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过后,宋家父子俩在正阳门前候着,等着皇帝传见。
宋弘毅瞧见儿子这两天兴致不大高,问了一句,“这又是怎么了,又是谁惹我儿不高兴了。”
宋邈直视前方,冷漠道,“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老土匪,生了我这个小土匪,在这邺城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将我放在眼里,当着我的面也敢骂我出身下贱。”
“谁骂的?”宋弘毅一拍大腿,登时就怒了,“谁敢骂我儿子?老子去削了他!”
“李璟。”
宋弘毅登时就不怒了,“好了,这话我当没听见,下次不许再说了。”
就知道是这样……
反正也没指望过他。
拜见皇帝的时候,宋邈故意肃着一张脸,将宫人教给他的规矩毫无错漏地照做一遍。
私下面圣不像朝拜,可以不用行繁复的大礼,但他还是固执地一拜后起身,再拜,直至附身至地,跟谁置气一般不肯起身。
宋弘毅这边已经行礼起身,见儿子还在身边跪着,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在原地扎了个马步。
他干咳一声朝宋邈使眼色,急得汗都下来了,宋邈仍旧固执地非要行完一整套大礼,垂眼起身,“臣宋邈,拜见陛下。”
殿内光线昏沉,乌木的陈设泛着冷寂端庄的木质香气,紫鎏金香炉里点了香,龙涎香的烟气沿着雕镂缭缭地飘出来,那味道细闻却无,分明不甚浓烈,却无端有一种悠长厚重的韵调。
“少有见你这么规矩的时候,这是对朕心有不满了?”声音很是平淡,自带一种上善若水的温和清润。
“臣不敢。”
“既然不敢,又为何进来便甩脸给朕看。”
语气是温和的语气,宋弘毅却觉得背后凉飕飕的,紧张地两边看看,斗胆道:“小儿粗鄙,从来没有到过邺城,兴许是有些水土不服了,殿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不是的,”宋邈没有顺着父亲递上来的阶梯走下来,反而是夺回了话头,“陛下任臣为都指挥使,臣感激不尽,不敢心生不满,只是来了邺城之后总感觉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落差太大一时有些沮丧罢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说说看。”
李修宜愿闻其详的态度给了宋邈可以畅所直言的错觉,于是挺直了腰杆,“我以为在王城中都是如陛下这样亲厚随和的人,但是待了两天才知道不是这样的,在这里没有人瞧得起我,他们只看出身和家世,好像从望平出来的人便染上了什么污点似的,就连……就连陛下您也跟在望平的时候不一样了,我总觉得看着您跟隔了层雾似的,离得太远了。”
在他的设想中,李修宜该问是谁瞧不起他,得到李璟这个答案,想起来自己漏了这么一号人,然后以极刑将其处死,可头顶上回应他的只有沉默,沉默地叫人胆寒。
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安压在心头,宋邈抬头觑了一眼,十二旒冕之下,那双眼含着似真似假的温和笑意,宋邈竟然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他还是在笑着的,片刻又疑惑,他居然是笑着的?
“那就走近了看看。”
宋邈闻言有些诧异地抬头,他听教规矩的宫人说过,陛座前面多少步是不能踏足的,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乐湛的那句“希望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那一个。”
他是吗?
宋邈压抑不住的心慌手抖,他迈了几步,来到李修宜跟前,离得越近,手越是抖得厉害。
“现在看清楚了吗?”
