上,奇怪的气氛在寂静的空间里肆意地蔓延。
为了摆脱不自在,黛芙妮决定和他随便聊聊。
“先生,您的工厂是在这附近吗?”
“是的。”将目光从她的裙角挪开的路威尔顿先生说。
黛芙妮以为他觉得被冒犯了,立马将裙摆收拢保证不触碰到他。
路威尔顿先生果然不再看裙子而是将眼神放在了她的脸上。
“前段时间您借走的那本书看完了吗?”黛芙妮绞尽脑汁地想话题,“它是否值得您花费时间?”
路威尔顿先生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值得。”
黛芙妮闷得慌,一个劲地想怎么还没到。
“不舒服?”康斯坦丁见她深呼吸,担心是不是空间太小空气不够流通,他拉开帘子将车窗打开一条缝。
“为什么不全拉开?”黛芙妮见他的动作问。
“棉絮太多了,更多的是肉眼无法看见的。”他说。
“我听说吸多了粉尘、棉絮肺里会生毛病,是真的吗?”黛芙妮问。
“是的。”
黛芙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隐晦地打量他,好像没见他像卡彭特太太那样时不时地咳嗽。
“我很健康。”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不愧是成功的金融家,有着非常敏锐的洞察力。
“您每天都会来吗?”黛芙妮问。
他摇头:“一周一次。”
又结束了一个话题。
“我会不会烦到您了?”黛芙妮心里不大高兴,问他。
“没有。”路威尔顿先生很快答复,“是我哪里给了你错觉?”
黛芙妮笑了起来,她惯常用笑容代替一切情绪:“总是我在问您,您一定觉得我太会说话了。”
“我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康斯坦丁垂下眼帘认真地说给她听,向她解释他不是有意冷淡的。
黛芙妮却觉得他在说谎,因为狄默奇先生很明确地说过路威尔顿先生是个侃侃而谈、行为举止大方得体的绅士。
也许他在处理与女士的关系上有所欠缺,可他冷淡的态度却是实打实的。
“这很正常,您别有负担。”黛芙妮轻轻地回应他的话,接着转过脑袋假装沉迷外界的街景,不再释放想要交谈的信号。
好在他们到地方了,黛芙妮迫不及待地下马车与路威尔顿先生告别:“感谢您的帮助,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路威尔顿先生沉默地站在四轮大马车边上没有动作,等那辆单马双轮轻便马车消失在他目所能及的终点才坐回马车。
他坐在黛芙妮刚刚坐过的皮垫旁边,盯着凹凸不平的痕迹,眼里是克制和渴望。
黛芙妮到一百零八号的时候正好赶上卡丽做好午餐,有过一次帮忙打掩护经验的卡丽这回游刃有余多了。
在她吃好后卡丽将狄默奇太太的午餐交给她,让她去楼上露露脸。
下午,黛芙妮坐在会客室编织手套,心里免不了去分析艾莫斯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安娜难得地出了卧室门,在她身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卷花边懒懒散散的琢磨花样。
喝了两杯红茶后,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哪天被执行?”
“没有抓住。”黛芙妮头也不抬。
“没有?天呐!那些警官到底在做什么?”安娜不可置信。
就这点上,黛芙妮非常赞同她的观点,对于曼彻斯特的警官是非常失望的,他们似乎是一群只知道摆弄笔杆子的小孩。
“爸爸有没有去催过他们?”
“没有用,虽然他们工作能力不突出但十分擅长摆弄自己的权势,你知道我的意思吗?”黛芙妮不是很想和她说话,但她还没学会怎么熟练地拒绝。
安娜重重吐口气,倒在沙发上:“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有思考能力吗?这么多人居然还抓不到一个新手逃犯。”
她在黛芙妮的耳边烦了一下午才停息,也不是因为她大发慈悲而是狄默奇先生回来了。
现在的安娜就像老鼠一样见不得猫爸爸一眼。
同时来的还有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还以为惠特妮说错名字了,不然怎么这位有些日子没上门的先生突然造访。
说来他们今天上午还见过。
第24章
安娜趁狄默奇先生和路威尔顿先生在门口摘帽子的工夫, 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跑。
黛芙妮放下手套,拍拍裙子上的褶皱站起身等两位先生进来。
“黛芙妮小姐。”路威尔顿先生站在门口,往右边走几步就到了大会客室, 见到黛芙妮先一步打招呼。
“路威尔顿先生。”黛芙妮笑说。
狄默奇先生刚脱了帽子, 在解领口最上面略紧的扣子:“康斯坦丁是来换书的,顺便再借阅一本新的。”
他解释给黛芙妮听。
“您太客气了,让仆人送来就好何必自己辛苦跑一趟。”黛芙妮对路威尔顿先生说。
狄默奇先生一时搞不定那颗扣子,脖子被他勒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黛芙妮上手帮忙。
“正好顺路。”路威尔顿先生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他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
“呼!还得是你黛菲,不然我差点就被自己勒死了。”解开扣子的狄默奇先生说,“来吧,康斯坦丁, 去书房看看你想要哪本。”
他带着路威尔顿先生去了书房。
卡丽听到动静手里还拿着衣架就冒出头来:“小姐,晚餐需要多准备一道主菜吗?如果需要牛肉或者鱼类,我得立刻出去一趟。”
“去吧。”黛芙妮看了眼摆在壁炉上的小钟表, “拿一瓶雪莉酒用作餐前开胃,波特酒用作餐后佐甜点的。”
卡丽点头, 叫来惠特妮去地下室把剩下的衣服熨烫起来然后麻利地解开围裙去找她的菜篮子。
现在离晚餐时间不远, 她动作必须足够快才行。
惠特妮接受了熨烫衣物的活,那给客人上茶点黛芙妮就说她来。
她在厨房的碗柜里拿出一套银质茶具:“红茶、饼干、黄油和两碟子糖块”
想了一圈又拿出一些茉莉花瓣放在杯子里,增添一点风味。
用力托起,为了防止手臂发酸撑不住她一鼓作气来到书房。
门没关,没等她空出一只手去敲墙壁,正对着的路威尔顿先生三两步上前接过。
“谢谢。”黛芙妮偷甩手臂,对他说。
“我正渴得不行。”狄默奇先生说着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打算离开。
“黛菲, ”狄默奇先生叫住她,拉她往门头走了几步小声说,“我邀请康斯坦丁留下吃过晚餐再走,你得和卡丽说一声。”
“事实上她已经出去了。”黛芙妮说。
狄默奇先生点头:“餐桌上必须要有安娜。”
“我会和她说的,爸爸。”
黛芙妮利索地上到三楼敲响安娜的卧室门,告诉她晚餐必须下来吃。
“我不去!”
“那你自己和爸爸说。”
“我不行的,黛菲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些警官来抓我了!”
“是路威尔顿先生。”
“只有他?”
“是的。”
隔着门,黛芙妮听不清安娜的所有声音,但这会儿她不高喊拒绝就是答应了。
不管安娜怎么想,总之爸爸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
黛芙妮又匆匆地去了二楼告诉狄默奇太太,她还是那副愁闷的面容,虽然对不能亲自招待路威尔顿先生感到万分抱歉,可拖着病体去也是真的坚持不了。
“一定代我道歉,黛菲。”狄默奇太太羞愧地说。
黛芙妮亲吻她的额角让她放心。
时隔多日,一百零八号的餐厅又出现了四个人。
黛芙妮坐在安娜的下边,路威尔顿先生的斜对面。她首先是向他表达了妈妈生病不能亲自招待的惭愧,接着又对他能来表示感谢和欣喜。
餐桌上,安娜几乎保持低头的动作不变,吃饱了也不敢开口说要离开。
康斯坦丁察觉出了异象,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坐在对面的那位狄默奇小姐从来不是个安静的姑娘。
叽叽喳喳、没头没脑、粗俗虚荣才是她。
狄默奇太太生病没下来和狄默奇小姐畏畏缩缩一反常态的表现,都显露了一百零八号一定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家庭口角问题,以狄默奇小姐常常目中无人和莫名的自信来说,不可能连话都不敢说。
而可爱的黛芙妮小姐出现在棉纺基地就是一件很怪异的事,任何出身良好的小姐对那种地方都是避之不及。
所以他很肯定狄默奇一家出的还不是小问题。
但是他们不说他就只能当作不知道,主动拆穿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他不打算破坏自己的形象,甚至他还想再堆砌点光鲜亮丽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只聊一些浅显的话题且基本是狄默奇先生抛给他的。
在黑夜一点点侵蚀街道最后亮出胜利的星辉时,他起身离开。
黛芙妮坐在一边听他们谈论数学、科学只想打哈欠,安娜更是困的眯上了。
狄默奇先生猛地一声:“哈!”把两姐妹都吓清醒了。
“过几日,有一个学讨会你一定要来参加。”他说。
“如果您希望的话。”路威尔顿先生说。
见他要走,黛芙妮打起精神说着最后特定的话:“路威尔顿先生,路上小心,期待您下一次的到来。”
“我会的。”尽管理智告诉康斯坦丁要管住自己的眼睛可欲望才是组成他的造物,放缓自己的语速只为了光明正大的看她。
他要再耐心一点,他完美的绅士外表是当下最受欢迎的。
安娜从头到尾都只是站在黛芙妮身后假笑,这会儿趁狄默奇先生还没注意到她,悄悄摸摸地又跑上楼了。
等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转身没见她时,都无可奈何又生气地重重吐出一口气。
“爸爸,早些休息。”黛芙妮捏了捏肩颈说。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跟我来。”狄默奇先生语气有些严肃。
黛芙妮摸不着头脑,乖乖地跟上去。
狄默奇先生等她进来后关上书房门,接着去点煤气灯。
“什么事?”黛芙妮问。
“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棉纺基地?”背对她的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吃惊,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线串了起来:“路威尔顿先生告诉您的?”
