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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古城幽影

作者:曲卿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头逐渐西斜,遥远的天际被层层叠叠的云霞浸染,呈现出无比壮丽而恢宏的色彩。无垠的沙海广袤无垠,其色泽从午间灼目耀眼的炽烈金黄,徐徐过渡为黄昏时分温柔而静谧的浓郁橘红,最终无可挽回地沉入一片苍茫、深邃而神秘的暗紫之中,仿佛整个天地正在缓缓闭合它那巨大的、疲惫的眼帘。


    队伍最终在一道绵延数里、被常年风蚀雕琢成各种奇诡嶙峋形状的雅丹土垄前缓缓停了下来。这片巨大而古老的雅丹地貌群,远远望去,犹如被某位远古巨神漫不经心随手堆垒、却又遗忘于此的庞大积木遗迹,随处可见断壁残垣般的风化土台、孤峭耸立的巨大柱石、以及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深邃幽暗的沟壑与谷地,它们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变幻、仿佛具有生命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原始而荒凉的气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到了。”


    库尔班那特有的、仿佛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嗓音从前队方向传来,声音里压抑不住地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细微的颤抖,仿佛他正即将面对一个无比神圣、又无比沉重的、注定要被铭记的时刻。


    陈临渊闻声抬眸,眼神锐利而专注,他顺着库尔班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只见在那片雅丹土垄的尽头,在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波涛的间隙之中,一道已然残破不堪、大半墙体都被无情的流沙深深掩埋的土黄色古老城垣,如同一条沉睡了千年、此刻才刚刚挣扎着露出沙海一角的巨兽脊骨,沉默而恢宏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横亘于遥远的地平线上,无声地承受着天光最后的洗礼与凝望。


    那是且末故城。


    昔年丝绸之路上南道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一个拥有六百年繁荣昌盛历史的绿洲国都,却在三十年前惨遭铁蹄踏破、被熊熊烈火焚毁、最终被浩瀚无情的黄沙彻底吞没的亡国之城。


    陈临渊下意识地勒紧了手中缰绳,坐骑应声停步。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眼前漫漫无边的厚重黄沙,牢牢地、几乎要烙印一般地落在那道饱经沧桑、写满故事的残垣断壁之上。


    便在这一刻——他甚至未曾刻意运功,未曾主动催动体内那玄妙的文心,丹田气海深处,那两枚一直沉寂的古字虚影却骤然自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透体而出的璀璨光华!


    “灵”与“食”二字交相辉映,光芒流转不息,它们如同被某种沉寂了千年之久、此刻正亟待倾诉与呼应的庞大无匹的力量所强烈牵引,自主地、不受控制地开始急速旋转、彼此共鸣、并剧烈震颤!


    那新生出的、尚不稳定的能量漩涡几乎是在陈临渊心念微动的一刹那就应激疯狂运转起来,以一种远超出他自身掌控能力的、更为深邃玄奥的韵律,与那座沉寂千年、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古城废墟之间,建立起了某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近乎本源的、血脉相连般的深刻连接!


    不是他在主动施术,不是他在试图驾驭“史脉溯影”。


    而是“史脉溯影”这门古老而神秘的秘术本身,感应到了此地磅礴浩瀚、几乎凝成实质的历史回响与未曾散去的执念,正自发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召而来!


    陈临渊瞳孔骤然收缩,他眼前的现实景象开始无声无息地瓦解、蜕变、并飞速重组——


    漫天黄沙仿佛瞬间褪去的巨大潮水,其下所掩埋的残破城垣竟发出隆隆巨响,砖石倒转,裂隙弥合,断壁重立!


    坍塌倾颓的瓮城在时空诡异莫名的褶皱中被无形巨力缓缓扶正,烧焦碳化的厚重木门转瞬间覆上鲜亮如初的新漆,早已被流沙抹平、掩盖的坊市肌理,自深埋之处清晰地、一层层地浮现出来——那棋盘般规整严谨的里坊布局,那纵横交错、与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西市如出一辙的“井”字街道格局!