宋邈停在了离他三两步的位置,从没有离得像现在这么近过,以至于整个人都飘到了云端,“看清楚了。”
不想下一秒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
“既然看清楚了,就该明白什么是你该做的。”
宋邈骤然被扇了一巴掌似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难看至极。
话没有说绝,但也摆明了告诉他,不是宋家有赫赫之功扶持了君主,而是君主有知遇之恩提携了宋家,为臣子者就该恪守身为臣子的本分,跑到君主面前耍脾气告小状,俨然是不够格的。
李修宜瞟了一眼他脸上细小的划痕,心中明镜一般,声音含了几分警告,“给你的东西就好好收着,别还回来了。”
宫中之事,不论大小,只要是李修宜想知道的,自然是事无巨细全部都会传进他的耳中,根本没有所谓的天知地知,很显然宋邈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行了,下去吧。”
随着一声令下,宋邈的心也随之跌落谷底,走出上清宫的时候几乎是七魂六魄散了一半,连父亲在耳边的啰嗦也听不见了。
从李璟开始,就不停地有人提醒他的出身低贱,教他什么是本分。
他一直都知道邺城的贵人里没有几个人真正看得起他。
他们面上都对他言笑嫣嫣,故意聊起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在他发懵地时候再笑着补上一句,“啊,抱歉,我不知道你没见过,真是失礼了。”
背后却捂着嘴不明意味地笑着。
这就是他们口里的礼仪体统,即便看不上他也不会当面表现出来,只会背着他嬉笑两句,问起来了便说,“什么?我们没有在说你呀,你想多了。”
就连生气想跟他们正大光明地打一架也没有理由,实在憋得慌。
他总不能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全杀了,再三权衡下,只得将怒火投向源头,只有那个人是最没有反抗之力,最适合用来泄愤的工具。
宋邈看向冷宫的方向,既然皇帝不想处置这个人,他自然有办法逼着皇帝不得不杀了他给全天下人一个交代。
*
元成二十八年,持续了三年的邙山之乱与宦官乱政终结,新帝登基,正式改年号景新。
丹陛之下,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朝臣皆提早斋戒三日,身着朝服,神色郑重凛然地侯着,永定门轰然开启,新帝身着黑金衮冕,万众簇拥下迈入雕栏玉砌的白玉天桥,朝臣紧随其后,沿着天桥两侧的阶梯循阶而上,到了历代皇帝祭天祈福所用的瑶台。
这瑶台乃是一匙子形状,三面环水,水流通过宫渠一直连通淮河。
水面幽深澄澈,被风吹起层层褶皱,倒映着朝臣宫人鱼贯而入的影子。
列位无一不是面色肃穆,循着站位默然而立,未敢有一丝错漏。
祭天仪式象征了社稷接下来一整年的运势,其中但凡有点疏漏导致祭奠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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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被严惩的,更何况这还是新帝登基以来头一年的祭祀,其中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晨早,东平王府祖孙三代人一同入了宫,在入永定门前,东平王李执四下看看,转过脸问儿子,“锦玉这小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小儿顽劣,随他去吧。”李诏远回父亲道。
李执也没当回事,李锦玉自幼在宫里长大,进了宫跟回了本家一样,总不过是溜到哪里去玩了,正反祭典不用他到场,也就没再多问,随即正色跟着朝臣一同走进永定门。
祭典如预定的进行,瑶台之上祭香缭缭腾升,新帝依次行奠玉帛,进俎礼,向五方上帝敬献祭品,而后在朝臣的三跪九叩中宣读祝文,焚烧祭品的余烬飘摇而上,直达天听。
最后在悠扬的奏乐与钟声里,新帝率百官再行拜礼,宣告仪式已毕。
可刚要离场,一转身就听见永定门内的钟声忽然停了,连带着奏乐的节奏也乱了,很快钟楼又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铮鸣,像是铜钟被什么剧烈的冲突撞倒,除了震耳欲聋的嗡嗡回响,就再没有任何声音。
即便只是奏乐的失误,放到祭典上来看也是天大的事。
百官面面相觑,回过脸看向瑶台上的皇帝。
李修宜神色如常,低头吩咐了两句。
很快奉命之人前去带了乐师回话,乐师摔了一跤腿软爬不起来,几乎是被侍卫拖到皇帝跟前回话。
乐师胆战心惊回禀,称钟楼底下两队禁军撞上争执,他多看了一眼,加上本就紧张,一失手就敲错了钟,反应过来之后更是直接跌了一跤,误将铜钟撞得震天响。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禁军值守可是严格按照章程来的,怎么会有两队撞上的情况发生?
负责今日永定门到冷宫的指挥正是宋邈,他一番问询,出列回禀,“回陛下,是东平王孙李锦玉收买人冒充了冷宫的守卫,以至冷宫到钟楼一带的守卫错节开来,造成最终钟楼底下两队相撞之事。”
李执与李纨父子俩面色陡变,再也不复局外人的冷静,紧张地互看两眼,心中暗惊:“怎么会!”
由中常侍带路,沿着宫道往前走,皇帝一路冷寂沉默,朝臣也不敢做声,亦步亦趋跟着。
到了冷宫,这里已经集聚了些人,正是李锦玉的随从,几个人好似早就知道小命不保,通通面如土色地跪迎圣驾。
殿门紧闭,在李修宜的命令下,朱红雕镂大门霍然荡开。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两个衣衫不整,云雨纠缠的人影,乐湛被压在桌子上,视线透过李锦玉的肩膀,竟然看见李修宜就站在门前,皱眉冷眼看着媾和的二人。
霎时间乐湛脸上的颜色褪尽,只余震惊后的惨白,全身的血都冻住了。
李执父子一见这场面,顿时顾不上什么天皇贵胄的体面,当即两眼一黑被人搀着才没昏死过去。
这是在祭典啊!社稷大事!就连皇帝都要斋戒三日,以敬神祇,这二人居然敢在祭典当天白日喧淫!
李修宜脸色已经冰冷得吓人,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殿内的两个祸首。
“来人,”李修宜说,“将这两个混账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