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病娇缠上后》
8. 打听
第二日,天际刚泛起蟹壳青,梅映雪便起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亮了她沉静而隐含决绝的脸庞。
她手脚麻利地蒸好一锅馒头,又将昨日剩的粥饭温热,仔细叮嘱了奶奶几句,才挎上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和一点应急的碎银铜钱。
推开院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凉。隔壁王家院门也恰好打开,花景春走了出来。
见到梅映雪,他略一点头,算作招呼。
两人并未多言,一前一后走向昨日订好车马的街口。
拉车的是一头还算健壮的黄牛,车板半旧,铺着些干草,车夫是个话不多的老实汉子,见雇主来了,便默默套好车辕。
梅映雪习惯性地想上前帮忙,挽起袖子准备将车夫卸在一旁的,用来垫挡货物的麻袋搬上车板。
这些力气活,她早已做惯,从前跟着奶奶去城外收麦子,运面粉,哪一样不是自己动手?肩膀磨红了,手心磨出薄茧,也都是常事。
然而,她手指刚触到粗糙的麻袋边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旁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袋口。
“我来。”
花景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他没看她,只微微用力,那沉甸甸的麻袋便被他轻松提起,安放在了牛车最稳妥的位置。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文弱书生的吃力之态。
梅映雪怔了一下,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麻袋粗砺的触感,她看着花景春转身,又去搬另一袋用来捆扎货物的麻绳,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刻意为之的神色,仿佛这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分工。
可就是这份自然,让梅映雪心头微微一动,从小到大,除了奶奶,何曾有人这样……不由分说地将她视作需要分担重活的劳力身份接过去?街坊邻里或许会搭把手,但那多半带着客套或怜悯。
而花景春做这些,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淡然,没有施舍般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彰显气力的做作。
她抿了抿唇,没有坚持,转而将手里的小包袱和自己的竹篮在车板上安置好。
眼角余光瞥见花景春整理好绳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车辕和套索的牢固。
“坐稳。”他侧身对她说了一句,自己则撩起衣摆,坐在了靠近车夫的另一侧边缘,将车内更平整宽敞的位置留给了她。
牛车吱呀呀地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缓缓行去,车厢里弥漫着干草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花景春身上传来极淡的仿佛雨后青石般的清冽气息。
梅映雪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视前方逐渐苏醒的街道,心绪却有些微的纷乱。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相反,生活的磨砺让她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和独自承担,可花景春这种沉默却细致的举动,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静惯了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有点意外,有点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熨帖。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正望着车外流动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安静,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些体贴的举动,与他全然无关。
梅映雪收回目光,暗暗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今日有正事要办,容不得半分旖旎心思,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到来的行程和打听消息的计划上。
出了城门,道路变得有些颠簸,牛车拐下官道,驶入一条略显狭窄的土路,路旁可见连片的麦田,大多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麦茬。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正是梅映雪常来买麦的庄子。
车夫显然熟门熟路,直接将牛车赶到了庄子东头一户院落宽敞的人家门前。
听闻是来买新麦的,主家很是热情,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颗粒饱满,价格也公道。
梅映雪仔细验看了麦粒,又谈定了价钱和运送事宜,这些流程她做起来驾轻就熟,条理清晰,与那憨厚的中年庄户一一确认,半分不含糊。
待到要装车时,梅映雪再次习惯性地想去帮忙撑口袋,花景春却已先一步接过了庄户递来的大木斗。
他一斗一斗地将金黄的麦粒倒入麻袋,动作稳当,麦粒几乎不曾溅出,那庄户看着花景春,又看看一旁虽布衣荆钗却难掩清丽,眼神明澈的梅映雪,憨厚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对梅映雪道:“梅姑娘,你这位兄弟可真是一表人才,又肯出力,对你也是顶好的!”
