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露晞第二日就与柳家夫妇告别,预备将许青来与勾月留在此处照顾柳舒君,汪文鉴则允他自觅去处。
她盘算好了,如今此熊中箭受伤,正是身弱,想必无需借他人之力,就能将其斩杀。
汪文鉴低着头走来,自请同去,想必是柳舒君怕她独去凶险,特地央求他来。她尚未回话,就听勾月闹道:“小姐不带我,何必带他?我岂不比他强?”
“别逞强,你们二人最好都别去。”
勾月不知迟露晞要去杀熊,只是狠狠瞪了汪文鉴一眼,兀自叠起衣服。
迟露晞背上行囊,自己踏上了返京的道路。
北风毫无间隙地迎面扑来,一阵比一阵烈,这偌大的雪原,如今只有她孤身一人了。
她清点身上的行李,两件衣服,三天干粮,两三碎银,一张弓,一把匕首。
三天内,她要赶到京城。
迟露晞犹记得当时那头熊的位置,大致是往西面去了。她从前看过科普,熊一旦尝过人肉的滋味,就会变得愈发偏爱吃人。
这头熊想来早已尝过人肉,是以这般大雪寒冬,竟也不肯安分冬眠。估计是因为吃不到人,抓耳挠腮地睡不踏实吧。
迟露晞自顾自地想着,今日赶路已比上次暖和不少,得幸于柳舒君连夜给她赶织了一对护膝,她此刻穿着,双膝仿佛被一双暖手轻柔地捧着。
不多时,林中一个身影闪过,速度极快。
迟露晞连忙躲在树后,探头一看,果真是那头黑熊。
它一身毛皮微微发亮,厚背轻扭,抖落了不少雪星。迟露晞见它转过身来,肩头的伤口还尤为明显,像个豁开的血洞,然而已经干涸了,想必对它而言不算什么。
她后退几步,欲寻个安全的位置。毕竟此处太近,甚至还能听到它粗重的鼻息。
迟露晞趁它转身,一边迈步后退,一边架弓拉满瞄准其胸口。
可她刚稳住准心,就见那黑熊一扭。
黑黑的眸子正直直朝她望来。
迟露晞愣了半拍,下一秒那黑球就飞身袭来。她不待深瞄,箭矢一出,击中其胸口与腋下的交接处。黑熊吃痛一吼,将那箭胡乱扯下,扔到一旁,随即大步扑来。
此熊笨重之下竟快得惊人,露晞看不清楚,不知那箭是否伤了它,只得将匕首一掏,锋光飞身向前。
眼睛,鼻子,是弱点。
她方才趁其怒吼,早已攀至树半腰,见那黑熊冲刺过来,她纵身一跃,径直骑上熊背,朝着熊鼻狠命连刺。
黑熊痛得暴怒狂蹿,獠牙四露,迟露晞猛地滑飞出去,堪堪躲过那巨掌一击。
她气息未平,黑熊已再度狂扑而来。她勉力一扭,已是气喘吁吁。
如此不行,总这么下去,她定会被耗尽体力,最终被拆撕入腹。
又一次躲闪,雪光倒映在她脸上,明暗摇动。她喉间微滚,将所有怯意咽尽。
破局。
必须要破局。
心思于此,她背脊一挺,故意露出破绽,那黑熊见此展胸扑来,狠抓她一掌。她旋即吃痛一扭,瞥其胸腔大展,忍住手心颤抖,快步抽身向前,硬生生将匕首插入它的颈部,直直往内一拧。
黑熊吃痛嚎叫,将她拍落一旁。她顺着甩飞的惯性勉强单膝跪地,立住身子,却觉得手臂里有一根细筋正不断抽痛。她还未扶稳站好,黑熊又是一掌,她没敢用蛮力,只能顺着力道往外飞了半米。
这熊怎么这么难杀?
那可是颈动脉欸!
