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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第四十六章 夜访(二)

作者:青玉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是也,”蕴真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昂头,昏暗的灯笼光亮映照在她清晰而矜傲的下颌线上,“陛下生有五子,我排第五。”


    冷风卷着枯叶在荒凉院中寂寂打着转儿,尹间霖醍醐灌顶般行了个礼,衣摆扫过地面,“原是五公主殿下。”


    蕴真声音清透,穿透夜色落入尹间霖的耳中,“尹公子不必多礼,我此番深夜打扰是有事相商,不知可否进去谈谈?”


    尹间霖不自然地往后瞥瞥,态度有些犹豫,“这......”她应该已经走了吧?


    “怎么?我进不得尹公子的门吗?”蕴真一挑眉,属于皇室贵族的高傲气息不自觉地漫溢出来。


    “不...不是,殿下请进。”他紧张到磕巴,让开一条路来。


    她应该已经走了吧,现在也只能这么希望了。


    尹间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心稳稳的放在了肚子里,“寒舍简陋,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蕴真点点头,径直在简陋粗糙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坐的地方是锦绣华庭,这倒是令尹间霖有些惊讶,像公主这般的金枝玉叶自然该高高挂在树上,如何会与泥土为伍,怪哉怪哉。


    忽而蕴真瞥见了桌上的两只装着茶水的茶杯,秀眉微蹙,薄唇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眼神摄人心魂,“看来尹公子的院子很受欢迎呢。”


    此时正趴在屋顶偷听偷看的息影眼皮一跳,不好!该死的竟然忘记那杯茶了。她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扣住冰冷的混着淤泥的瓦片。


    息影正在房顶上想着该怎么办,屋子里的尹间霖却突然一个激灵,试图挽救道:“不知公主殿下可曾听说过自己与自己对弈?”


    “自然。”


    “自己与自己对弈,不仅可以让我反复推演同一场面的不用走法,探索战术的多样性,也可让我在不同的角度看待一件事,从而查找出一件事情的细微遗漏之处,除这两点以外,也可修身养性,让我可以全神贯注地完成一件事情。”尹间霖一本正经的地胡诌。


    “所以呢?”蕴真好整以暇,指尖搭在手背上轻点。


    尹间霖简直是汗都要流下来,“所以......所以我平常喜欢假装对面有个人,来、来陪自己聊天。”


    息影忍不住捂住眼睛不敢再看这么尴尬的场面,这么拙劣的谎话谁会信啊!


    蕴真却嗤笑一声,笑容真诚,烛光照耀在她明丽的面容上,“那以后我来陪你做这对弈的人可好?”


    这五公主招揽尹间霖怎么跟招揽男宠似的,语气竟然还这么......宠溺!


    尹间霖面上一红,心中有一万头绵羊咩咩叫着乱跑而过,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我虽然出身贫寒,可是我洁身自好!公主殿下这话说的真是、真是......”他紧张到结巴。


    “真是什么?”蕴真逗他。


    “真是不知礼数!”他憋了半晌才憋出这几个字,或许是觉得不太恰当,而后硬生生改成了,“不合礼法!”


    蕴真看着少年和柿子一般红的脸和耳朵,笑了会后边决定不再逗他,她放下刚刚随意翘起的脚,双手端正的交叠放于膝上,她正色道:“其实我来找尹公子你的原因很简单。”


    她使了个眼色,身侧的两名婢女便低着头轻手轻脚地出去,屋内的寂静落针可闻,她道:“我知公子才华斐然胸怀大志,然若背后无一靠山,在世行走也难免磕上石头,最后头破血流不是?”


    蕴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我知若有高山在背后为屏,前路的风浪能小些,步履能更稳些。”尹间霖坐的端端正正。


    蕴真眉尾一挑,“你这是答应了?”


    “可是不。”尹间霖声音不大,可异常清晰。


    蕴真目光倏地一凝,方才温和的光华不再,审视而带有愠色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窄刀,悬在尹间霖的头顶,她的每个字都仿佛沾染上露水,微凉,“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女人,觉得我不配登上皇位?”


    尹间霖迎上她的目光,眼中一片澄澈坦荡,“不,我并不这样认为,我从始至终都认为,为帝王者,居于宇内,执掌天下,应当能者贤者居之,若是不能为百姓谋为天下谋,便是德不配位,所以殿下为女子,这从来不是问题。”


    蕴真一双杏眼闪烁,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她重新打量审视眼前这位初次脚踏政治漩涡边缘的年轻举子,她震惊于他的直言不讳和迥异世俗,她扬起一抹微笑,笑意未达眼底,道:“怪不得文华殿那群老头说你锋芒太过,想杀杀你的锐气。”


    “你这一点到让我想到一个人。”蕴真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悠远,仿佛遥遥落在岁月里的某个支点。