梅映雪闻言,脸颊倏地一热,张口便要解释:“他不是……”
“抓紧些,时辰不早了。”
花景春却淡淡打断了她的话,手中动作未停,仿佛未曾听见庄户的误会,也未曾看见梅映雪脸上的红晕,他语气平静,目光只落在不断被填满的麻袋上。
梅映雪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见他这般反应,只当他是懒得与外人多费口舌解释,或是觉得无此必要。
她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头对庄户笑了笑,转而询问起麦子晾晒和存储的细节,将那一丝莫名的尴尬掩了过去。
待几石新麦稳稳装上车,用绳索捆扎结实,日头已近中天。
梅映雪付清了银钱,又向庄户打听清楚了去往隔壁县那个村子的路径,那正是周大山前妻娘家的所在。
牛车重新上路,这次是朝着另一个方向。
越往前走,人烟似乎越见稀疏,道路也越发崎岖,梅映雪的心,随着目的地的临近,也渐渐提了起来。
按照庄户指点的路径,又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牛车驶入了一个比之前庄子看起来更显破败的小村落。
房屋低矮,土墙斑驳,村头老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浑浊地打量着这辆陌生的牛车和车上气质迥异的男女。
梅映雪让车夫将牛车停在村口一棵大树下等候,自己与花景春下了车。
她略一思忖,朝着树下一个正在纳鞋底,看起来面相还算和善的老妇人走了过去,脸上挂起得体的浅笑。
“这位大娘,打扰了,我们兄妹二人路过此地,想跟您打听个人家。”
梅映雪语气温和,态度恭敬。
那老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目光在梅映雪清秀的脸庞和后面几步远、长身玉立却神色冷淡的花景春身上转了转,脸上露出些微好奇的神色:“打听谁家啊?这村子不大,老身多半认得。”
“想打听一下,村里是不是有位姓吴的老伯?他女儿……多年前嫁到外县去了”梅映雪斟酌着措辞,避免直接提及周大山和那场惨祸。
“姓吴?嫁到外县的……”老妇人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随即一拍大腿,“哦!你说的是村西头那个吴老蔫吧?他那苦命的闺女哎……”
她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或许是这村子僻静,难得有生人上门,又或许是梅映雪和花景春的外貌气质让她觉得不是寻常路人。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同情与八卦:“你们是他家亲戚?哎哟,那可真是……他闺女命苦啊,摊上那么个不是人的东西!这个杀千刀的街溜子!当初就是使了腌臜手段,毁了人家闺女清白,逼着嫁过去的!嫁过去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三天两头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唉,连命都送在那畜生手里了!可怜那吴老蔫,就这么一个闺女,老伴儿又去得早,现在孤零零一个人,眼睛都快哭瞎了……”
老妇人说得唏嘘,末了还打量着梅映雪和花景春,啧啧两声:“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娃子,长得可真俊!站一块儿,就跟那画儿里的金童玉女似的,般配得很!”
梅映雪没想到这大娘如此能说,更没想到她会突然将话头扯到她和花景春身上,她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耳根都有些发烫,她连忙摆手,想要澄清:“大娘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花景春的声音却再次平稳地响起,截断了梅映雪的解释,他上前半步,对着老妇人微微颔首:“多谢指点。”
他的态度自然,仿佛那老妇人的误会无关紧要,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们的关系。
说完,他便示意梅映雪跟上,转身朝着村西方向走去。
梅映雪到了嘴边的解释只能咽了回去,对着老妇人歉然又尴尬地笑了笑,匆匆跟上了花景春的脚步。
心头却因他那两次打断解释的举动,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异样感。
他……是真的嫌解释麻烦,还是……
不及深想,两人已按着指点,找到了那处孤零零的小院,土墙塌了一角,院门歪斜,门前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枯瘦,果然是一副凄凉破败的光景。
梅映雪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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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轻轻敲了敲那扇仿佛一推就倒的破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浓浓戒备的声音:“谁啊?”