“你是不是觉得他多管闲事?”狄默奇先生转过身问。
没错,她真是这么想的,原以为他愿意在棉纺基地给予她帮助不是那等冷漠的人,没想到却是个不解风情又爱告状的。
“黛菲,今天如果不是因为路威尔顿先生你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地回来吗?”
“爸爸,你也接触过工人和贫苦的人,你觉得他们很可怕吗?”黛芙妮反驳他。
“黛菲,你不会认为他们全是善良无害的吧?”狄默奇先生蹙眉。
“当然不,”黛芙妮说,“只是并没有那么危险,好像我去那儿站上一会儿走上一段路就一定会出问题。”
“可你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出问题。”狄默奇先生说。
“我不会独自一个人去了。”黛芙妮反思后对他说。
“所以说说吧,你去那儿的目的?调查艾莫斯?”
“是的。”
“你有什么收获?”
“我认为他很可能躲在大型棉纺工厂里。”
“那里有几家工厂?”
“很多。如果说可能在的大概是五六家。”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狄默奇先生双手抱胸靠在木桌边缘,“一家家查探?以什么名义?”
“爸爸,你真的认为那些警官能将艾莫斯先生找出来吗?”
“总比我们有用。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可以拔枪,还有同伴帮助。”
“那些警官根本不可能下搜捕令去工厂的,他们不敢得罪大工厂主们,除非有确切证据证明艾莫斯就在其中一家工厂。”黛芙妮说。
“明天我会请假去一趟棉纺基地。”
“以什么名义?”
“技术指导?”
第二天, 从一早黛芙妮就坐在一楼大会客室等待,手套做了又拆拆了又做直到晚上狄默奇先生姗姗来迟还没做好。
“爸爸,有什么发现?”
“抱歉,黛菲。”狄默奇先生对她摇头。
他一早就出门,通过出版社的关系以技术顾问的名义前往棉纺工厂,为他们提供帮助。
可惜他几乎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且大部分时间在解决很多关于机器的问题。
旁敲侧击地问那些接待的人员最近是否有异常,也没有任何发现。
“没关系,爸爸。”黛芙妮失落地说。
狄默奇先生拍拍她的脑袋:“你们不会被传唤的。”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说的第几遍了,黛芙妮对他露出一个笑来。
等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便开始放任自己发散思维。
艾莫斯既然敢杀两个人就说明他很可能会对第三个人下手,是安娜让他来的,如果他杀的人越多安娜的罪名就会越严重。
爸爸洁身自好,十分注重修养和名声;妈妈维持了半辈子好太太的称号,都要被毁掉了。
最可气的是,到现在为止安娜其实对自己做的事没有感到一点抱歉和后悔,她最懊恼的是艾莫斯为什么还没被人抓住。
甚至还会为对方口上的爱沾沾自喜,一点不肯用脑子仔细去想想。
也许,黛芙妮猜测,安娜不是没想到而是不在意,因为她总是忽略自己想要忽略的东西,注意那些自己想要注意的。
不论是对待情人的方式总是任性索取还是对待家人,特指黛芙妮,总是为所欲为。
从哪一点分析来看,她都是一个天生的没有同理心的人。
黛芙妮说不上来对这个结论伤心还是叹息,总之在二十年的岁月里姐妹之情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血缘之情还在苦苦支撑。
第25章
今日天气不好。
这座城市本就因为浓密的煤烟导致该有的阳光总是减少一部分, 现在彻底没了只觉得阴沉沉的。
下午,黛芙妮系上帽子,拿上编织包袋打算离开郁闷冷清的一百零八号, 去街上接受点烟火气的治愈。
“小姐,需要来一份报纸吗?”报童斜背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裹着跃跃欲试想要跳出来的报纸们。
黛芙妮用一个便士换走了他手里的报纸。
她抖开报纸,大大的《曼彻斯特卫报》印在最上端。最角落写着:约克·霍克出版社;编辑:安德鲁·库克。
第一版头写着美国内战的近况以及对英国经济的冲击,主要围绕在美国南方联邦崩溃后棉花产业的重建上。
她大致看了几眼, 翻到下一页。
“牙买加莫蓝特湾起义事件”
这些国际新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很快又被她翻过去了。
接下来是曼彻斯特及兰开夏郡的棉价波动、依赖于美国的原料进口和劳工状况。
自从来了曼彻斯特了解过这里最大人群的生活后,她开始下意识地关注这方面的信息。
因为原料大国的内战问题导致近来棉价大幅上涨,劳工受到的冲击最多。
“上帝!”黛芙妮停下脚步惊呼。
美国内战让严重依赖美国南方棉花的英国纺织业陷入瘫痪,不少地区的工厂倒闭, 工人无路可去。
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失业,到如今有差不多二十万人加入失业浪潮。
下面还写了曼彻斯特失业人数逐步上升,薪资发不出来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而剩下还在坚持的工厂大多数实行短期工时制, 薪资下降一半往上。
难怪那天在棉纺基地,她见到不少空着的工厂,原来是被迫关闭了。
“黛芙妮!”
“贝拉?”黛芙妮收起报纸, 见到好友心里高兴起来。
亨斯通家的双轮马车停在她身侧,贝拉探出头:“我刚刚去你家找你,卡丽说你出来散步了,我想我坐着马车一定能追上你。”
“如果我没往这边走呢?”黛芙妮笑着问。
“噢!上帝希望我们遇见。”贝拉说,“快上来。”
黛芙妮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你在看什么呢?聚精会神的。”贝拉问。
“《曼彻斯特卫报》, 你要看看吗?”黛芙妮说。
贝拉摆手,露出无趣的眼神:“说来说去就那些,不是失业的浪潮就是工厂倒闭,我想只有女王再婚才能将它们打压下去。”
黛芙妮被她逗笑,顺手将报纸折叠塞进编织袋里,问:“你是来邀请我约会的吗?”
“是的,你同意吗?”
“我现在还能说拒绝吗?”
“不。”贝拉盯着她说,“说来,狄默奇太太和安娜还好吗?偷东西的人抓到没?”
黛芙妮勾起手指,也不抬头继续整理编制包,只是心里不太好受:“她们还没恢复健康。至于小偷,还没抓到。”
贝拉抓起她的手,尽可能地让自己变得柔软再柔软一点:“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至少让我不死于忧郁。”黛芙妮一直保持低头的姿势,这会儿瞧着贝拉的蕾丝手套又露出一点笑来。
“黛芙妮,你还没适应曼彻斯特。”贝拉说。
“为什么这么说?”转了话题,黛芙妮又有勇气与她对视了。
“在这里,太阳更多的是从你心里升起。”贝拉说。
黛芙妮愣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不如我们去河边市集逛逛,我最喜欢梅小姐的花店,最近应该有百合,我打算给家里增添点香气。”贝拉说。
她敲击车壁,让车夫前往市集。
和贝拉在一起,黛芙妮短暂地遗忘了一百零八号,积极的情绪被带动回来,等下车的时候心情好了很多。
此时虽还是早晨,可对于集市来说已经热闹了有一阵了。
她们从马车下来还差点与路过的人撞上,双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又匆匆分离。
这片市集位于河边,在书店那条街的后面,远远不及牛津路左边尽头的规模大但品类不算少。
这是黛芙妮第一次来,之前说好和妈妈来的可惜搁置了。
她被贝拉拉着往花店去,眼睛却还在四处溜达。
花店门口挂了一串风铃,声音很清脆,她多看了两眼。
梅小姐的花店,各色鲜花挤得郁郁葱葱、色彩缤纷、香气怡人,贝拉松开她的手朝一大捧百合走去。
黛芙妮被一株晚樱吸引,不由自主地站在它面前。
“这是最后一批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看过去是一个黑皮肤的女人,圆盘脸很温和,穿着黄色格纹的裙子,没有戴手套。
贝拉选好了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来,她向黛芙妮介绍了那个女人:“梅小姐。”
“原来你是这家店的老板。”黛芙妮恍然大悟,伸手和梅小姐相握。
梅小姐微笑点头。
“可惜它的花期太短了,通常只有小半个月。”贝拉摸摸花瓣说。
听闻黛芙妮也为它短暂的花期感到遗憾。
“晚樱凋谢后会进入新的生长阶段,象征着在逆境中自我调整、对未来充满希望。”梅小姐说,“我很喜欢它,每当它盛开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珍惜当下。”
这会儿听她介绍黛芙妮又不为晚樱短暂的花期感到可惜,细细品味后觉得正是这样它才会盛放得如此夺目。
贝拉和梅小姐很熟悉,她又和她交谈起来。
“好在今天人不多。”贝拉转了一圈突然说。
“是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梅小姐的笑容变得奇怪。
黛芙妮不作声,只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站在边上。
贝拉笑了一下,有些难为情:“我想买些百合、雏菊装饰会客室和卧室。”
“百合十支、雏菊两束就够了。”梅小姐去花桶里拿花,接着又拿起剪刀利落地剪掉过长的花梗。
黛芙妮挑了六支郁金香和十支百合,接着便在不大的花店里四处挪动等待梅小姐包装。
花店还有一道敞开的门,通往后院。
地上堆了很多花梗、散落了许多花瓣,黛芙妮想这大概是梅小姐处理大批鲜花的地方。
她正想的认真一道人影差点撞上她。
黛芙妮短促地叫了一声,捂着胸口往后退。
“抱歉,小姐,你没事吧?”是个黑皮肤的年轻男人,穿了一身粗布衣服,这会儿也吓得不轻。
“吉姆?”梅小姐探头看清后立马走过来,问黛芙妮,“你还好吗?”
