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拜托齐鄯见的事至今不见回信,好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潭,一点波澜也没能激起,要么齐鄯见压根没当一回事,要么李修宜驳回了他的请求。
皇帝将他晾在岁康宫,好似全然忘了他这么一号人,却是天天让人将赏赐往他宫里搬,一会儿是珍稀鸟禽,一会儿是南海珊瑚株,一会儿又是吐蕃进贡的瓜果,生怕他嫌闷吵着要出宫似地,天南地北的稀罕物什全往他宫里塞,将好好的一个宫殿塞成了花鸟市集,一路走进来鸟语花香的,宫人们在花叶中穿梭倒是别提多快活了。
“王爷,该喝药了。”
乐湛恹恹地趴在床上,手臂下面垫着软枕,阴潮的梅雨季让背上的痂结得格外困难些。
前些天几棍子下来被伤着了根本,后面细心调养了些时日,总恢复不到从前那般状态,再加上本就体弱,这三年的积劳和殚精竭虑下来已经将身体拖得差不多了,从前是时局所困,时刻被杜党扼住脖颈不敢倒下,现下心态上稍微松懈了些,反倒来势汹汹地病起来,要将从前所亏欠的债一并讨要回去一般。
乐湛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下,丝毫不敢停顿,一停那胃里翻腾的苦味就要涌上喉口。
喝完捂着嘴缓了好一会才将空碗递还给宫人,宫人递上蜜饯给他清清口,乐湛摆手,“不必了。”
他不单是先天不足,还因为还没满月就没丢进诏狱里自生自灭了几天,被萧复雪抱出来的时候已经危在旦夕,身体都僵了一半,是满殿御医拼尽一身医术才将他这条命强留了下来。
从小到大什么汤药都吃遍了,乐湛早已经习惯了苦味漫过舌尖的感觉,从前母后总会先备上一些蜜饯果子之类的,等他喝完压压苦味,后来乐湛连带着甜食都不是很喜欢吃。
这药有严重嗜睡的余弊,喝下没一会药性就上来,哈欠连哈欠的。
意识昏沉之际,乐湛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黢黑的指甲壳,背面还带着粘黏的血肉,已经发黑发干,只怕是被硬拔下来的。
乐湛不自觉攥紧手指,那东西已经被他包起来偷偷埋在后院的角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看见过。
要是李修宜哪天发现他并不无辜,也没有什么被逼无奈,他只怕会死的更惨。
梦中又回到了元成二十一年冬,乐湛只身站在冰封万里的邙山上,雪落了他一肩。
手中的剑不断有血迹滴下,落在了被踩踏碎乱的雪地里,灼穿了一个个血洞,他脸上是惊惘到了极点后的空白,血迹从发际蜿蜒流入眼中,他眨也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
在他的视线里,一队轻骑从山脚飞驰而来,赤红的御马在冰天雪地里飞奔,践碎了冰层,露出里面血红的狼藉。
皇帝亲侍高举诏书大喊,“陛下有令!太子谋逆其罪当诛,朕谅其一时错失,若认罪伏诛亦可饶其一条性命!”
乐湛浑身血液冷遍。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被算计了,皇帝压根没有打算杀李修宜,他只是想借着谋逆的名义清算萧家,他就这么愚蠢地沦为了皇帝制衡太子一党势力的棋子,成了鞭策李修宜的磨刀石。
凭什么?明明都是父王的儿子,为什么他能偏私到这种程度?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宫侍跳下马来,“九王接旨,陛下有令……”
乐湛眼中一丝凶恶一闪而过,倘若今日不杀李祯,他必然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更何况李祯还知道他不可告人的身世,只有杀了他,自己才能取代他的一切,只有杀了他,自己才能高枕无忧。
只有杀了他!