“吴老伯在家吗?我们……是从青州城来的,有些事想向您打听一下”梅映雪尽量放柔了声音。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眼窝深陷、神情麻木而警惕的老脸,老人身形佝偻,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子,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门外的陌生男女。
“青州城?我不认得你们,没啥好打听的,走吧。”
老人说着就要关门,语气里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萧索与疲惫。
“老伯,请等一等!”梅映雪急忙用手撑住门板,她能感觉到门后老人那微弱的力道。
她看着老人那双仿佛早已干涸,却仍残留着巨大悲恸的眼睛,心下一酸,放低了声音,恳切道:“我们是为了青州城里一位姓李的娘子来的,她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开个小铺子过活,如今……被一个叫周大山的无赖纠缠逼迫,境况很是艰难,我们听说,周大山他……他从前对您女儿……”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周大山”三个字一出口,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剧烈的痛苦恐惧,还有一丝深埋的恨意。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梅映雪,又看看她身后沉默而立,气度不凡的花景春,关门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进……进来吧”老人沙哑着嗓子,让开了身子,背影显得更加佝偻。
堂屋里更是简陋得可怕,一张破桌,两把瘸腿凳子,土炕上的被褥单薄陈旧。
老人请他们坐了,其实也无处可坐,梅映雪和花景春便站在屋中,老人自己佝偻着背,倚在门框上,仿佛随时会支撑不住。
“那畜生……又去祸害别人了?”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带着刻骨的寒意。
梅映雪点了点头,将李大娘的遭遇,周大山如何伪装,如何暴露本性如何暴力威胁,甚至今日可能去她家骚扰的事,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细节已足够描绘出一个恶魔般的形象。
老人听着,干瘦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那双早已流干了泪的眼睛里,重新弥漫起深沉的痛苦与绝望的怒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梅映雪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院中那棵枯槐,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那苦命的丫头……叫秀姑,那年才十七,去镇上卖鸡蛋,被那周大山盯上了,那畜生……他根本不是人!他找了几个混混,把我丫头堵在巷子里……给毁了!”
老人说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时刻。
“丫头回来,哭得死去活来,要寻短见……是那周家,带着人上门,拿着丫头撕烂的衣裳,威胁说要么嫁过去,要么就让全镇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破鞋,让我们爷俩在村里待不下去……我……我是个没用的老废物啊!”老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老泪纵横,“我没护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被逼着上了那畜生的花轿……”
“嫁过去后,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那畜生酗酒赌博,稍不顺心就拿秀姑出气,秀姑怀了孩子,以为他能收敛些……结果,只因为劝他少喝点,省点钱给孩子扯布做衣裳……就被他……被他用凳子腿活活打死了啊!”老人嘶吼出声,那声音里饱含的血泪与恨意,让梅映雪听得浑身发冷,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人间惨剧!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子,就这样被残暴地终结,而施暴者,如今又将魔爪伸向了另一个无辜的妇人!
愤怒,如同炽热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冲撞,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勉强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找到周大山,将其碎尸万段的冲动。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花景春。
从进入这院子开始,他便一直沉默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一个局外的倾听者。
但此刻,梅映雪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那双总是幽深如古井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冷极锐利的东西,倏然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并非外显的怒火,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凛冽的寒意……带着刺骨的杀机。
11. 共罪
“奶奶……”梅映雪反手紧紧抓住奶奶颤抖的手,指尖冰凉,眼神却重新聚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您先回屋,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映雪,你要做什么?”奶奶惊恐地看着她,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我去找……花公子”梅映雪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只有他……或许能帮我们。”
奶奶愣住了,看着孙女被血污覆盖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
老人家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缓缓松开了手,重重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好……好……你去,小心些……奶奶等着。”
梅映雪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尸首和血迹,深吸了一口满是铁锈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右舍。
深夜的小巷,寂静无声,月光清冷地照着青石板路。只有几步之遥的隔壁院门,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抬起手,指尖因为冰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一敲下去,便再没有回头路,要么,抓住一丝渺茫的生机,要么,可能将两人都拖入更深的深渊。
她没有犹豫太久。
屈指,轻轻叩响了门板。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花公子……”她压低了嗓子,对着门缝,声音干涩而急切:“花景春……求你,开开门。”
等待的几息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踩着梅映雪紧绷欲断的心弦,巷子里只有风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喘息。
血水顺着湿漉漉的鬓角滑落,冰凉地划过脖颈,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颤抖的手指即将再次落下时,面前的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没有预想中的询问或迟疑,那扇门开得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早已等候的静默。
月光斜斜照入门内,勾勒出花景春修长清瘦的身影。
他显然并未入睡,外衫松垮地披着,墨发未束,几缕散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在月光下愈发白皙,也愈发……缺乏温度。
然而,当他借着微光看清门外站着的梅映雪时,那张惯常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梅映雪的模样实在凄惨可怖。
湿透的头发凌乱粘在脸颊颈侧,未洗净的血污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道道暗红痕迹。