黛芙妮摇头。
看起来他们是一家,被吓到也是意外,她笑起来表示自己没事。
“这是我弟弟,吉姆。”梅小姐说,“这是贝拉的朋友。”
“黛芙妮。”黛芙妮介绍自己。
她和吉姆拘谨对视一笑。
花店不大,这点动静居然都没吸引贝拉过来。
梅小姐又回去处理鲜花,留下吉姆和黛芙妮站在原地。
不过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直到他瞧见了一个身影:“贝拉!”
黛芙妮在贝拉的脸上看到一些羞涩,她好像知道了。
“吉姆。”
贝拉和他两两相对,各自笑得甜蜜。
黛芙妮受不了这种氛围,悄悄挪动脚步假装被梅小姐处理鲜花的手法吸引住,离开了那里。
梅小姐看她走来,说:“我第一次见贝拉带朋友来。”
“我从利物浦来,一个多月前。”黛芙妮说,她转头去看那个角落,吉姆的脸正对她,虽然是黑皮肤但他的肢体语言比肤色更能表达内心的情绪。
“我和吉姆是美国来的,大概五六年前。”梅小姐认真将花枝绑在一起,“比你早些。”
黛芙妮很感兴趣地问:“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不等她回答花店进来一对母女,在瞧见梅小姐的时候又立马离开了。
梅小姐笑了一下:“还不错。”
黛芙妮却有些尴尬,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明晃晃的歧视。
“这没什么,”反倒是梅小姐安慰她,“她们安静地离开就已经很好了。”
“是吗?”黛芙妮说。
“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我在美国的生活,虽然这里依旧有歧视但至少很少有人会称呼我为黑鬼或是让我去种棉花。”梅小姐很平静,甚至她还能勾起嘴角,“我挺喜欢曼彻斯特的,你呢?”
“如果我说不呢。”一说到她的感受,黛芙妮总会难受地捂住自己的肚子,“我不喜欢这里。”
梅小姐抬头和她对视:“我能理解,就像我不喜欢美国南方一样。”
贝拉和吉姆一前一后走来,梅小姐也将花束包好了,吉姆接过帮她们拿去马车上。
“黛芙妮小姐!”梅小姐拿出一枝晚樱递给她,“送给你,乔迁的礼物。”
黛芙妮很吃惊,十分感谢她的好心。
直到出门她都还在抚摸晚樱缱绻的花瓣,突然就明白梅小姐喜欢它的原因。
吉姆将花束放在马车后面,目送贝拉和黛芙妮坐上马车,直到驶出一段距离还能看到他站在那儿。
黛芙妮的目光从花瓣上挪开,转而看向贝拉。
“我喜欢他。”贝拉背挺得很直,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黛芙妮,不肯错过她面部的一丝变化。
不说黛芙妮已经惊讶过了,加上近来家里发生的事,她的那颗心早已被锻炼得坚强许多。
所以她很冷静地问贝拉:“亨斯通太太知道吗?”
贝拉摇头,她看黛芙妮的眼神是欣喜、欣慰、诧异、感动的。
“贝拉,我们是朋友。”黛芙妮明白她的心情,主动握住她的手。
贝拉僵直的肩颈一瞬间松懈,她抱住黛芙妮什么也没说。
她为黛芙妮的理解感到高兴和感激,但黛芙妮的内心却正好相反。
贝拉连这样的事都愿意告诉她,可她却无法开口说出妈妈和安娜生病的真实事实,实在是令她愧疚。
“我和吉姆第一次见就在花店,他为我介绍花的种类和生长的环境,他是个花匠和梅小姐一样。”贝拉松开黛芙妮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纯净的喜爱,即使对象只是一片叶子。”
“我知道他喜欢我,我想他也知道我的。”贝拉情绪回落,“不过我们谁也没有挑明,也许这辈子都不会”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黛芙妮更好奇这个问题。为什么安娜和贝拉的爱差这么多,表现也天差地别。
“时而像风一样轻飘飘;时而像石头一样沉甸甸。也许你上一秒头脑还很清晰可下一秒五感开始混乱,你会觉得苦是甜的、酸是甜的、甜却是又酸又苦的。”
“我不明白,也许哪句名言可以概括?”黛芙妮苦恼。
“我不知道,得等你自己去寻找。”贝拉笑了起来。
第26章
正当黛芙妮低头思考的时候,马车突然哐当一下猛地停止了。
贝拉拉开窗户:“发生什么了?”
“小姐,似乎是车轮出了问题。”车夫说着跳下马车去检查。
过了一会儿他敲响车壁,苦着一张脸:“小姐,车轮裂了,必须得重新换。”
贝拉不可置信地看他:“裂了?”
车夫摸着脑袋:“碾到了几块尖锐的石子上。”
贝拉生起气来,瞪了他一眼。
“这附近有车行吗?总不能让马车就这样停在这里。”黛芙妮左右摇头,试图通过两扇窄窄小小的窗户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附近有一家,不过得麻烦两位小姐下来走一段路。”车夫说。
贝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推开车门下去。
虽然这里刚出市集不偏僻但最近的一家车行走过去也要十几分钟, 可若是黛芙妮和贝拉选择徒步回到牛津街那明天保管起不来。
没办法,两人只能等马车修好。
少了三人坐在马车上,即使车轮已经开裂也能勉强支撑一会儿,在黛芙妮忧心的祈祷下磕磕绊绊地到达车行。
“等个二三十分钟就行, 不难。”车行老板说。
他立马喊来一个修车匠。
车夫找来两条凳子,擦干净放在墙边让黛芙妮和贝拉坐下等待。
这条街黛芙妮没来过,她好奇打量发现开店的和来往的大部分是普通家庭, 等白絮悠悠扬扬地飘来,她问贝拉:“这里是不是离棉纺基地不远?”
贝拉听了以后也开始张望:“似乎是的, 你看那座石桥!”
两人不再说话, 只听到修车匠拿锤子叮叮当当的声音。
慢慢的单坐着又觉得时间过得缓慢。
“贝拉,你来过这吗?”黛芙妮再次开口。
她们好像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大概是两人并排坐在墙边的行为有些显眼。
“好像来过。”贝拉不确定。
车夫站在修车匠边上盯着他做工,听到贝拉和黛芙妮的话有意表现一下希望能让贝拉不要那么生气:“小姐,这里新通了没两年,往常我们都从那条路过石桥去火车站。”
贝拉点头。
黛芙妮看完了两侧的店铺将目光放在修车匠上,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放心,只要从我这里出去的保管你满意。”修车匠说, 以为黛芙妮是不放心他的技术。
几句话的工夫又来了一辆坏了的马车,陆陆续续地也有不少生意。
“你一天得修几辆马车?”车夫问。
“修马车的并不多,不过近来倒是多了几单工厂修理设备的活计。”修车匠说。
车夫可能觉得他有吹牛的嫌疑,笑笑:“我以为机器坏了得找那些读过书的人,起码也得认字。”
修车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忙活:“我做这手艺的时候好些大学都没创立呢。”
黛芙妮觉得有趣问他:“先生,一般修理哪些设备?”
“珍妮纺纱机、骡机或是风扇。”修车匠说起来有些自得,只不过并不表现得很明显,“昨天大西洋的风扇坏了,专门来找我。”
大西洋这个名字窜进了黛芙妮的脑袋,她问:“听说那儿是唯一按了风扇的棉纺工厂,是真的吗?”