    贞观二十二年,一位随军西征龟兹的唐军书记官,在残存的桦皮文书中曾潦草记载:“城垣虽半倾,然三重瓮城规制犹存,坊市街衢肌理,依稀可辨长安西市风韵。”


    那跨越了千年时光长河的文字记述,竟在这一刻,于陈临渊的双眸凝视之中,跨越了虚实之界,以无比磅礴的历史虚影,彻底复现为宛若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景象!


    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看见了且末城最为鼎盛辉煌的年月。庞大的驼队宛如流动的彩色丝绸,自西门源源不断涌入,又从东门迤逦穿出,沉重的驼峰两侧,一边驮载着来自东方的华丽丝绸、清香茶叶与精美绝伦的瓷器,一边换回了来自遥远西方的奇异香料、璀璨夺目的宝石与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肤色各异、服饰奇特的商贾们挤在热闹的街边,操着种种拗口的异邦语言激烈地讨价还价,总角年纪的孩童们嬉笑着在狭窄的巷弄间追逐打闹,铁匠铺里传来富有节奏的叮当锻打声,酒肆中飘出诱人酒香与喧闹的划拳行令声,更远处,皇家敕建的宏伟寺院里传来悠远空灵、洗涤心灵的梵呗诵经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切声音、色彩与气息,完美地交织融合成一座丝绸之路上的璀璨明珠所独有的、喧嚣鼎沸又生机勃勃的繁华乐章。


    看见了王城深处那守卫极其森严的皇家禁地。青玉铺就的台阶光滑如镜,反射着幽冷的光泽,白玉精心雕琢的栏杆温润生辉,散发着静谧的气息,那蜿蜒通往幽深地脉的在那庄严的入口处,身披冷冽重甲的禁军武士目光如炬,他们如铁铸般伫立,昼夜不息地紧握长戟,警惕地守卫着这片神圣之地。他们的存在仿佛是通往神秘世界的最后屏障,不容任何亵渎与侵犯。


    而在地下极深处,那条与古老传说中的祖龙地脉遥相呼应的玉髓晶脉,正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幽蓝微光。那光芒如同大地深处沉睡巨人的血脉,缓缓流淌、搏动,每一次呼吸都似乎与天地共鸣,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古老的秘密。


    我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方神圣玉盘在匠人手中逐渐成形的惊天瞬间。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时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跪伏于冰冷的地面,以最虔诚的姿态,双手高高捧起那块自玉脉核心采出的、纯净无瑕、莹润如脂的玉髓。他的眼中闪烁着敬畏与自豪的泪光,仿佛捧起的不仅是一块玉石,更是一个民族的灵魂。


    当最后一凿精准落下,玉盘终于完成的刹那,皎洁的月光仿佛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骤然倾泻其上。天地随之震动,甘霖自九天沛然降下,城外那干涸了百年的古老河床深处,竟传来轰隆如雷鸣的澎湃水声,仿佛大地在这一刻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也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毁灭之夜。吐蕃精锐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冲破城门,燃烧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照亮了惊恐的夜空,巍峨的王宫陷入冲天烈焰,将夜幕染成凄厉的猩红。


    忠勇的禁军武士们一个个倒在守护玉脉入口的玉石台阶上,滚烫的鲜血沿着青玉铺就的甬道蜿蜒流淌,最终渗入石缝,被那即将枯竭、濒临死亡的玉髓贪婪地汲取饮尽。


    最后的王族血脉跪在神圣的玉盘之前,以断裂的佩剑毅然划开掌心,将滚烫的、承载着国运与契约的鲜血涂抹于盘面。那是古老典籍中记载的、早已失传的血祭秘仪,是且末王族与玉髓晶脉之间最终的守护契约。


    以血脉守护者之生命与灵魂为祭,换取玉脉核心不被外敌亵渎玷污,哪怕代价是玉脉瞬间彻底枯竭、赖以生存的绿洲在七日内迅速湮灭,举国同葬!


