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际刚泛起蟹壳青,梅映雪便起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亮了她沉静而隐含决绝的脸庞。
她手脚麻利地蒸好一锅馒头,又将昨日剩的粥饭温热,仔细叮嘱了奶奶几句,才挎上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一点应急的碎银铜钱。
推开院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隔壁王家院门也恰好打开,花景春走了出来。
见到梅映雪,他略一点头,算作招呼。
两人并未多言,一前一后走向昨日订好车马的街口。
拉车的是一头还算健壮的黄牛,车板半旧,铺着些干草,车夫是个话不多的老实汉子,见雇主来了,便默默套好车辕。
梅映雪习惯性地想上前帮忙,挽起袖子准备将车夫卸在一旁的,用来垫挡货物的麻袋搬上车板。
这些力气活,她早已做惯,从前跟着奶奶去城外收麦子,运面粉,哪一样不是自己动手?肩膀磨红了,手心磨出薄茧,也都是常事。
然而,她手指刚触到粗糙的麻袋边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旁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袋口。
“我来。”
花景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没看她,只微微用力,那沉甸甸的麻袋便被他轻松提起,安放在了牛车最稳妥的位置。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文弱书生的吃力之态。
梅映雪怔了一下,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麻袋粗砺的触感,她看着花景春转身,又去搬另一袋用来捆扎货物的麻绳,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刻意为之的神色,仿佛这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分工。
可就是这份自然,让梅映雪心头微微一动,从小到大,除了奶奶,何曾有人这样……不由分说地将她视作需要分担重活的劳力身份接过去?街坊邻里或许会搭把手,但那多半带着客套或怜悯。
而花景春做这些,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淡然,没有施舍般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彰显气力的做作。
她抿了抿唇,没有坚持,转而将手里的小包袱和自己的竹篮在车板上安置好。
眼角余光瞥见花景春整理好绳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车辕和套索的牢固。
“坐稳。”他侧身对她说了一句,自己则撩起衣摆,坐在了靠近车夫的另一侧边缘,将车内更平整宽敞的位置留给了她。
牛车吱呀呀地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行去,车厢里弥漫着干草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花景春身上传来极淡的仿佛雨后青石般的清冽气息。
梅映雪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视前方逐渐苏醒的街道,心绪却有些微的纷乱。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相反,生活的磨砺让她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和独自承担,可花景春这种沉默却细致的举动,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静惯了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有点意外,有点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熨帖。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正望着车外流动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安静,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些体贴的举动,与他全然无关。
梅映雪收回目光,暗暗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今日有正事要办,容不得半分旖旎心思,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到来的行程和打听消息的计划上。
出了城门,道路变得有些颠簸,牛车拐下官道,驶入一条略显狭窄的土路,路旁可见连片的麦田,大多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麦茬。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正是梅映雪常来买麦的庄子。
车夫显然熟门熟路,直接将牛车赶到了庄子东头一户院落宽敞的人家门前。
听闻是来买新麦的,主家很是热情,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颗粒饱满,价格也公道。
梅映雪仔细验看了麦粒,又谈定了价钱和运送事宜,这些流程她做起来驾轻就熟,条理清晰,与那憨厚的中年庄户一一确认,半分不含糊。
待到要装车时,梅映雪再次习惯性地想去帮忙撑口袋,花景春却已先一步接过了庄户递来的大木斗。
他一斗一斗地将金黄的麦粒倒入麻袋,动作稳当,麦粒几乎不曾溅出,那庄户看着花景春,又看看一旁虽布衣荆钗却难掩清丽,眼神明澈的梅映雪,憨厚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对梅映雪道:“梅姑娘,你这位兄弟可真是一表人才,又肯出力,对你也是顶好的!”
梅映雪闻言,脸颊倏地一热,张口便要解释:“他不是……”
“抓紧些,时辰不早了。”
花景春却淡淡打断了她的话,手中动作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庄户的误会,也未曾看见梅映雪脸上的红晕,他语气平静,目光只落在不断被填满的麻袋上。
梅映雪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见他这般反应,只当他是懒得与外人多费口舌解释,或是觉得无此必要。
她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头对庄户笑了笑,转而询问起麦子晾晒和存储的细节,将那一丝莫名的尴尬掩了过去。
待几石新麦稳稳装上车,用绳索捆扎结实,日头已近中天。
梅映雪付清了银钱,又向庄户打听清楚了去往隔壁县那个村子的路径,那正是周大山前妻娘家的所在。
牛车重新上路,这次是朝着另一个方向。
越往前走,人烟似乎越见稀疏,道路也越发崎岖,梅映雪的心,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也渐渐提了起来。
按照庄户指点的路径,又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牛车驶入了一个比之前庄子看起来更显破败的小村落。
房屋低矮,土墙斑驳,村头老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浑浊地打量着这辆陌生的牛车和车上气质迥异的男女。
梅映雪让车夫将牛车停在村口一棵大树下等候,自己与花景春下了车。
她略一思忖,朝着树下一个正在纳鞋底,看起来面相还算和善的老妇人走了过去,脸上挂起得体的浅笑。
“这位大娘,打扰了,我们兄妹二人路过此地,想跟您打听个人家。”
梅映雪语气温和,态度恭敬。
那老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目光在梅映雪清秀的脸庞和后面几步远、长身玉立却神色冷淡的花景春身上转了转,脸上露出些微好奇的神色:“打听谁家啊?这村子不大,老身多半认得。”
“想打听一下,村里是不是有位姓吴的老伯?他女儿……多年前嫁到外县去了”梅映雪斟酌着措辞,避免直接提及周大山和那场惨祸。
“姓吴?嫁到外县的……”老妇人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随即一拍大腿,“哦!你说的是村西头那个吴老蔫吧?他那苦命的闺女哎……”
她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或许是这村子僻静,难得有生人上门,又或许是梅映雪和花景春的外貌气质让她觉得不是寻常路人。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同情与八卦:“你们是他家亲戚?哎哟,那可真是……他闺女命苦啊,摊上那么个不是人的东西!这个杀千刀的街溜子!当初就是使了腌臜手段,毁了人家闺女清白,逼着嫁过去的!嫁过去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三天两头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唉,连命都送在那畜生手里了!可怜那吴老蔫,就这么一个闺女,老伴儿又去得早,现在孤零零一个人,眼睛都快哭瞎了……”
老妇人说得唏嘘,末了还打量着梅映雪和花景春,啧啧两声:“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娃子,长得可真俊!站一块儿,就跟那画儿里的金童玉女似的,般配得很!”