修车匠点头:“是的。”
“听说在里面工作就像在雪地里一样,可偏偏温度奇高。”贝拉说。
“我有些想象不出来,也许得亲眼看过感受过。”黛芙妮说。
修车匠将破轮胎卸下来,他直起身将黑漆漆的手往裤子上一擦,听到黛芙妮的话露出第一个笑来:“如果你真的去了,运气不好等你出来就会发现钱包也像雪一样白。”
车夫不服气:“大工厂一发现偷盗事件可是有很严重的处罚的。”
“前提是被抓到。”修车匠意味深长。
“你什么意思?”车夫拔高音量。
“我昨天去大西洋的时候,工人们和我说他们那儿最近出现了一个小罗尼·比格斯,虽然偷不到2600万英镑但加起来也有26英镑价值的东西了。”修车匠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新车轮支起来与旧车轮比对。
贝拉笑出了声,她捂嘴小声和黛芙妮说:“牛津路也有一个小罗尼·比格斯。”
黛芙妮不自然地勾起嘴角。
“不可思议,我听说路威尔顿先生是个极其严苛的人,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工厂出这样的乱子。”车夫说。
“大西洋是路威尔顿先生的产业?”黛芙妮问贝拉。
“是的。”
“他当然不会,本来他是想要警官去抓人的可大部分工人不同意。”修车匠说。
“这是为什么?”黛芙妮问。
“因为一旦这么做就势必要停工一段时间,这对工人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他们还指望一天的劳作能给自己家人买口饭吃。”修车工说,“本来就因为短期工时制导致收入剧减,这下更不肯离开机器了。”
“所以路威尔顿先生放弃了?”黛芙妮皱眉。不抓住小偷怎么行,这是非常重大的隐患。
“他当然不,他只听自己的。”修车匠说,“不过警官去过一次什么也没发现,第二次发生小范围失窃后那些工人就不肯说了,都瞒着上面呢。但是自家后花园出了问题任谁都不会那么容易被骗过去的,更何况是路威尔顿。”
“所以不管工人怎么闹,路威尔顿先生都不会听他们的吧?”贝拉说。
“如果他下定决心当然不会。可现在丢东西的是那些工人而不是他,主人尚不在意我想他也乐得做个冷眼旁观的人,等着工人自讨苦吃。”车夫分析。
“难道损失的不是工人自己吗?”黛芙妮说,“怎么还不同意?要是不抓到盗贼会损失更多。”
“牺牲几人的利益保全上百人的,你说他们怎么选。不过真正损失了东西的人当然是恼火的。”修车匠将车轮装在马车上使劲拍了拍,“好了。”
黛芙妮有了一个不成熟但很大胆的想法,这种刺激让她心跳得很快:“我很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两周前。”
“谢谢。”
车夫试驾没问题后,便问贝拉和黛芙妮接下来要去哪里。
“贝拉,我想回家了。”黛芙妮上马车后说,“我想将这些漂亮的花带回去,好让妈妈和安娜快点摆脱生病的阴影。”
贝拉让车夫载着她们返回牛津路。
一百零八号门口,车夫抱着黛芙妮的花先一步去敲门,将花交给来开门的惠特妮。
和贝拉告别后,黛芙妮快步回到房子里,她心事重重地脱下手套和披肩在沙发上坐下。
惠特妮放下红茶又去擦拭橱柜、桌椅。
黛芙妮怎么想都觉得大西洋很可疑,可又怕自己想错了,不仅没抓到艾莫斯还连累了工人和路威尔顿先生。
她既希望艾莫斯被抓到又期望他不会将安娜说出来,如果不幸被传唤她也并没有很害怕,只是担心爸爸妈妈不能接受。
坐了好一会儿也没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倒是等到了狄默奇先生下班的时间。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帝不忍心自己的教徒处处受困,居然请来了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从未有现在这样那么欢迎过对方。
她惊喜的表情不仅让狄默奇先生诧异,就是康斯坦丁他自己都有些受宠若惊。
“黛芙妮小姐。”他那一双黑眼睛难得表露出几丝愉悦。
“路威尔顿先生。”黛芙妮说。
想要和他聊聊,不过狄默奇先生将他喊去了书房,原来他今天又是来还书的。
她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思考自己要不要直接进去问他,不过这样就很明显了,爸爸和她一直想要隐瞒的事情会被立马发现。
惠特妮端着托盘走来,黛芙妮接过让她去忙活别的事。
刚结果转了身,书房门就打开了。
狄默奇先生被她吓了一跳:“黛菲?”
“我来送茶点。”黛芙妮举了一下手里的托盘,想和他说点什么又怕被路威尔顿先生听见。
狄默奇先生拍拍她的肩膀,绕过去:“我去卧室拿本书,你先招待一下康斯坦丁。”
黛芙妮目送他匆匆上了楼,转过身就与站在书架边的路威尔顿先生四目相对。
她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倒了两杯红茶。
“谢谢。”路威尔顿先生走过来。
黛芙妮顺着他过于苍白的手指一路向上,来到他的脸庞。
他在看着她,这个认知让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最主要的还是怕露出马脚。
“路威尔顿先生这次借了哪本书?”她问。
“一本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他说,一双眼睛时不时落在黛芙妮身上。几天不见平静的情绪开始暗涌,浪潮越翻越高啪啪的打在他的胸腔上。
“您也会对这样的小说感兴趣?”黛芙妮真有点吃惊。
“你看过?”
“一点点,有点不适应。”黛芙妮说,接着她似是不经意般地说,“我今天和贝拉一起去了河边市集。”
路威尔顿先生停下了想要喝茶的动作,但没把瓷杯放在桌上而是继续保持托举的动作。
他垂眼盯着焦糖色的茶水:“是吗?”
黛芙妮看了他两眼也没等到其他的声音,居然有些习惯了,她又说:“不幸的是半路马车坏了,我和贝拉还走了好些时间去修车。”
他又应了一声,然后很生硬地开口:“车夫太粗心了。”
她是什么意思?愿意让他的身影映在她眼里就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后背的肌理紧绷,看似放松的姿态不过是为了不惊扰她。
黛芙妮笑了一下,没跟着继续说。
她看他手里一直拿着空杯子就问要不要放下。
“不用。”
“先生今天是去沙漠了吗?”黛芙妮拿起茶壶想给他加点。
又喝了两杯,狄默奇先生还没来。
黛芙妮这么走又不甘心,于是她再次引出话题:“那个修车匠倒是技术不错,我听他说他还给大西洋工厂修理设备。噢!我还听说那是您的工厂。”
这回她不打算等对方给个回应了,反正给了也是白给还会打乱她的节奏。
“说来奇怪,我以为到哪里都是十分厌恶偷盗的。路威尔顿先生您怎么没阻止?而且真的是工人做的吗?”
他喝了第四杯红茶,他往后撑了撑让腹部展开一点,用拳头抵在嘴唇上轻咳两声:“不确定,但很有可能。”
第27章
“少的都是些什么?”黛芙妮问。
“一些工人的财产。”他说,双手摩挲瓷杯,目光沉沉的打量她。
“也不知道盗贼有没有跑到其他工厂去,工人过得够苦了。”黛芙妮说。
这些东西正是艾莫斯需要的, 他也许就在路威尔顿先生的工厂里!
“倒是没听说。”他说。
那不几乎能确定就在大西洋了!黛芙妮兴奋起来,脸上露出由衷的高兴,瞧见路威尔顿先生还举着空茶杯,虽然怀疑他是不是一天没喝水了但还是再次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路威尔顿先生露出一个隐忍的表情,一口气将茶水喝光。
黛芙妮根本没注意, 只沉浸在自己的重大发现中。
狄默奇先生拿着几本书进来。
黛芙妮不再打扰他们, 不过出去前邀请了路威尔顿先生留下用过晚餐再走。
对方同意后,她将书房门带上离开。
喊来在擦拭栏杆的惠特妮让她去和卡丽说一声,今晚有客人然后又亲自去和妈妈说一声。
今日狄默奇太太倒是想要下床露个面。
“我今天好多了,床上也趟得够久了。”她说。
这回谁也没提起安娜, 隔了几日一百零八号的餐桌上又出现了四个人。
卡丽和惠特妮将鱼类冷盘和蔬菜沙拉放在桌上,狄默奇先生开了一瓶金酒,狄默奇太太身体不适并未要酒,黛芙妮惯例倒了一杯葡萄酒。
狄默奇先生眉眼带有一丝疲惫和愁绪,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对付路威尔顿先生, 并且还不能过于敷衍因为对方十分敏锐。
不过——
康斯坦丁一早就发现坐在他面前的一家人个个心事重重, 就比如说最好分别的狄默奇太太:苍白的脸、耷拉的眼角、笑得愁容满面。
再是狄默奇先生:虽然对话一直顺利进行,可他不甚灵动的眼珠子和那些浅显的话题都在告诉康斯坦丁,他有心事。
最后是黛芙妮小姐,和她的父母不一样,她有些激动?亢奋?从刚坐下时的两句话之后再没听过她的声音。
“自从废除《糖案法》后, 巴西糖倒是越来越受欢迎。”狄默奇先生说,“不少在牙买加、西印度群岛的人都回来了。”
“那些种植园荒置后又有不少人失业。”他叹口气,“如今失业的人越来越多, 我想迟早会引起麻烦。”
“降价也有好处,至少工人的生活成本降低了。”路威尔顿先生说。
“如果你没有在牙买加买种植园对你倒是没有影响。”狄默奇先生点头。
“去年就卖给了其他商人。”
狄默奇先生夸他脑袋机敏又说他足够狡猾。
“就算现在转而去种棉花和咖啡也没有用了。土地退化且没有足够的资本迟早玩完。”狄默奇先生评价道,他好不容易才注意到其他的事多问了一句,“是今天的酒不对吗?”
路威尔顿先生面前的高脚杯一共才被他拿起过一回,他抿嘴:“不。”
他端起来敬了狄默奇先生,不过只打算做做样子嘴唇轻触杯壁。
黛芙妮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居然也向他敬了酒。
他眉头一皱,最后喝了一大口。
卡丽和惠特妮适时端来主菜:烤苏格兰牛肉配丁香酱和蔬菜。
放下酒杯后黛芙妮问:“那些失业的人会去哪儿?”
路威尔顿先生回她:“近来港湾有不少船要前往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失业的平民有一部分会选择去那儿,参加当地资源开发工作。”
“要是不愿意去呢?”黛芙妮问。
“不愿去的人里大部分又转向采矿业和冶金业,这些行业因机器制造业的扩张对原材料的需求激增。”路威尔顿先生说。
“如今就是求职的信息报刊都登不过来,特别是女佣、车夫一职。”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咀嚼牛肉,没再说话。
“美国南方棉花产业崩溃后倒是极大地影响了英国,牛津路附近出现的流浪汉见多,治安受到不小威胁。”狄默奇先生说。
“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路威尔顿先生看了一圈面前的三位狄默奇说。
惠特妮将饭后甜点:司康饼配凝脂奶油和果酱以及一壶红茶,端上来。
有心再探路威尔顿先生口风的黛芙妮,默默等待机会,打算在两位先生又一个话题结束的空档开口。
不过狄默奇太太坐不住了,狄默奇先生就提议大家转去会客室。
“狄默奇先生。”卡丽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
路威尔顿先生明显认识他:“你进来做什么?”