    我更看见了,在那玉盘被凶残的入侵者强行劫掠夺走的最后一刹那,那回眸的凝望。那是且末亡国之君最后的、深深望向故国家园的目光,绝望、眷恋、不甘、诅咒……万千情绪,皆凝于一瞬。


    玉盘之上那一道殷红诡异、仿佛具有生命的血色丝络,便是在那一刻,在守护者悲壮的热血与劫掠者卑劣的贪婪交织作用下,被永久地、深刻地烙印于晶莹的盘心之上。


    “临渊。”伊言那带着清晰担忧与急切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终于将陈临渊从那浩瀚磅礴、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历史虚影洪流中猛地拉回现实。他猛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从骆驼背上滑落,正半跪于滚烫灼人的沙地之上。伊言半弯着腰,一手紧紧扶着他的手臂,秀美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关切。


    周围所有“沙狐”的成员——面容沉凝的大当家、眼神锐利的三当家、饱经风霜的库尔班、沉默的吐尔迪、机警的赛买提、善良的热依汗,乃至更多他尚且叫不出名字的且末遗民后裔——全都停下了东归的脚步,无声地环绕着,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出声催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这片他们世代铭记、誓死守护、此刻却因眼前这位陌生汉人少年引发的异状而隐隐泛起千年历史虚影的故城废墟之上。那一道道目光之中,没有惊惧,没有排斥,没有疑惑,只有一种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近乎神圣的静默与等待。仿佛他们集体在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且末古国因何而突然灭亡、因何而顽强诞生、又因何在这三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其魂其根始终不肯彻底湮灭于无情沙海之下的、最终的答案。


    陈临渊用手撑地,缓缓地、坚定地站起身。他没有试图去解释方才所“见”到的一切。那些过于沉重、过于深邃、过于惨烈与辉煌的画面洪流,或许本就无法、也不需用苍白的言语去转述——它们已然如同炽热的烙铁,深深地印刻入他的心神与灵魂最深处,成为他修行“阅万道”途中所理解、所容纳、所铭刻下的又一枚无比深刻、无比重要的“道”之痕迹。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再一次望向那道残破不堪、却在如血夕阳照射下泛着悲壮金光的古老城垣。


    “玉盘在此。”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沉稳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千钧,“它漂泊了三十年,如今它回来了。”如今……正是在此地,这片饱经沧桑却始终屹立的故土,等待着你们历经风雨后的归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风沙依旧在旷野上呜咽盘旋,时而低回如泣,时而呼啸如诉,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辉煌与沉寂。艾沙·吐尔扈特,那位坚韧而沧桑的独目老人,在此刻,那仅存的、历经风霜侵蚀的眼眸中,终于无法抑制地落下了一滴浑浊、滚烫、隐忍了整整三十年的泪水。那滴泪,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和记忆的苦涩,缓缓划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


    他没有抬手去擦拭,任由它自然滚落,仿佛这泪水本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只是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故国沙场的灼热空气,那气息混杂着沙尘、历史和执念,在他苍老的胸腔中剧烈地翻滚蒸腾,再吐出时,已化作一句沙哑至极、却又沉重如山、坚定如铁的誓言。


    紧接着,一道简短而坚定的命令划破沉寂,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入城。”


    队伍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向着前方迈进,脚步整齐而沉稳地踏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在与这片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天边的夕阳缓缓西沉,余晖如血,将且末故城的残垣断壁染成一片灿烂的熔金,仿佛整座废墟都在这一刻被注入了迟来的生命与光辉。


    这座沉默了三十年、横亘于沙海之中的古城,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日升月落、风沙侵蚀之后,终于等来了它一直期盼的人,这一刻,时光仿佛为之静止。


    陈临渊与伊言相视一眼,彼此目光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肃穆与深沉。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迈步,紧紧跟随着前方的身影,仿佛每一步都在回应历史的召唤。


    与此同时,陈临渊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文心仍在持续地微微颤动,那是一种深邃而古老的共鸣。


    那两枚古老文字的虚影虽已收敛于丹田深处,却依然在缓慢而稳定地旋转,仿佛与脚下这片土地、这条沉睡的玉脉,以及眼前这座荒废的古城之间,建立起某种无形却切实存在的联系。这种联系既玄妙又持续,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像是在无声地对话,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陈临渊心中明朗:这一切,正是且末向他敞开的入口,是历史与命运交织的契机。


    而真正的谜题,仍然埋藏在城池之下、玉脉的尽头——那块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血沁玉盘,正静静等待有人揭开它深藏的秘密,唤醒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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