梅映雪没想到这大娘如此能说,更没想到她会突然将话头扯到她和花景春身上,她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耳根都有些发烫,她连忙摆手,想要澄清:“大娘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花景春的声音却再次平稳地响起,截断了梅映雪的解释,他上前半步,对着老妇人微微颔首:“多谢指点。”
他的态度自然,仿佛那老妇人的误会无关紧要,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们的关系。
说完,他便示意梅映雪跟上,转身朝着村西方向走去。
梅映雪到了嘴边的解释只能咽了回去,对着老妇人歉然又尴尬地笑了笑,匆匆跟上了花景春的脚步。
心头却因他那两次打断解释的举动,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异样感。
他……是真的嫌解释麻烦,还是……
不及深想,两人已按着指点,找到了那处孤零零的小院,土墙塌了一角,院门歪斜,门前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枯瘦,果然是一副凄凉破败的光景。
梅映雪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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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轻轻敲了敲那扇仿佛一推就倒的破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浓浓戒备的声音:“谁啊?”
“吴老伯在家吗?我们……是从青州城来的,有些事想向您打听一下”梅映雪尽量放柔了声音。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神情麻木而警惕的老脸,老人身形佝偻,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子,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门外的陌生男女。
“青州城?我不认得你们,没啥好打听的,走吧。”
老人说着就要关门,语气里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萧索与疲惫。
“老伯,请等一等!”梅映雪急忙用手撑住门板,她能感觉到门后老人那微弱的力道。
她看着老人那双仿佛早已干涸,却仍残留着巨大悲恸的眼睛,心下一酸,放低了声音,恳切道:“我们是为了青州城里一位姓李的娘子来的,她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开个小铺子过活,如今……被一个叫周大山的无赖纠缠逼迫,境况很是艰难,我们听说,周大山他……他从前对您女儿……”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周大山”三个字一出口,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剧烈的痛苦恐惧,还有一丝深埋的恨意。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梅映雪,又看看她身后沉默而立,气度不凡的花景春,关门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进……进来吧”老人沙哑着嗓子,让开了身子,背影显得更加佝偻。
堂屋里更是简陋得可怕,一张破桌,两把瘸腿凳子,土炕上的被褥单薄陈旧。
老人请他们坐了,其实也无处可坐,梅映雪和花景春便站在屋中,老人自己佝偻着背,倚在门框上,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
“那畜生……又去祸害别人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刻骨的寒意。
梅映雪点了点头,将李大娘的遭遇,周大山如何伪装,如何暴露本性如何暴力威胁,甚至今日可能去她家骚扰的事,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细节已足够描绘出一个恶魔般的形象。
老人听着,干瘦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那双早已流干了泪的眼睛里,重新弥漫起深沉的痛苦与绝望的怒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映雪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院中那棵枯槐,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那苦命的丫头……叫秀姑,那年才十七,去镇上卖鸡蛋,被那周大山盯上了,那畜生……他根本不是人!他找了几个混混,把我丫头堵在巷子里……给毁了!”
老人说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时刻。
“丫头回来,哭得死去活来,要寻短见……是那周家,带着人上门,拿着丫头撕烂的衣裳,威胁说要么嫁过去,要么就让全镇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破鞋,让我们爷俩在村里待不下去……我……我是个没用的老废物啊!”老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老泪纵横,“我没护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被逼着上了那畜生的花轿……”
“嫁过去后,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那畜生酗酒赌博,稍不顺心就拿秀姑出气,秀姑怀了孩子,以为他能收敛些……结果,只因为劝他少喝点,省点钱给孩子扯布做衣裳……就被他……被他用凳子腿活活打死了啊!”老人嘶吼出声,那声音里饱含的血泪与恨意,让梅映雪听得浑身发冷,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人间惨剧!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子,就这样被残暴地终结,而施暴者,如今又将魔爪伸向了另一个无辜的妇人!
愤怒,如同炽热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冲撞,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勉强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找到周大山,将其碎尸万段的冲动。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花景春。
从进入这院子开始,他便一直沉默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一个局外的倾听者。
但此刻,梅映雪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双总是幽深如古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冷极锐利的东西,倏然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并非外显的怒火,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凛冽的寒意……带着刺骨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