“有些事需要您处理。”陌生男人小心地抬眼,模糊地说。
闻言,路威尔顿先生站起来,表示遗憾自己恐怕得提早离开。
黛芙妮有些焦急可也没有理由让他留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利落地坐上马车消失在街道上。
狄默奇太太精神不济地回到二楼,只留下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两人。
“小姐,这大概是刚刚路威尔顿先生留下的。”惠特妮跑来说,她摊开手露出一只镶嵌宝石的袖扣。
“我明天带去办公室给他。”狄默奇先生说。
“他在那儿也有具体工作?”黛芙妮问。
“他有不少股份不过并不需要他来管理。只是现在经常向我请教,会在下午来坐一段时间。”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点头说起重要事来:“爸爸,我觉得艾莫斯在路威尔顿先生的工厂里。”
狄默奇先生愣了一下,疑惑转头:“你的依据是?”
黛芙妮将今天白天得到的消息和晚餐前与路威尔顿先生的对话说给他听。
“您不觉得这很凑巧吗?”
狄默奇先生沉思:“首先警官不一定不知道,他们能查到艾莫斯在棉纺基地就很有可能知道他在几家大型工厂里躲着。最关键的还是工厂主的意思,就算康斯坦丁愿意,不见得那些工人不会拖后腿。”
黛芙妮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也许,晚上呢?再晚一点,工人下工后,反正艾莫斯又不会在夜晚离开暖和的棉花窝。”
在他们还在猜测、打算的时候,惠特妮紧缩肩膀小跑过来:“先生,小姐。外面有两个警官。”
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吃惊。
“我去看看。”狄默奇先生说。
惠特妮犹豫片刻拿上自己的披肩,下班了。
“黛菲,我得出去一趟。”狄默奇先生回来说,“我会和他们说的,关于你的推测但是结果不能保证。”
“我知道,爸爸。”黛芙妮说。
狄默奇先生和两位警官很快离开。
这一等时针停在八上都未曾回来。
黛芙妮此刻就像只快要饿死的小鸟,使劲扑腾也毫无办法。
她泄气地坐在沙发上,支着脑袋。
一会儿想,如果等会儿两位警官再次上门要求将她和安娜带走,妈妈会不会吓得晕过去。
一会儿想,当这事真的彻底瞒不住了,他们会不会再次搬家。
她不喜欢曼彻斯特,曼彻斯特也不喜欢她,它就用这样那样的办法把她赶出去。
更可恨的是安娜。要是在警官面前她还将污名压在她身上又该怎么办?虽说两人是亲姐妹,可到了那时候恐怕早就没人在乎了。
也许黛芙妮还会因为爸妈以及自己对安娜余留的感情只为自己辩驳,却不见得安娜就会如此。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艾莫斯真的被抓住了,狄默奇一家也有很大的可能不能安全地退离这场荒诞的舞台。
因为但凡艾莫斯说:“是安娜让我来的,她知道我在利物浦犯了什么事!甚至狄默奇先生也知道,他亲口和我说不会举报我!”
那么狄默奇一家又要完蛋了,也许妈妈和她会逃脱从犯的罪名但又有什么用呢?
分针走了大半圈,黛芙妮怎么也坐不住了,她开始在屋子里制造沙尘暴,脚下木地板上的灰尘蹦蹦跳跳地活跃起来和她此刻的心情正好相反。
卡丽好几次过来问她是否要去楼上休息,都被她无意识地忽略。
黛芙妮走到门口又等了一会儿,接着打开大门站在台阶上望向远方。
“天呐!黛芙妮小姐,你在外面做什么?”卡丽在地下室转了一圈上来后瞧见大门开着着实吓了一跳。
她拿起一件披风裹住黛芙妮,让她进去。
“我想去街口。”黛芙妮一开口就差点把这个老妈妈吓得跳脚。
“晚上可不安全,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女人。”卡丽拽着黛芙妮的手想把她往回拉。
黛芙妮一把抓住栏杆不肯动:“那我就在这儿,行吗?”
反正打定主意不进去。
卡丽实在劝不了她又想着大门口有她陪应该没事,勉强同意了。
四月底的曼彻斯特依旧不能摆脱冷风的喜爱,卡丽站不住再三犹豫又叮嘱黛芙妮不准离开台阶,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去拿两件厚衣服来。
风刺的黛芙妮脸面生痛,她将披肩裹在头上,露出一双眼睛环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站着。
来往的每一辆马车她都满怀期待地注视,有一辆停下时更是三两步下了台阶。
“黛芙妮小姐?”
当路威尔顿先生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黛芙妮眼中时,她开始是失望的可后来又想到也许面前的这个男人反倒是她最需要的。
“路威尔顿先生!”
“你在外面等什么人吗?”路威尔顿先生迟疑片刻问。
再说还是不说之间,最后做决定的是,爸爸始终未出现的身影以及如果警官去抓艾莫斯了那路威尔顿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想法。
“是的,我爸爸。”黛芙妮捏紧了自己的手臂。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点头。
看着冷成一团的黛芙妮他有点焦躁,但是他还不可以做任何过界的行为,看着看着居然生出了点点对自己的恼火。
“我能和您聊聊吗?”他这句话说出来,黛芙妮就有了继续开口的勇气。
“进去。”路威尔顿先生点头,往台阶处走了几步。
“不。往那儿走吧。”黛芙妮摇头,站在外面能更快一点等到人。
“路威尔顿先生?”卡丽穿了一件厚外套站在门边,她见到路威尔顿先生还以为对方是来拿袖扣的。
第28章
“我和路威尔顿先生说几句话。”黛芙妮对她说。
卡丽止住脚步却管不住眼睛,她时而和路威尔顿先生的车夫对视一眼时而装着不经意地瞟向绿草坪边。
黛芙妮收拢披肩,既然已经决定要向对方求助也就干脆地开口:“先生,您有收到什么消息吗?警局那边传来的。”
“没有。”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双手插兜站在昏暗的路灯下, 并不主动询问。
“我爸爸去了警局,关于一件——”黛芙妮抬眼对上他总是沉静分辨不出过多情绪的黑眼睛,“一件——”
“一件?”他轻微挑眉。
黛芙妮不知道他们参与的到底是什么罪,而且也不能完全肯定与面前这位先生有关联,就有些说不上来:“总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也许和您工厂工人最近失窃有关。”
路威尔顿先生不爱说话、长得高大,只要和他单独相处黛芙妮就会产生压力,这会儿也是如此。
都说了关于他的工厂工人失窃的事,他居然一点也不好奇。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近来有一个从利物浦来的杀人犯?他在曼彻斯特的火车站又作案了。”黛芙妮摸不准他的态度,加上让自己和一个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大的事,关于安娜的部分她还是瞒了下来。
“不稀奇。曼彻斯特不缺杀人犯,甚至每时每刻都有这种事发生。”他眉毛都没动一下,看着满不在意。
黛芙妮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所以她给自己讨厌路威尔顿先生的理由是——他总是淡淡的好似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高看一眼,旁人的喜怒哀乐与他来说就是一场不屑一顾的闹剧。
虽然她明白自家的事和面前的这位先生没有关系, 但感性上免不了因为对方看似没有同理心的行为进行迁怒。
她立马将白天见他的喜悦撇下,失了和他说话的欲望,只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企图让他多看一眼的麻雀,可怜又可笑。
“打扰您了。”她说。吹冷风都比和这位先生谈话来得好受。
她转身离开,一双手拉了她一把。
黛芙妮感到震惊,抬眼看他:“先生?”
“你说想和我说几句。”
“我说完了。”
黛芙妮甩动手臂, 很轻易就挣脱了。
“是我哪里又冒犯到你了吗?”
背后响起这句话的时候,黛芙妮差点没忍住开口但她不能这么做,先不说这位先生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得罪过她再说爸爸和他关系不错,其次也许抓住艾莫斯的事需要他的帮助。
于是她背着他说:“没有。”
等背后再有动静的时候,只听到他说:“祝你有个好梦。”
他坐上马车走了。
黛芙妮又站回到台阶下方,只是这会儿再也不能一心一意想着一件事了。
“小姐,我还没把袖扣还给路威尔顿先生他怎么就走了?”卡丽问。
黄色本是温暖的颜色,但卡丽手里那枚精致的宝石袖扣却散发着冷冽的风刺,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没等来回应的卡丽重新把那枚袖扣放回屋内。
原来夜晚有那么漫长,星星会闪烁那么多下。
黛芙妮坐在台阶上,头靠铁栏杆出神。
卡丽坐在她下面的台阶打盹,呼噜声断断续续。
“黛菲?”
轻轻的一句话让黛芙妮抬起酸涩的眼睛,她现在才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狄默奇太太扶着门框突兀地站在那儿。
“妈妈?您怎么下来了?”黛芙妮站起来。
“我摇了铃,卡丽没来。”狄默奇太太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爸爸呢?”
“他去了警局。”黛芙妮刚提起的劲又泄了。
“他去警局做什么?”狄默奇太太猛地止住,“是不是不好了?”