乐湛一剑将传令宫人砍翻在地,夺过他手里的圣旨,扣在手心里,捏的死死的,直到遍是血污的指节浮出骇人的青白。
远处厮杀仍在继续。
那一日,邙山上的暴雪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所有的逆党被剿杀殆尽。
积雪已经彻底将昨晚激烈厮杀后的狼藉掩饰干净,只显现出尸首横陈的轮廓,还透着几缕隐约血色。
天将亮时,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还挂在树梢上,太阳光透过枝桠的密层,斑斑驳驳地落了李修宜满身。
杂沓的脚步声已经逼近,羽林军层层叠叠围上来,刀枪剑戟的寒光照进他残留杀意的眼底。
李修宜持剑跪立,周身是密密麻麻的尸首在他脚边堆成小山,羽林军虽然是为平叛而来,到底眼前这位身份尊贵,没有人敢真的对他下死手。
“放肆!把剑都放下,父王未说废黜,这位仍是皇太子,岂容尔等冒犯。”
声音从最后方传来,下一刻军士就已经放下兵器,自觉如潮水向两边退去,为他辟出一条毫无阻碍的大道,乐湛缓步走到李修宜身前。
李修宜原本还能强作镇定的面容瞬间四分五裂,从极深极刻骨的仇恨里挤出一个笑来,“我当你不敢来了。”
装了十几年纯良无害好弟弟的乐湛看到他恶鬼一般的脸,下意识竟然是害怕,几乎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步。
不过即刻就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了,李修宜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自己也不需要再看他脸色。
“我得来啊,多年的手足之情,说什么也得来送哥哥最后一程,”军士端上一壶鸩酒和杯盏,乐湛亲手为李修宜斟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做出万般无奈的样子,“哥哥也别怪我,我奉的是父王的命令,父王之令我不敢违逆。”
李修宜垂下眼睛,目光落到毒酒上,却并未接过,而是托起乐湛的手,抬到嘴边一饮而尽。
乐湛瞳孔震缩,下意识的竟要去拦,可想到了什么,又收回了动作。
在他的设想里,李修宜该暴怒,他该摔了毒酒怒声质问我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你,该指着他的脸大声斥骂他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贱人,甚至是一剑捅进他的心窝跟他同归于尽,但他没有,他只是这样淡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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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地赴死,好像天塌地陷也激不起他的一丝波澜。
小人既见君子,更觉自惭形秽,他迫不及待地从那张脸中找出一丝破绽,来证明李修宜也并非什么一尘不染的真君子,也好显得他并非品行低劣到不忍一睹。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距离被骤然拉近,乐湛未设防备,双膝一曲,就这样猝不及防跪在李修宜面前,他仰面看见李修宜的七窍缓缓流出黑血,脸上却笑意越来越深,“李璟。”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浸透了浓重的血腥气,乐湛禁不住浑身一抖,密密麻麻的寒意从脚底蹿升。
“活着吧,活得再久一点。”
那双眼里的浓黑开始扩散,几乎覆盖了整个瞳孔。
脚下的血迹缓慢晕开,直到将他的双脚淹没,将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血红里,血红开始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他凝望着那血色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忍不住独自笑起来,笑声方停,却是扑簌簌落了几滴泪,他抬手摸了摸脸,似乎不很相信那是眼泪。
同时幻象又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浮起来,他看见李修宜站在最黑暗的深渊底下,身影几乎被暮色湮没,只有那张脸上冰冷砭骨的笑意却真真切切的,他揣着手,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掉下来的那一天。
活得再久一点吧,最好不要死,最好不要有落到我手里的那一天。
像一句至死方休的诅咒,李修宜含着笑意,等着应验的那一天。
那张脸是乐湛每每梦到都会从午夜惊醒的噩梦,只有一遍遍刨开李修宜的坟,一遍遍确定他死得不能再死,看到那具尸体在眼皮子底下腐烂生蛆,乐湛这才能安枕片刻。
但他从没有想过,李修宜还有活着回来的那一天。
当季怀高举着皇帝诏书,宣布迎太子入正阳门那一刻,乐湛便知大势已去。
城门轰然开启,李修宜率大军过境,浩浩汤汤的脚步声与厮杀声如涛涛江流,将他的口鼻淹没,乐湛几乎没法呼吸,隔着重重人影在眼前厮杀,下跪,奔逃,那振聋发聩的声音一时间也奄下去了。
无数的人里,他只能看见李修宜,看见那张跟梦里分毫不差的脸。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冷遍,胸膛里那颗心脏苟延残喘地狂跳了两下,爆裂了似的再也不动了。
乐湛腿一软,跌坐在地,似乎很难相信他眼前看到的东西,喃喃自语,“李祯……”
他回来了。他还是回来了,真的从最深沉的梦魇里爬出来,来找他索命来了。
心口的绞痛强行打断了噩梦,乐湛倒吸一口气,骤然睁开眼,刚从冷汗涔涔的噩梦中惊醒,还没缓过神,转眼就看见了只存在于梦中的那张脸竟分差不差地就站在他眼前。
“醒了?”李修宜以为是他发出的动静惊到乐湛了,温声淡淡地安抚道:“是我。”
乐湛脸上的惊吓一分不少。
怕得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