她的匕首还插在那熊的颈部,想必还起了止血的作用,令那凶兽多少还余了些气力。她现在两手空空,背脊还被利爪撕开数道血痕,皮肉翻卷。
那熊缓步朝她逼近,好像在欣赏自己唾手可得的猎物。
迟露晞一时感觉飞雪扑来糊住了眼睛,长睫浑满了凝霜,天地惨白一片。
她忽觉极其安静,安静,心中仿佛沉了一座湖,那里只剩一片死寂般的清明
她不禁慢慢躺倒在雪地上,皮肉在冷雪上刺骨的疼,雪珠顺着伤口似是要钻入她的体内。
然而不一会儿又像冰冻了一般,她顿觉麻木,伤口处渐渐失去了知觉。
巨大的黑影彻底罩下,待那熊头一逼近,迟露晞眉头一皱,撑起周身之力,忽然旋身向前,握住个什么朝它心口一刺。
那是它刚刚甩在一旁的箭。
她紧握箭杆,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往上顶箭,那熊吃力乱扑,雪珠与血液飞溅,她腾出手来,一把拔下它颈部的匕首,热血骤然喷涌,泼了她满身。
下一刻,厚实的熊身轰然砸下,腥甜的气味涌了她满嘴。
那热意顺着她咽喉滚落,在这漫天飞雪中,这一身熊皮和热血,竟暖得吓人。
冰雪快将她的伤口冻住了,她拖着身体,从熊身下缓缓爬出,勉力撕下一块布,将背部简单一缠。她匍匐着,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像一条护城河,那熊的血水就顺着这条河流过来。
她打算把这熊作干粮,所以她仍旧爬回去,想把它托起,却觉得手臂瘫软。
此刻苍白的天如此晃眼,她抓着熊皮,竟沉沉合上了眼睛。
迟露晞醒来的时候,周围还是一样的冷,然而却没有风了。
她忽觉身上有些干涩,像是盖了一层晒过后未经人气的被子,有些干硬。
迟露晞这才回神,惊觉自己没穿衣服!
“我敲!”
她下意识地爆粗,裹着身上的被子往四周一看,此处是个山洞,一旁堆着一团火。
谁把她扔这了?
迟露晞见那火燃得正旺,或许那人并未走远。她着急想穿衣服,忽见自己的包袱就在她身下,正给她做枕头呢。她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齐齐整整,一件都没丢。
她无暇多想,慌忙把衣服一套,布料刺激过后背的感觉生疼。
穿衣前,她摸了摸背后的伤口,摸得小心,然而粗粝的指腹划过,还是略带了些刺疼,她缩回手来,轻轻一嗅,有股草药的味道。
遇到好人了?
迟露晞没再多想,从包袱里取出衣服穿好,又将匕首放好。那张弓已经被黑熊拍碎了,不知道遗落在了哪个角落。
她探出洞外,外面飞雪已停,黑熊的尸体就在不远处。
迟露晞迈步过去,蹲下细看,那皮毛上结了冰霜,然而整块皮肉还没被冻僵,一刀下去能恰好划开,刃口干净,既不会像生肉一般尤其难割,亦不会像冻肉一样纹丝不动,只砍得一些冰碴子。
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上面薄薄地覆了一层雪,像在鸭血上撒了一层糖霜。
这么一看,她没有昏迷太久。
迟露晞将肉砍下来,分成几块,用树杈子串好。黑熊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了,处理起来没有半分血腥,也无需清理。
这或许就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好处。
迟露晞看着那头黑熊,久久地看着,忍不住在雪中挖了个大坑,将它的尸身掩埋。
哪怕明年春天到了,它又将会陈尸荒野。
她好像总喜欢义无反顾地做些无用功。
迟露晞拖着几块巨肉。往山洞里走去。
她本来担心干粮不够,要一心赶路,如今有这熊肉,便还能支撑几天,正好在这山洞里养养伤。
不一会她支起火来,拿出一块熊肉,片开几条口,往上一放。
之前那件衣服被甩在一边,背上的抓痕清晰可见,已经难以再穿了。她摸了摸里面,暖玉、调度令,还有抹额都在,她索性全都拿出来放好,再把那衣服丢到一旁。
火熊熊地烧旺了,她忍不住凑近取暖。那块被子也被她拽过来一盖,她这才细细看起来,这块布倒不是什么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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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子,针线紧密,十分精细,大约是天鹅绒?她不太熟知,若是柳舒君在此,姊姊定能脱口而出。
饶是怀旧,她轻轻抚摸着那枚抹额,不知道谢承暄如今怎样。她暗自攥紧了拳头,打算明天就赶路。
正是昏沉之际,洞外出现一个黑影。
迟露晞坐直起来,见来人不偏不倚,直入洞中。
来人竟是陈祚安!