“我不知道,妈妈。”黛芙妮低落地垂着脑袋,“您先进去吧,外面冷。”
狄默奇太太坚决不肯走,甚至在台阶上坐下。
黛芙妮只得将披肩打开将她裹进来。
“妈妈您说,如果艾莫斯将安娜说出来,我们会怎么样?”黛芙妮靠在狄默奇太太的怀里,眼里湿润。
“人生在世,患难难免,如同火星飞腾,但信仰能带来安宁。”狄默奇太太喃喃。
“大概是我还不够虔诚,我对此还存着怨恨。”黛芙妮抹掉眼角的泪水。
狄默奇太太抚摸她的头顶。
卡丽还撑着下巴呼噜呼噜地进入梦乡,一点也没被打扰。
黛芙妮在妈妈膝头趴了好久,久到连风都停下,身上的热量如同即将熄灭的壁炉只余星星点点。
哒哒哒,嘎吱嘎吱。
有人来了,马蹄踏在砖路上清晰的敲击声敲开了黛芙妮沉寂的心头。
是警局的马车!
“妈妈,爸爸回来了!”黛芙妮高兴地站起来,激动地跑下台阶站在街边。
“太太?你什么时候来的?”卡丽睡眼朦胧地在看到狄默奇太太的时候瞬间清醒,“你还在生病呢!”
马车停在一百零八号门口,下车的狄默奇先生大衣凌乱、没戴帽子、裤子皱巴巴的,看到黛芙妮尤其是狄默奇太太的时候十分惊讶。
“爸爸,您还好吗?”黛芙妮扶住他。
“发生什么了?”狄默奇太太对他这副形象更是吃惊。
“先生!”卡丽在后面喊了一声,表达她对狄默奇先生的关心。
“没事了,我们没事了。”狄默奇先生虽然很疲惫但眼睛很亮,他对黛芙妮三人说。
警局的马车将他放下又哒哒哒地走了。
四人回到屋内,卡丽急急忙忙去端热水烧壁炉,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驾着狄默奇先生坐在沙发上,要他快些将没事了这句话解释一下。
“艾莫斯被抓住了!”狄默奇先生高兴地说,“你猜得没错黛菲,他就在康斯坦丁的工厂。”
黛芙妮也露出笑来。
“上帝,上帝。”狄默奇太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感谢主。
“那安娜呢?”黛芙妮问。
狄默奇太太睁开眼睛看他。
狄默奇先生收起笑意,用很复杂的情绪说:“艾莫斯认罪且不承认和安娜以及我们,也就是狄默奇一家有任何关联。”
黛芙妮张张嘴又缓缓地闭上。
原以为艾莫斯对安娜只有利用,原来是有爱的吗?那安娜呢,是否对艾莫斯也是有同样情感。
“艾莫斯怎么会在路威尔顿先生的工厂?”狄默奇太太不解。
“警局不敢没有直接证据就去搜查那些大工厂,他聪明地躲进去才没被抓到。”狄默奇先生说。
“没有人发现他?”黛芙妮眼下更好奇这件事。
“有的,但他说服了两个工人,和他们合伙偷盗互相配合。”狄默奇先生说,“多亏了康斯坦丁,他愿意顶着压力让警官进去搜捕。”
黛芙妮说不出是羞愧多还是感激多:“路威尔顿先生去警局找您了?”
“他来报案,说工厂偷盗事件频发希望能将犯人尽快抓出来。我猜想他晚上匆匆离开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吧,没想到正好与艾莫斯有关。”狄默奇先生说,“虽然我一开始也提了艾莫斯很可能在那里的推测,但如果不是康斯坦丁恰好来报案我想这件事又要被敷衍过去了又或是拖很久。”
黛芙妮低下头没了一开始的高兴,羞愧并不强烈但如枝条般轻打她的心。
狄默奇太太没忍住哭了出来,她抱住黛芙妮又拉着狄默奇先生的手。
“康斯坦丁是位令我敬佩的先生,他依靠敏锐的观察力和镇定的分析与理智,找到那两位犯事的工人顺利揪出艾莫斯,不过在压制混乱的时候不幸受了伤。艾尔莎,我们一定要向他表达感谢。”狄默奇先生说。
“上帝!”狄默奇太太捂嘴,“他伤得怎么样?”
“他还好吗?”黛芙妮抓住爸爸的手问。
“如果不是我瞧见他衣服上的污渍以及当时随同警官的复述,我大概是想不到的。”狄默奇先生摇头说。
“我们明天就去拜访他,越快越好,决不能让他认为我们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一家人。”狄默奇太太说。
“是啊,爸爸。”黛芙妮忙点头。
卡丽端着热乎的茶水上来时发现:“太太,你瞧着精神好多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狄默奇太太对她说。
“黛芙妮小姐才是最累的呢,瞧,她现在脸色也不大好,大概是吹冷了。”卡丽说。
等听狄默奇太太宣布那些警官再也不会上门的时候,她更是重重吐气拍打胸脯:“那些讨人厌的狗崽子要是还敢来,我一定把他们打出去!”
虽说此刻大家都还沉浸在喜悦中并不困顿但月亮早已过了最高点,狄默奇太太便让大家都回去休息。
黛芙妮拖着后知后觉萎靡的身子上三楼时,她听见安娜的房门口隐隐约约有走动的声音。
在她即将进屋时,身后响起木门运作的动静。
“他被抓了?”
“是的。”黛芙妮转身,安娜的一双眼睛瞪得晶亮好似再期望她说出点什么好消息,“他认罪了。和我们没有关系。”
安娜笑了起来,近来那张多疑、惊恐的脸变得喜悦和得意,她笑着关上门。
原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躺下就没了意识。
阴霾的离去让一百零八号重新焕发生机,一大早就开始敲锣打鼓。
等几位主人都睡饱坐在餐厅发现卡丽居然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餐食,不过谁也没责备她。
狄默奇太太更是面色红润地要求惠特妮给她倒点葡萄酒。
“爸爸,妈妈,黛菲,午安。”安娜也出现在了餐桌上。
黛芙妮身体没有不适只不过心间的烦闷还没完全散去,不搭理安娜实在是没有好心情让她回应。
狄默奇先生也不待见她,不过此时的忽略对安娜来说反倒是她最期望的。
“今天下午我们要去路威尔顿先生家里拜访他,为了感谢他昨晚的帮助。”狄默奇太太说着看了安娜一眼,“安娜,你也要去。”
黛芙妮默默地吃着豆子,不知道路威尔顿先生去报警这事是真的凑巧还是因为她说了缘故。
若是后者,她必须得郑重地向他道谢才行。
第29章
“他可真有钱。”安娜盯着车窗外说。
马车驶进卡斯菲尔德的滨水豪宅区, 第三栋别墅就是路威尔顿公馆,那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和哥特式结合的尖顶房子。
车夫摇响繁复铁门的动作简直比磕鸡蛋还轻。
守门工人拉开铁门让马车顺利驶进豪宅的范围。
前花园不大只在两侧铺了草坪,不栽种鲜花让这里显得庄严、沉闷。
“路威尔顿先生一年得赚多少钱才住得起这样的房子?”安娜双手按在玻璃上嘀咕, “难怪那个死人脸的路威尔顿小姐整天用审视的眼神看人。”
黛芙妮也被惊叹到, 心里居然想起贝拉说路威尔顿先生在瑞士银行存了一百万英镑的传言,就看这栋房子和他的大工厂来说也许没有一百万英镑四十万总是有的。
这要是以狄默奇先生的年收入来算,起码得用两千年才能攒到这个数并且一分不花。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要说。”狄默奇先生在下车前叮嘱黛芙妮和安娜,主要是安娜, “最好做个哑巴。”
安娜缩回脖子, 小心翼翼地点头。
车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路威尔顿兄妹和两位管家。
“康斯坦丁,你怎么出来了!不过看你站着我倒是放心了。”狄默奇先生先行下车,握住路威尔顿先生的手说。
接着是狄默奇太太。
“狄默奇太太。”路威尔顿兄妹说。
安娜挤着黛芙妮先下去,出了车门立马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安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但一双眼睛却没闲着。
最后是黛芙妮。
光滑、纹理紧密的黑色袖筒出现在黛芙妮眼前,有些意外。
“谢谢。”她搭上冰凉的手臂对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脸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 只是本来淡粉色的嘴唇失了血色。
等黛芙妮站定,他才收回手臂:“黛芙妮小姐。”
狄默奇夫妇瞧他刚刚的举动紧缩的眉头缓和了一分, 还能如此招待客人想来伤的不严重, 煎熬的心迎来了一波凉水。
黛芙妮站在安娜身边观察他,从他的脸色来看失血量不小,不过走路的姿势没有问题。
大伤没有小伤是一定的。但他还能正常走路说话,就足够让她松口气了。
等转过眼睛和路威尔顿小姐相对。
“路威尔顿小姐。”她带着笑意与对方点头。
“黛芙妮小姐。”路威尔顿小姐下半张脸露出一点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对人也不亲和,“我们先进去吧,康斯坦丁可吹不了冷风。”
“上帝,路威尔顿先生昨晚要不是你的帮助,我都不敢想我们一家会经历什么。”狄默奇太太感激又愧疚。
“别有负担,太太。”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这么说岂不是昨晚还真是因为她的话让他特地去的警局?歉疚汹涌而至,黛芙妮捏紧了手心。
女管家走在前方领他们去会客室。
路威尔顿先生和狄默奇夫妇三人交谈,最后是三位小姐。
从大门进来正对的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挑高了两层,大大的水晶灯垂挂下来在深红色的屋内格外漂亮。
他们往左侧走去,几乎是两个一百零八号单层那么大的会客室映入眼帘。
女管家贴心地等人都进去再关上门,只余两名女佣应对他们的需求。
“康斯坦丁你可没说你这儿还有米莱斯的《奥菲莉娅》,这可是真迹?”狄默奇先生一眼就被挂在壁炉上的画给吸引。
“你要是喜欢我让人拿下来送去牛津路。”路威尔顿先生说。
狄默奇先生吃惊地摆手:“放在我那儿简直是暴殄天物,只有挂在这样的地方才能展现它全部的美。”
两位男士站在壁炉前交流,四位女士坐在沙发上喝茶。