    尹间霖目光探究,可蕴真却没多说。


    趴在屋顶上的息影却知道她说的是谁——想必便是从前的那个同样不甘束缚,欲与天下男子试比天高的少女蕴真吧。


    蕴真出生时她的母妃正得宠,可正所谓含着金汤勺出生也不为过,因着她是位公主,她的父皇母妃都只是对她娇养,并不将她与她的兄长们一同做课业上的要求,可是她在五岁时便求了她的父皇让她去听前朝大儒的课,学着学着,也将她兄长们都会的东西学了个十成十。


    按照皇室以往的规矩,公主入学之后学的东西都该是些女德训诫宫廷礼仪和诗书礼乐,可蕴真偏偏不,女德训诫是一概不学的,宫廷礼仪是想怎么来便怎么来的,诗书礼乐只挑拣了几样感兴趣的认真练了练,抛开这些不说,她看的书都是四书五经治国经论,学的是武功骑射。


    她从来不肯居于人后,男人争的她也要争,尽管她要比他们更付出千百倍的力气。


    “比我聪明有才的人那么多,公主为何独独看上我?”尹间霖不明白为何今天晚上为何一个两个人都来招揽他,就好像他是那从天而降的巨大香饽饽。


    “是啊,聪明有才之人何其多,可是我要找的只是志同道合之人,”蕴真声音沉沉,“你可听闻过梅谢雪这个人?”


    房顶上偷听的息影身子一抖,这怎么还聊到了梅谢雪,她扒着瓦缝聚睛细看敛声细听。


    “梅相之名,如雷贯耳。”试问还有谁身负眼盲之症却仍旧能够身居宰相高位,他恐怕是名扬天下的传奇人物,亦是天下举子望其项背的榜样。


    蕴真像是听出了他的心中腹诽,“你可别只看见他的眼盲,想当年他意气风发惊才绝艳,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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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儒数个时辰而不退,当真是令满朝文武哗然,若是没有坏了一双眼睛,想必肯定是那一年的状元,毋庸置疑的状元。”


    尹间霖眸中闪过一丝钦佩与仰慕,梅相当年究竟是何等的风姿绰约,他突然间福至心灵,“所以公主殿下真正想招揽的人应当是梅相吧?”


    蕴真站起身,绣满金线的袖子一挥,细细灿灿的光亮就在屋子里绽开,“要不然说你聪明呢?可惜啊,虽然我有意招揽他,可终究不是同路人。”她的脸上闪过一抹憾色。


    “尽管如此,但他看人辨人的能力我还是相信的,能从他口中获得这么多评价的人,想必定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不过,梅谢雪有他自己的打算,就算在一众举子中他对你的欣赏之意最重,但还是以一己之力压下了你的排名。这样也好,既不算太过冷落你,也不用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盯着你,群狼环伺可不是什么好事。”


    蕴真话风一转,下巴微昂,好孤高如鹤的姿态再度回归,“听我说了这么多,尹公子究竟意下如何?”


    烛火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简陋的窗子上,仿佛一阵无声的追问。


    "我已知公主殿下之志,然,"尹间霖顿了顿,背挺得笔直,宛若崖边之松,千磨万击还坚劲,“不。”


    息影也不禁佩服尹间霖的执着与傲气,能在皇亲贵胄面前仍旧面不改色地拒绝招揽,并且不说一句奉承之话,这人还真有几分傲骨。


    正当尹间霖强撑着挺直脊背,幻想面前的公主殿下会因他的再三拒绝而恼羞成怒时,蕴真却哈哈大笑起来,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若你就此就答应的话,我可真要看轻你了!”


    蕴真扶了扶因大笑而歪倒的发钗,“若你因为我的三言两语便改变主意的话,我到真要怀疑梅谢雪那厮的眼光了——虽然他本来看不见!”


    蕴真这一席话说的冒犯,让尹间霖不知该怎么接,于是他只好愣愣站在原地。


    "我此番来,也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出抉择,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条路可以选。如今局势微妙,朝中大臣举棋不定,我的几位哥哥们各怀鬼胎,国家不见得会在他们的治理下变得越来越好。"


    “我虽为女子,却也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江山在他们手中败落。”


    她款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冷风登时擦过她的裙摆灌满了整间屋子,她偏头道:“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可还是希望你好好考虑,想想是否与我是同路人。”


    她跨出门去,却又突然转身,笑着扫过桌上的两只茶杯,目光如炬,“自己与自己对弈固然是好,可终究太寂寞了些,若尹公子不嫌弃,可来我府上,我定当摆好棋局与尹公子一较高下,告辞!”


    蕴真一席话说完便大步潇洒离去,主仆三人的身影很快隐入夜色,只留下一地的清辉。


    息影见她们走的远了,舒展了下僵硬的身体,她身下年久的瓦片突然闷闷的一声断裂了,站在院子里的尹间霖浑身一抖,惊道:“谁?!”


    息影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拍拍手上的灰和泥,朝呆愣在原地的尹间霖耸了耸肩然后就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又跃上屋顶,几个如猫般轻巧的跳跃过后不见踪影。


    夜色深深,唯余一人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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