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无疆,天地浑茫,四野尽是苍凉。自长泉栈启程,一路跟随“沙狐”的队伍深入沙海腹地,已有大半日之久。
起初尚能依稀辨认出几丛零落的骆驼刺与枯死的胡杨残骸,斑驳地立在沙丘之间,然而随着行程的深入,目之所及便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无垠的、流动的黄沙,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种颜色,唯余这一种存在。
沙丘连绵起伏,如凝固的金色巨浪,一座接着一座,层叠着向天际无尽延伸,直至与苍白的天空融为一体。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每一粒沙石都炙烤得滚烫,热气蒸腾而上,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使得整个视野都仿佛在微微颤动,如梦似幻。
陈临渊与伊言裹紧了头巾和兜帽,沉默地骑行在队伍的中段。他们已成功与大部队会合——那是在离开长泉栈约两个时辰后,于一处隐蔽的沙谷之中。
三当家阿依古丽只是简短地向大当家低语了几句,那坐在高大白驼上、浑身散发着沉凝气度的中年男子便只是淡淡扫了二人一眼,随即挥手制止了周遭那些陡然绷紧、目露警惕甚至凶光的“沙狐”成员。
那些目光陈临渊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常年刀口舔血者特有的审视——冰冷、锐利、不带多余情绪,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也难怪他们轻视,二人这副书生与厨子的文弱模样,与这沙海中任何一队商旅中管账、做饭的寻常角色毫无二致。
谁也不会想到,昨夜长泉栈那场被结界掩盖的激战,那个以一己之力反向吞噬数名异人本源的血色之夜,正是出自这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年轻账房之手。
然而三当家的话显然分量极重。大当家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过多的审视,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那些原本隐隐围拢、带着恶意试探的沙狐成员便也各自散开,只是投向二人的目光中,依旧残留着难以完全消解的狐疑与估量。
陈临渊不动声色,灵识却已如细密的蛛网悄然铺开,默默记录着这支队伍的成员、气息、乃至相互间的地位与称谓。
“沙狐”的人数比他预想的更多。大当家亲率的这支核心队伍约莫三十余人,加上清晨随三当家先行出发的十余人,以及沿途陆续汇合的零星小队,此刻总人数已接近半百。这在沙海中已是相当可观的力量。
这些人多是青壮男子,亦有少数如三当家般英气凌厉的女子,皆是肤色黝黑、面容粗糙,眉眼间带着西域胡人的深邃轮廓,却又隐隐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沉凝与肃杀——那不是寻常沙盗的剽悍,更像是背负着某种沉重过往、在绝境中被磨砺出的孤绝。
通过沿途的只言片语,陈临渊逐渐勾勒出这支“沙狐”核心成员的轮廓。
大当家,名唤艾沙·吐尔扈特,年约四十许,面容如刀削斧凿,左颊有一道自眉骨斜贯至颌下的狰狞旧伤,使得那只眼睛永远半阖着,却反而平添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他极少言语,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骑在那匹神骏异常的白驼上,目光望向沙海深处,仿佛能穿透无尽黄沙,望见那早已湮灭的故国城垣。
关于他的传言极多,最令人胆寒的一则是:十年前,吐蕃一支精锐斥候队追踪“沙狐”踪迹深入沙海,艾沙独自一人在风沙中潜伏三昼夜,待风暴平息,那支十二人的斥候队被发现尽数割喉,尸体排列成朝向且末故城的跪姿。
自此,“沙狐王”之名响彻西域南道,吐蕃商队宁可绕行千里,也不愿涉足这片他守护的沙海。
二当家,库尔班·艾则孜,是个身形干瘦如沙狐、眼珠滴溜溜转的中年男子,脸上永远挂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他外号“沙里鬼”,据闻能在毫无参照的沙海中仅凭风向、沙纹、乃至骆驼粪便的干燥程度,精确判断出最近水源的位置和距离,误差从不超过一里。
更令人忌惮的是他布设陷阱的本事——那些看似寻常的沙坑、枯木,经他稍作手脚,便能在风沙中悄然移位,将追踪者无声无息地引入绝境。此刻他正骑着一匹灰驼,缀在队伍侧翼,不时用沙哑的嗓音低声下达调整方向的指令。
三当家阿依古丽,陈临渊已不陌生。这位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在“沙狐”中的地位显然极高,不仅因为她那大当家之女的身份传闻,更因她自身那凌厉的身手与缜密的心思。
她的弯刀名唤“月牙”,传闻曾于月夜之下,独自将七名追踪“沙狐”的刺客尽数斩杀,刀光如月华般清冷而致命。她策马行于队伍前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沙海,时刻保持着警惕。行踪诡秘的吐蕃探子已被尽数斩杀于荒芜沙丘之上,刀刃饮血,寒光闪动间竟无一滴污血溅上众人衣袍。
此刻她骑行在队伍最前段,与大当家艾沙相距不过一个马位,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语调简短利落,但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队伍中段那两道始终保持沉默的身影。
陈临渊的视线缓缓扫过整支队伍,特别注意到几个格外突出的成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吐尔迪,人称“老驼”,年近六旬却仍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长者。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有神。他负责管理所有驮畜,能听懂骆驼的每一丝低鸣与躁动,仿佛与这些沙漠之舟有着与生俱来的默契。
据说他原是且末国王宫驯驼官的后裔,国破家亡时年仅十岁,随幸存族人逃入茫茫沙海,从此再未离开这片土地。他喂给骆驼的盐团里总是掺着且末故城地下的古土,那是他数十年来隐秘而执着的故土祭奠。
赛买提,绰号“胡蜂”,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练就一身惊人本领。他精悍如猎豹,擅使两把淬毒的手叉,身形快如鬼魅,往往在敌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得手。他的任务是前出侦察,此刻正带着三名精锐斥候,远远骑行在队伍前方三里处,不时用简易旗语传回情报。