黛芙妮没少和路威尔顿小姐搭话,但对方总是把话说死且态度冷硬。
她能理解这种对亲人受伤感到愤怒的情感,也确实是他们一家直接或间接引起的。
“路威尔顿小姐,路威尔顿夫妇是去了外地旅游吗?”狄默奇太太问。
狄默奇先生从不主动打探他人的背景,从一开始没见到路威尔顿夫妇只以为他们去了外地所以狄默奇太太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路威尔顿小姐却不这么认为,她不信和哥哥来往较为密切的狄默奇一家会不了解。
她自认为是个眼神厉害的姑娘,平生爱好就是观察他人然后发掘假面下的真面,常常都让她分析对了后就更加热衷这项活动了。
第一眼见狄默奇一家虽不觉得是什么心思不存的人但也没多大好感,尤其是现在哥哥的受伤和他们有关系,无感直接变为了厌恶。
“他们早去世了。”她冷硬地说。不管面前的三位狄默奇有多尴尬。
“抱歉。”狄默奇太太说。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冷淡和高傲的小姐,说错一次话后因对方的态度一时连开口都犹豫起来。
安娜早早被嘱咐了管住嘴,她也不敢开口即便真的很想问你哥哥一年赚多少英镑这个问题。
那么只剩黛芙妮了。
“抱歉提到这个话题。”她说,不是做戏的道歉她是发自内心的,“我们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路威尔顿小姐应了一声后低头开始摆弄袖口的蕾丝,让黛芙妮更不好意思打扰她。
等路威尔顿先生和狄默奇先生过来时,立马就察觉了气氛的不对。
撇嘴的安娜、无措的狄默奇太太、冷漠的路威尔顿小姐以及沉默的黛芙妮。
“你们在说什么?”狄默奇先生巡视一圈后问。
三位年轻小姐没人开口,只有狄默奇太太让路威尔顿先生赶紧坐下,免得身体不适。
“你伤到哪里了?”狄默奇先生懊恼自己刚刚的粗心,连忙问。
“只是手臂。”路威尔顿先生说。
“还有背部,被重物撞击。”路威尔顿小姐说。
这下狄默奇一家都惊呼起来,狄默奇太太更是让路威尔顿先生躺回床上静养。
“我能站着就代表没事,只是一些小问题。”路威尔顿先生面色如常。
安娜拉扯黛芙妮的袖子,贴着她小声说:“我想去盥洗室,爸爸会骂我吗?”
“再坐一会儿就能回去了。”黛芙妮说。
“但我有些憋不住。”安娜弯着腰,一动不动的。
黛芙妮没办法,让她自己去说。
“我不敢!拜托,黛菲。”安娜求她。
见黛芙妮不理她了,安娜又忍了一会儿直到再也忍不下去了才犹豫地开口:“路威尔顿小姐,盥洗室在哪里?”
路威尔顿小姐让女佣带她去,为了看住安娜,黛芙妮在妈妈的眼神指示下跟了上去。
出了会客室,黛芙妮也不觉这是个不好的决定,至少不用和阴阳怪气又冷淡的路威尔顿小姐坐在一块儿。
叹气。就算她羞辱她,她也应该受着,路威尔顿先生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穿过楼梯后的长长走廊来到盥洗室,安娜小步进去,黛芙妮站在门口等她。
不过她并不无聊,因为这条走廊挂了好几幅名画足够她打发时间。
“黛芙妮小姐。”
黛芙妮转头:“路威尔顿先生?你怎么来这里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他在她身边停下,与她看向同一幅画。
只有他一人来,女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黛芙妮就想向他道谢:“谢谢您,先生。”
他点头。
面前的画谁也看不进去,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拳。
“还有——对不起,昨天对您的态度有些失礼。”黛芙妮有点紧张,就算对方不原谅她也不能说他不够大气,谁让自己是无理的一方。
“是我对你的态度太失礼了。”他站得笔直,“我没有高高在上的想法。”
黛芙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盯回画框。
“我知道,每个人性格不一样。而且你也没有对我失礼。”她说,想起对方受伤的事又问,“路威尔顿小姐说您伤得不轻,长时间站着真的没事吗?”
“不。”他不愿再继续围绕受伤的话题转,“我想邀请你们留下用过晚餐再离开。”
“这多麻烦!”黛芙妮拒绝。
他不说话了,走廊安静的像不存在,无形的压力给到黛芙妮。
其实他确实是位不错的先生,她思考,关于工人的问题她一知半解也无法下定论,但帮了狄默奇这么大一个忙的事却是实打实的,就是现在受了伤也热情地挽留他们用了晚餐再走。
黛芙妮告诉自己她应该热情一点。
“我看这里挂了很多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的作品,原来您喜欢他画的画吗?”
“也不是。不过他确实是一位写实能力很强的画家,大多描绘了社会下层人民的生活。”路威尔顿先生说,“我有一幅他的《基督在他父母的房子里》,你想去看看吗?”
“您居然还有这幅画!”黛芙妮吃惊,“可以吗?”
路威尔顿先生侧过身:“当然可以。”
高兴之余黛芙妮也没忘了安娜:“可是安娜等会出来要是没见我怎么办?”
“我让女佣过来。”
犹豫一秒黛芙妮就同意了,她高兴地跟在路威尔顿先生身边往来时的方向走。
“啊!”她猛地挺住,“我还没有和爸爸妈妈说。”
“他们已经在那儿了。”
这下彻底没有顾虑的黛芙妮欢快地动起来。
从楼梯后面的另一个入口进去,走过一段不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十分开阔的房间。
四面红木墙壁上挂满了画,中间还摆放了很多雕塑。
狄默奇先生赞叹的声音绵绵不绝,狄默奇太太被挡在雕像身后,裙摆的一角露出来和他们打招呼。
黛芙妮第一眼就被震惊住了,她去过很多次画展都不如这里的藏品多,更别说他们还全部摆在一块。
路威尔顿先生等她回过神才继续领着她来到另一边。
这幅画和人们想象中的基督一点也不一样。
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匠人家,单看只能看出他们的贫穷、艰辛。
画中一家人都在忙碌手里的活计,不能稍有懈怠。
而画面最前方的白衣少年吻着母亲让这个场景又充满了温情。
“大多数基督徒是不承认这幅作品的艺术性的。”路威尔顿先生说,“狄更斯也曾指责米莱斯,认为他将神圣家族用这样低端的手法呈现出来是玷污。”
“据记载,当时圣约瑟夫带着圣母和主逃往埃及后,生活极为穷窘,最后他只能靠做木匠活计安下身来,所以我认为这画面是接近真实情形的。”黛芙妮转头问,“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路威尔顿先生点头。
黛芙妮凑近观察,米莱斯为了营造真实感,木匠的各种工具都画了出来,地上还堆着刨花和木屑。
“您看,主的手心和鲜血滴落在脚背上的地方都是日后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痕迹,就连蹲在木梯上的鸽子都暗示了圣灵的标志。”黛芙妮说。
她絮絮叨叨了好久才满足地停下,一转身就与路威尔顿先生四目相对。
脸色泛红:“我是不是太吵了?”
没等来对方的回复,狄默奇太太听到声音走过来:“黛菲?”
“妈妈。”
黛芙妮又向她介绍了这幅画,两人一时忘了那位主人家,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30章
路威尔顿家的餐厅和他们的会客室差不多大, 一张比利时黑金花大理石餐桌摆在中间,昂贵的蓝玲花高矮错落地在桌上堆成一道花墙,面前一套套精美的镀金餐盘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黛芙妮拿起刀叉, 发现手柄居然是用贝母做的。
一张能容下十六人的餐桌, 奢华宽敞的餐厅,让狄默奇一家自动安静下来。
“你们怎么不说话?”路威尔顿小姐随意地抬头。
“这道焗蜗牛非常美味。”狄默奇太太抬头说。
“厨师是专门从法国找来的,确实比本地厨师更会处理这种食材。”路威尔顿小姐说。
狄默奇太太又对她笑了一下,不再开口。
第一次吃法国菜的黛芙妮十分喜爱, 只是此刻的气氛太古怪了让她无法沉浸地品味。
“不如来点音乐吧。”路威尔顿小姐放下刀叉说, “美妙的音乐有助于打开我的胃口。”
“当然。”见妈妈很勉强,黛芙妮替她回答。
路威尔顿小姐对她扯了一下嘴角,男管家这会儿已经将人带来了。
那人穿着正装站在餐厅一角拉起小提琴,黛芙妮也是现在才注意路威尔顿兄妹吃饭听音乐不是突然的,因为表演者站的地方有专门的谱架和凳子,显然在这里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们有想听的吗?”路威尔顿小姐问。
“我们没有要求,能在这时候听一曲就已经很惊喜了。”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抬眼,意外与路威尔顿先生四目相对。
他坐在她斜对面,对视对于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下意识地眨眼睛然后微笑。
“黛芙妮小姐觉得《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怎么样?”路威尔顿先生问。
“很好。”黛芙妮说。
一顿饭吃得实在是煎熬, 优美的音乐都无法让黛芙妮放松,用过饭后甜点,狄默奇一家稍坐了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想要离开。
路威尔顿兄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
“你刚刚不是说去换药?玛丽安可没见到你。”多琳盯着马车屁股说,“怎么家里的路你都不认识了?还是说你找了新的换药女佣?”