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因惊惧和尚未褪尽的疯狂而放大,里面蒙着一层水光,却亮得骇人,如同濒死小兽最后挣扎的反光。
她单薄的旧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衣襟袖口大片暗红晕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冷水混合的呛人气味。
花景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素来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但这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梅映雪怀疑是否是自己惊魂未定下的错觉。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怎么了”或是“发生何事”,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脖颈和手背上几处新鲜的擦伤与淤青时,那眼底的幽暗似乎更深了些。
“进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伸手,一把扣住了梅映雪冰凉湿滑的手腕。
他的掌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但那触感干燥稳定,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稍定心的沉稳。
梅映雪几乎是踉跄着被他拉进了院子。
身后的门随即被无声而迅速地关上,插紧门闩,将门外清冷的月光和可能存在的窥探彻底隔绝。
小小的院落比梅家更显空旷整洁,月光如水,照着光洁的青砖地面和墙角几丛沉默的修竹,这里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所有的混乱与血腥都挡在了外面。
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了。
花景春转过身,面对着她,此刻两人站在院中,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将他脸上每一分神色照得清晰,也让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无所遁形。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深夜的寒潭,先前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已完全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视,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梅映雪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无处躲藏。
“我……我杀了他……”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水,滚落下来:“周大山……他夜里翻墙进来,想……他想……我没办法……奶奶还在我不能……我把他杀了……就在堂屋里……”
语无伦次,破碎不堪。但她知道,花景春听懂了。
她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冷还是怕。
眼泪混合着残留的血污,在她脸上冲刷出更狼狈的痕迹。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胸前一片干净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花景春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未动一下,仿佛她诉说的不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杀人血案,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直到她颠三倒四地说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却似乎放柔了极其细微的一线。
“别哭了。”
三个字,很轻,却奇异地带着某种定身咒般的力量。
梅映雪的哭声噎在喉咙里,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花景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院角井台,动作利落地打上来半桶清澈的井水。
又从屋内取出一块干净的质地柔软的白色棉布,在水里浸湿,拧得半干。
他重新走回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梅映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仿佛雨后青竹又似冷泉的气息,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她周身令人作呕的血腥。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那块湿软的棉布,极其仔细地,一点点擦拭她脸上斑驳的血污和泪痕。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的僵硬,但力道却放得极轻,避开了她脸颊上被掌掴后红肿的部位,温热湿润的布料拂过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暖意。
梅映雪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他擦拭,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只是不再发出声音。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紧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睫毛,看着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唇。
他在帮她。
他没有推开她,没有惊恐,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这个认知,比方才杀死周大山时更加撼动她的心神,一种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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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绝处逢生的酸涩,不明所以的依赖,以及更深的不安,在她心口翻搅。
脸上的血污大致擦净,露出原本苍白憔悴的肤色,和那双红肿却清亮惊人的眼睛,花景春停下动作,将染红的布扔回水桶,那清水立刻晕开一团污浊。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狼狈不堪的影子,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怜惜?或是别的什么更深沉的东西。
“在这里等着”他简短地吩咐,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他平日穿的,颜色较深的外袍,布料普通,却干净干燥。
“先披上”他递过来,语气不容拒绝。
梅映雪顺从地接过,还带着他体温余韵的衣袍将她湿冷发抖的身体裹住,那上面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奇异地安抚了她狂乱的心跳。
“走吧”他率先转身,走向院门,声音压得极低:“去看看。”
他打开了门,却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巷子里的动静,确认万籁俱寂,这才示意梅映雪跟上。
两人如同夜色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入隔壁梅家小院。
堂屋里的景象,比梅映雪慌乱中的记忆更加触目惊心。
浓烈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地上那摊东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与混乱。
家具东倒西歪,碎片狼藉,墙壁和地面溅射着大小不一的深色斑点。
花景春的目光落在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上,停顿了片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常人该有的惊骇、厌恶或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而是一件需要处理的……杂物。
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更仔细地看了看,目光在那把卷刃的菜刀和滚落的黄铜烛台上停留了一瞬。