传闻他曾孤身潜入吐蕃人占据的且末故城边缘,冒着生命危险带回一块刻有且末王室徽记的残砖。那一夜,从不饮酒的大当家艾沙破例对着这块残砖独坐至天明,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还有热依汗,队伍中少数能与三当家阿依古丽并肩的女队员。三十许人的年纪,总是面覆轻纱,沉默寡言。她的特长是辨识草药与处理伤口,腰间那数十个羊皮小囊里,装着在沙海中能够找到或炮制的各种珍贵药物。
关于她的传说最为神秘:国破时她尚在襁褓,被遗弃在干涸的河床边,一头失去幼崽的母狼将她衔回洞穴,用人乳和嚼碎的肉糜喂养了整整三个月,直至幸存族人寻至。她的血中带着狼的野性与忠贞,月圆之夜瞳孔会泛起幽绿光芒,却从未伤害过任何族人,反而以惊人的直觉守护着这支队伍。
陈临渊默默将这些信息纳入心底,与身旁的伊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深深的敬意。
这是一支背负着沉重亡国之恨的队伍。他们的每一次劫掠、每一次潜伏、每一次刀锋染血,都不是为了世俗财货,而是为了那深埋沙海之下的故国,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返祖先的土地,重拾且末昔日的荣光。
正午时分,灼热的阳光洒满沙海,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沙丘阴影下短暂休整。众人默默饮水、啃食干粮,无人高声交谈,唯有风声与骆驼偶尔的低鸣在沙丘间回荡。陈临渊与伊言也取下水囊,刚饮了两口,便见大当家艾沙从那匹神骏的白驼上跃下,径直向二人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三当家阿依古丽紧随其后,二当家库尔班也笑眯眯地跟了上来,但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周遭的沙狐成员们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距离,却无人真正远离——他们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密切注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艾沙在陈临渊面前三步处站定,那只完好的右眼如同鹰隼般锐利地审视着他。沙海的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角,左眼那道狰狞的旧伤在阴影中愈发显得深刻骇人。
“昨夜长泉栈,是你们。”这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临渊没有回避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也没有否认。他缓缓放下水囊,站起身,坦然迎上大当家的视线:“是。”
“那伙人。”艾沙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风蚀的岩石,“使团的人。”
“是。”
“你杀了他们。”
“杀了。”陈临渊顿了顿,补充道,“留了三个活口,有用。”
艾沙沉默片刻,那只独眼中的锐利缓缓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那些活口的用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依古丽说,你们来寻且末。”
“是。”
“不是为了玉石。”艾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笃定,“那些长安贵人寿辰贺礼的说辞,骗不了沙海里的狼。你们寻的是什么?”
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凝神,灵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扫过眼前三人,以及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沙狐”成员。这是昨夜突破后他新悟得的运用——将【阅万道】的解析之能与灵识探查相融合,不再局限于追溯“道”之痕迹,更能敏锐地辨别某种特定本源气息的存在。
片刻后,他收回灵识,心中稍定。眼前这些且末遗民体内,没有一丝一毫与昨夜那伙异人、与那漆黑魔纹、与【妖】之诡道相似的异常气息。他们的力量纯粹、粗粝、带着沙海风霜的痕迹——那是世代生息于此的人们特有的气息。
代代与无垠荒漠共存、以血肉之躯对抗天地绝境所磨砺出的、属于人类最原始也最本真的“求生之道”——那是在黄沙与生死间淬炼出的坚韧与智慧。
陈临渊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向大当家艾沙那只深邃的独眼。
“我们来此,是为寻回一批遭窃的重宝。”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数月之前,西域诸国使团假借朝贡之名入长安,暗中盗走数件关乎国运的大唐礼器。这些器物几经流转进入西域,最终指向的目的地,正是且末古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选择隐瞒,也不再沿用那套早已备好的“家族秘宝、灭族之仇”之说——那样的托辞或许足以应付寻常路人,但在眼前这位以十年孤守陪伴故国残垣的男人面前,任何虚饰与谎言都显得苍白、轻薄,甚至是一种亵渎。
“古城之下,有人正在秘密举行某种古老仪式。这些宝物,正是仪式所需的关键祭品。至于仪式的目的……”他略作停顿,脑海中再度浮现袁天罡玉盘中那八条蛟龙翻腾的文华之气、血色月华中诡谲而摄人心魄的伟力、以及自己手臂上那险些将他彻底吞噬的漆黑魔纹,“……是要窃取大唐国运,污损龙脉根基。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与昨夜袭击我们的那批异人,系出同源。”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阿依古丽始终冷若冰霜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库尔班那总是挂在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也在这一瞬间僵住。而大当家艾沙那只独眼之中,竟蓦地泛起一层极淡的、如水光般闪烁的微澜——那不是泪,而是被压抑了数十年、几乎已成执念的某种炽烈情绪,在突然触及到与故国命运共振的真相时,再难抑制的本能反应。
“……原来如此。”
艾沙的声音比先前更加低沉,却奇异地透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陈临渊,望向驼队即将前往的远方——黄沙弥漫的尽头,地平线上隐约浮动着几道被风蚀成千奇百怪形态的雅丹残丘,如同沉默的古老守卫。
“你们可知,且末国究竟因何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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