等马车彻底出了公馆,康斯坦丁才往回走:“我最应该的是找一位新的家教,让她告诉你客人上门时应该怎么做。”
多琳在他面前也摆不出冷漠的样子:“我是为了谁?”
“别打着这种旗子和我说话,令人厌恶。”康斯坦丁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跷起腿,神情不愉。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什至都不能表达我的愤怒吗?”多琳在他身边坐下说,“要不是那个愚蠢的女人,利物浦的杀人犯怎么会到曼彻斯特来。”
“你说谁?”
“狄默奇小姐,安娜·狄默奇!”
康斯坦丁收回目光表示赞同:“愚蠢、无知、虚荣,符合我对大部分女性的看法。”
多琳笑起来:“你真的把他们当朋友了吗?”
康斯坦丁看她。
“可我觉得他们并没有。你们来往次数也不少他们连路威尔顿家最基本的信息都不曾了解,一切不过都是做戏罢了。”
“我没有和别人介绍自己家庭背景的癖好。”
多琳抿嘴:“这不是他们失礼的理由。”
“所以你就对她摆脸色。”
多琳倒在沙发上,哼了一声:“我摆不摆脸色都不耽误你得不到黛芙妮的一个好脸色。”
宽阔昏暗的会客室里,康斯坦丁勾起嘴角,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闭目不再说话,他一向有耐心也有实力,更何况他已经得到了。
返程的狄默奇一家的气氛那就温馨多了。
安娜憋了一下午憋狠了,连狄默奇先生都不能阻止她发泄一下说话的火气。
“我敢打赌,路威尔顿先生一年起码赚这个数!”她说,“那一屋子的名画还有雕塑不说,我问了女佣,公馆里还有一个巨大的舞厅足有六根罗马柱支撑!”
“有一栋房子的屋顶还是琉璃,一到晴天太阳照下来美不胜收。”安娜继续说,“这么大一座公馆光仆人就得十位以上,还不包括马车夫、守门工人等。”
“讨人厌的路威尔顿小姐脖子上的珠宝足足有鸡蛋那么大,裙子的布料更是昂贵。路威尔顿先生还未订婚,且我听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历史悠久的家族想来对结婚对象没有太高的要求。”安娜说,“妈妈,您说我怎么样?”
狄默奇太太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问的女佣?天呐!要是她再说给路威尔顿先生听,我们还有什么脸面。”
安娜顿了一下:“我想不会的吧。”
虽然公馆的华丽听起来让人向往但如果是和路威尔顿兄妹一起生活,黛芙妮认为再有钱她也受不了。
狄默奇先生盯着安娜说:“我给你买了一张去伦敦的车票,就在后天。”
“爸爸?”安娜愣愣地看他。
“我和你爸爸决定让你去你舅舅家修养一段时间,这里对你来说不太愉快不是吗?”狄默奇太太叹气。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吗?”安娜害怕地抓住狄默奇太太的手,“我不去!”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火车站。”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不想说话,虽然送走安娜让她有些许的触动可面对她,那就更困难了。
马车一停,安娜第一个跑下去,她捂着脸噔噔噔地上了楼。
卡丽还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没搞懂这是怎么了。
“安娜后天早上去伦敦,卡丽你帮她收拾行李。”狄默奇先生脱下帽子说。
“去伦敦?”卡丽吃惊。
黛芙妮上楼卸妆,坐在小圆凳上摘耳坠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叹气。
安娜始终拧不过长辈,后天一早就被狄默奇先生送去了火车站。
曼彻斯特的火车站大部分是运送棉花的搬运工人和从其他地方来的失业者,不过穿着光鲜亮丽的人也不少。
站在拱形顶棚下的站台边,安娜又哭了起来,她拿手帕按在脸上,低着脸跟在狄默奇先生身后,身边是狄默奇太太。
黛芙妮走在最后,卡丽拎着一个大箱子小声说:“安娜小姐要去伦敦多久?也不知道我帮她拿的衣服够不够。”
“爸爸会按时寄生活费的,阿德勒舅舅和舅妈是非常慷慨热心的人,安娜在那里不会受到什么委屈。”黛芙妮对她说。
火车喷着蒸汽,叮叮当当地停在轨道上,上上下下的人流多如麻雀。
“安德鲁麻烦你了。”狄默奇先生对同样要去伦敦的库克先生说,他还得帮忙将安娜送到等候在伦敦火车站的阿德勒一家手中。
“放心吧,伦敦我去过很多次了。”库克先生笑着说,他正好要去那儿出差。
卡丽和狄默奇先生将行李先送上去,库克先生等在一边等安娜和她的家人告别。
“妈妈,我必须得去吗?”安娜握住狄默奇太太的手,紧张地回头。
“安娜,你不是喜欢那些花边、帽子吗?你舅舅家就在伦敦乡下。听说伦敦的地标都建得十分宏伟”狄默奇太太说着默了下来,接着又开口,“去住一段时间对你,对黛菲,都是一件不错的事。”
安娜看向一边始终保持沉默的黛芙妮,来到她面前:“抱歉,黛菲。”
黛芙妮抬眼看她,扯不出笑也打心底没话要说。
狄默奇先生已经下来了,留卡丽在那儿看行李,他招呼安娜赶紧上车。
“妈妈,记得给我写信,还有黛菲。”安娜任命地松开手,跟在库克先生身后上了火车。
狄默奇太太揽住黛芙妮,摩挲她的臂膀。
“走吧。”狄默奇先生等火车启动后说。
五月,曼彻斯特的气温还是维持在早晚寒冷的水平线,只有中午才能感受一点热度。
距离安娜离开已经有一周了,大概得益于她之前长达半个月的禁闭,对于再次少了一个人的餐桌众人接受良好。
贝拉听说这事的时候还表示了遗憾,为了安慰她认为应当失落的黛芙妮特地订了两张歌剧院的门票。
“我以为比起安娜,你更应该是那个爱出去旅游的人。”贝拉挽着黛芙妮的手臂说。
此时她们正从豪华剧院出来,两人也不坐马车而是选择以漫步的方式前行。
“我确实羡慕那些随时就能出发的旅行者,听闻南方的湖区风景秀丽、清新宜人,仅仅是几行印在书上的文字就令我心神向往。”黛芙妮说,“不过,总不能我和安娜都离开吧,爸爸妈妈还不习惯呢。”
“这么说我还得庆幸你留下来,不然我也会不习惯的。”贝拉说。
她仔细看了黛芙妮的眉眼:“那个小偷一定被抓到了吧,瞧你和狄默奇太太脸色好了不少。”
黛芙妮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是的,终于结束了。”
她们拐进街道,不打算直直奔向牛津路而是随意地闲逛。
遇见一间新开的香薰店,随手推开门走进去。
黛芙妮拿起一对星星样式的香薰爱不释手,小小一个非常精致,瞬间她便想好了要将它们放在床头和梳妆台上。
之后又挑中了一对百合花样式的蜡烛,打算放在会客室。
“下周加尔顿太太要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你会去吗?”出来后贝拉问。
“加尔顿太太?我听说她前些日子去了什罗普郡,她回来了?”黛芙妮说,“不过,你怎么就确定她会给狄默奇发邀请函?”
“加尔顿太太虽然是出了名的严苛,但她同时也十分喜爱与人结交。从利物浦来的新邻居想来早就传到她耳里了,我猜她一定想见见你们。”贝拉说。
“她是一位寡居的太太对吗?”黛芙妮向她确认。
“是的,加尔顿先生在五年前不幸因病去世,好在他们还有一双儿女,否则加尔顿太太一定会觉得接下来的人生十分难熬。”贝拉说。
“你有兴趣和我说说吗?”黛芙妮说。
“加尔顿太太的女儿西格莉德四年前嫁给了奥尔德里奇先生,他们也住在牛津路,只不过我们在尾他们在头。”贝拉说,“至于加尔顿太太的儿子,杰克,噢,一个花花公子,未婚,在银行工作。”
接着贝拉又介绍了几位名气较大的邻居们,黛芙妮将他们的关系和名字记在心里。
搬来几个月里除了附近的几位邻居,其他稍远些的他们都没见过,主要是也没人牵线。
她们来到教堂,这里一如第一眼见到的那样:苗条的鸽子停在地上或椅子上,偶尔几只在尖顶十字架上。
人不多,零星几位坐在长椅上不知在忏悔还是祈祷。
“说实话,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来教堂的次数大概不超过三次。”贝拉花了四分之一的法新买了一小袋面包渣用来喂鸽子。
她蹲在地上,任由它们靠近、驻足、抢食。
黛芙妮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走上前问:“这篮花多少钱?”
派翠西亚蹲在地上望着她说:“一个便士。”
黛芙妮买走了派翠西亚面前唯一的小花篮,她往后看确定没人注意这里,小声劝小姑娘回家。
派翠西亚握紧一便士,裹着破旧宽大的衣服,灵活地跑向小巷。
“你哪里捡的花篮?”走时,贝拉问她。因为篮子粗糙花又不新鲜,所以她下意识认为不可能是买的。
“主派人给我的。”黛芙妮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