梅映雪跟在他身后,裹紧了他的外袍,身体又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胃里翻江倒海,方才的疯狂褪去后,直面这亲手制造的惨烈现场,只余下生理性的强烈不适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花景春很快收回了目光,转向她,语气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你,立刻去换掉这身湿衣服,所有沾了血的东西,包括你身上脱下来的,一件不留,全部拿到厨房灶膛里,烧干净,灰烬处理掉。”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尤其是贴身衣物,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梅映雪脸上血色尽褪,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忙不迭地点头。
然后,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去睡觉,现在就回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忘了。”
“我……我可以帮忙……”梅映雪哑声道,看着这满屋狼藉,她知道清理起来是何等艰巨且……可怖的工作。
“不用”花景春打断她,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剩下的,交给我。”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停留一瞬。
那双总是疏离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幽深而专注。
“有我在,现在你需要休息,然后忘记它,不要害怕,现在我们是共罪。”
12. 阳光
梅映雪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花景春的外袍,布料上清冽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遭的血腥隔开些许。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染血的布料,棉布麻料在高温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连同那些骇人的暗红一起,消失不见。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盖过了些许血腥,她按着他的吩咐,将那团湿冷粘腻浸透血污的衣物烧了……
梅映雪用火钳仔细拨弄着,直到确认连布料的纹理都彻底化为齑粉。
她又将灰烬扒出,混入半桶刷锅水里,搅成浑浊的一摊,泼洒在院墙根最不起眼的角落,泥土迅速吸收了水分,只剩下一点难以分辨的深色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才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冰冷的灶台定了定神,她缓缓走回堂屋。
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进屋内。
地上,空了。
那摊令人作呕的血肉模糊的物体,不见了。
大片的喷溅状的暗红色污渍,也消失了,青砖地面被反复擦拭过,呈现出一种过于干净的,湿漉漉的深色。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类似皂角混合着石灰的古怪气味,试图掩盖那无法完全祛除的血腥。
桌椅被扶正了,歪倒的凳子靠回了墙边,碎裂的粗陶碗渣不见了踪影,整个堂屋,除了地面未干的水迹和空气中那点若有若无的异味,竟几乎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只是那种被暴力闯入和疯狂屠戮过的死寂感,还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梅映雪的目光扫过墙角的小几。
烛台不见了。
她又看向之前菜刀掉落的位置。
空无一物。
甚至她刺伤周大山手臂后,被他自己拔出扔在一旁的那把旧剪刀,也不见了。
三样凶器,连同那具可怖的尸首,一起消失了,被花景春带走了。
他动作竟这么快,在她烧衣,处理灰烬的这不算长的时间里,他不仅清理了最棘手的部分,还抹去了几乎所有明显的痕迹。
她恍恍惚惚地转过身,走向奶奶的房间。
轻轻推开门,老人家果然没睡,披着衣服坐在炕沿,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布满老茧的手紧紧绞在一起。
看到梅映雪进来,梅奶奶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奶奶,没事了”梅映雪反手握住奶奶冰凉颤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都……处理好了,您别怕,睡吧。”
她的安慰苍白无力,但奶奶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子外袍,看着孙女虽然苍白麻木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人家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着泪,声音嘶哑:“好……好……映雪,你也睡,快去睡……”
梅映雪将奶奶扶回炕上,掖好被角,又在炕边坐了一会儿,直到老人家的呼吸渐渐均匀,才轻轻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脱下了花景春的外袍。
那上面似乎也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色水渍,不知道是井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将它仔细折好,放在枕边。
然后,她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依旧冰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却立刻浮现出周大山狰狞的脸,喷溅的鲜血,砍落时的手感,以及花景春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沉静地擦拭地面的眼睛。
不要怕……我们现在是共罪。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抚慰与捆绑。
共罪。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是的,从她敲开他那扇门起,从他将她拉进院子,为她擦去血污,镇定地处理掉一切开始,他们就被绑在了同一根绳子上。
共享着同一个血腥的秘密,背负着同一条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奇怪的是,这认知并未让她更加恐惧,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近乎堕落的安心。
她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人,一个强大到可以轻易抹去杀人现场的人,与她站在了同一边。
在这份沉重而诡异的安心感中,极度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竟然真的,在一片混乱与血腥的余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麻木的黑暗。
天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染成灰白。
梅映雪是自然醒的,睁开眼的瞬间,昨夜的一切如同沉重的巨石,轰然压回她的意识。
胃部一阵痉挛,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僵硬地起身,枕边,那件天青色的外袍安静地躺着,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她将它拿起,犹豫了一下,没有穿上,而是仔细叠好,暂时放在了衣柜底层。
然后换上平日里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衫,对着模糊的铜镜,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人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冰冷的硬光。
她像往常一样,生火,和面,揉面,上蒸笼。
蒸汽氤氲中,馒头的香气渐渐弥漫,每一个步骤都机械而熟悉,仿佛能帮她暂时屏蔽掉脑中的混乱。
奶奶也起来了,老人家眼睛红肿,但精神尚可,默默帮着做些零碎活计。
两人都避开了昨夜的话题,仿佛那是一场需要共同遗忘的集体癔症。
梅映雪站在铺子后,接过铜钱,递出馒头,说着重复了千百遍的客套话,一切如常。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车马的轱辘声……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轨道运行,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血腥杀戮,从未存在过。