他身着厚袄,戴着毛帽,手里还拎着一只手臂长度的大鸟。
他不动声色,见迟露晞已经烤上熊肉了,不觉称赞道:“还不错。”
“是你把我衣服脱了?”
“那衣裳穿与不穿有什么区别呢?”
迟露晞瞥了眼一旁的衣服碎片,然而还是要骂:“你就没一点羞耻之心吗!”
“你就这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要你救!若不是那熊尸热血暖着我,等你来,等你神出鬼没而来,我早就成冻尸了!”
迟露晞心里知道他给自己上了药,但一时火起,怎么也不愿低头。
陈祚安没说话,默默把鸟往火上一送。
迟露晞只当他受了这份骂,就再不计较,反而问道:“陈兄为何会在此?”
“自从开始调查谢将军一事,我就常年来往于北地京城。”陈祚安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迟露晞忽然想到他和沈执的关系,不清楚他知道多少底细,莫非也是与调度令有关的人?
然而此人现下又救了她,她有些难分敌我,遂试探道:“陈兄可知那天另外一位大侠的下落?”
“去北狄了。”
这么坦率?
“叛徒。”他吐出两个字来,就不再张口。
莫非真是分道扬镳?
“或许他去北狄也是为了调查谢将军的死呢。”
陈祚安依旧不言,默默将火上那两块肉翻了面,眼神里还是带着一分难测的落寞
迟露晞趁他撩袖烤肉,细看他小臂上并无纹身,心中便添了几分信任。她索性将那调度令取出,问道:“这种纸张,你可认得?”
“认得。”
“是什么?”
“京城里有点品阶的官员都会用这种纸张传递消息,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样吗?
这么简单?
迟露晞不禁去想,难道谢承暄还没混到那个品阶,所以才没见过?
这么一来,范围岂不是又扩大了?这也不算关键性证据了?
面对宏大的问题,迟露晞就想躺平了。她见熊肉烤得差不多了,利落地就能撕下一块,混着漂亮的油水,把柴火刺激得火辣辣的。
她想了想,递给陈祚安半块。
他摇头不要,“如果我想要,会自己去拿。”
迟露晞收回手来,自己尝了几口,竟然还不错。没盐没姜没葱花,竟然一点也不腥,连油水都漫着一股鲜嫩的味道。
“好吃,你真不尝尝?”
“我不喜欢吃熊肉。”
迟露晞没再坚持,她可饿坏了,满脑子只想着要痛快淋漓,大口吃肉。几下吃完,她出洞外用雪水洗了洗手,抬头便见外面落起雪来,恰有一片雪花落在她手背,六角晶莹,十分标准,她见了喜欢,又多逗留了一会儿。
良久她回洞内,见陈祚安正用手帕一节一节地擦着手指。
他见她风雪归来,不禁感叹:“你倒是不像个大家闺秀。”
“你也不像个普通部将。”
陈祚安吃瘪不语,在篝火阴影处默默坐着。
“陈兄此行,是去京城还是去北地?”
“你呢?”
迟露晞发觉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问她问题。
“去京城。”
陈祚安嘴角一抿,神色在阴影中昏暗不清。
良久他方道:“别去,京城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