然而,只有梅映雪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口,飘向每一个身形壮硕的男性背影。
每当看到一个与周大山体型相仿的男子走过,她的心脏就会骤然漏跳一拍,呼吸一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冰凉。直到那人走远,面容清晰,并非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她才能缓缓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继续手上的活计。
但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快到晌午时,馒头卖得差不多了。
梅映雪看着渐渐空下去的竹筐,心头那份沉甸甸的,亟待倾吐的负担,终于压过了其他顾虑。
她需要告诉李大娘。
周大山消失了,这个威胁解除了。她需要看到李大娘的反应,需要确认这件事的“终结”也需要……分担一点这秘密的重量。
收拾好铺面,她走向隔壁的羊杂汤铺子,晌午时分,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李大娘正坐在灶台后的小凳上发呆,眼神空洞,脸色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得安枕。
小杏和铁柱乖乖地坐在里侧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看到梅映雪进来,李大娘慌忙站起身,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和询问。
梅映雪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懵懂的孩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大娘,借一步说话。”
李大娘会意,交代小杏看好弟弟,跟着梅映雪走到了铺子后面堆放杂物,相对僻静的角落。
梅映雪转过身,面对着李大娘。她看着对方那张写满恐惧和期待的脸,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而平静,吐出那句在她心头翻滚了一夜的话:
“周大山死了。”
李大娘猛地瞪大眼睛,张着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失去了反应能力。
梅映雪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昨夜,他翻墙进我家,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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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我……失手杀了他。”
“轰”地一下,李大娘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比梅映雪还要苍白。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她看着梅映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那惊骇才渐渐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先是巨大的,如释重负般的松懈,仿佛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被猛然搬开,紧接着是汹涌而上的后怕与恐惧,最后,全都化为了崩溃的泪水。
“呜……”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冲出喉咙的呜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蜷缩起身体,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无声,却撕心裂肺。
梅映雪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劝。
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知道,李大娘需要这场痛哭,需要发泄掉这些年积攒的恐惧,屈辱和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李大娘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她抬起红肿不堪的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梅映雪。
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梅映雪的裤脚,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感激:“映雪……映雪啊……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啊!是我这个祸害……把你拖进了这摊浑水!让你……让你手上沾了血!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奶奶啊!”
她语无伦次,悔恨交加:“那畜生……他本来就该死!他早就该下地狱了!可是……不该是你啊……不该是你来动手……你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梅映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李大娘的眼泪和话语,比昨夜直面死亡更让她感到一种钝痛,她弯下腰,用力将瘫软的李大娘拉起来,握紧她冰凉颤抖的手,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低沉:
“大娘,听我说,没有人连累谁,昨夜是他要闯进来害我和奶奶,我动手,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奶奶,他死了,是罪有应得,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怕了,小杏和铁柱,安全了。”
李大娘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娴静,此刻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凛冽坚毅光芒的姑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你是我们娘仨一辈子的恩人……”李大娘喃喃道,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愧疚,而是混合着感激、震撼与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辈子……我做牛做马……”
“别说这些了。”
梅映雪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却也没有完全过去,时间久了那混蛋的亲朋好友总要报官的,最要感谢的是花公子……他帮我处理了尸体……我们现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记住了吗?”
李大娘用力点头,紧紧回握住梅映雪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肉里:“记住了……我记住了……映雪,你也要好好的……千万……千万要小心……”
梅映雪点了点头,抽回手:“我先回去了”她低声说,转身欲走。
“映雪”李大娘在身后唤住她,声音依旧哽咽,却多了几分实心实意的关切:“你……你自己当心身子,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梅映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抬脚走出了羊杂汤铺子后面昏暗的角落。
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街道上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也适应着这如常的世界与昨夜那个血腥黑夜之间的巨大割裂感。
身心俱疲,头痛欲裂,她现在只想回到那个小院,关上门,独自消化这一切。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抬眼,目光掠过铺子前方时,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羊杂汤铺子正门外,几步开外的青石板路边,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简洁,却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气,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整齐束起。
是花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