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是在监狱里找到的外守一。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他,这个面容苍老不堪的家伙正在监狱的食堂里,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吃饭。
倘若这是在以前,在诸伏景光还是个尚未步入社会的警校生时......那么决定和外守一见面之前,他大概还需要在门外再多待上一段时间。直到他在外面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能做到以最冷静与理性的姿态站到对方面前。
但如今,作为已经在组织里卧底潜伏了好几年的“苏格兰”,他当然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地来到对方的面前,从容不迫地直视对方的眼睛,甚至游刃有余地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尽管有些不情愿,诸伏景光还是将那块石头摆在了对方的头顶。
而身穿着狱服的外守一毫无察觉,他的眼神有些呆滞,握着汤勺的手臂如机械般,动作僵硬。
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往自己的嘴里塞饭,咀嚼,然后吞咽。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监狱里的生活与外面的世界相比,简直无聊透顶。但对于已经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一切,也早就已经失去了想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念头的外守一来说,无论在监狱里面或者在外面,都没有任何差别。
......如今的他只是一具正在腐烂的行尸走肉罢了。
在诸伏景光的记忆里,外守有里是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
尤其是在那张被端正地摆放在她葬礼上的照片上,她的笑容似乎格外明媚灿烂。
那一天,诸伏景光穿上了人生中第一套黑色西装,人生中第一次出席葬礼。他懵懵懂懂地跟着身边的大人,一起走完了葬礼的整个流程。
所有出席葬礼的大人都在替这个女孩的早逝感到惋惜,并且对那个早年失去了母亲和妻子,如今又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女儿的可怜男人,深表同情。
彼时的诸伏景光,还不能完全理解“离别”与“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或许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照片上这个名为“小有里”的,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了。
而照片上的小有里,也再也不能和她爱着的父亲再次相见了。
小有里离世的那天,也正是他们班级组织郊游的那天。据说父女俩早上还因为一件小事吵了架,因此大家一起出发去郊游的时候,小有里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一直表现得闷闷不乐。
平时就和她关系不错的诸伏景光很关心她。
明明到后来,小有里都展露笑脸了,还跟大家说,等郊游结束回家,要向她的爸爸好好道歉,然后和好如初......
可谁能料到世事无常呢。
每当他想到这里,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替谁感到难过,只能感到自己的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打了死结的线团,怎么都理不好。
......自然也就没能注意到,当时在众人面前神色悲痛的外守一暗中紧紧盯着他和他家人的可怖眼神。
这个世界上的执念分为很多种。
“恨”也是其中一种。
外守一会“恨”诸伏景光吗?
毕竟,当初正是作为警校生的诸伏景光,让外守一从自己编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将“加害者”与“被害者”的身份彻底颠覆,令对方不得不万分痛苦地接受女儿已死这一残酷的现实。
甚至在外守一万念俱灰之际,诸伏景光还出手阻止了他的自杀计划,使他如今只能被关在监狱里麻木度日,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赎罪。
没有人能够怀抱最大善意地去揣测一个偏执杀人犯的良知。那么,眼前这个神情麻木的外守一,会是那个因为强大的“恨意”而导致他无法成功前往天国的家伙吗?
诸伏景光也不知道。
可诸伏景光从不后悔他当初所做的决定。
要说“恨”,怎么看都应该是他这个当年那起事件最大的受害者更有资格去“恨”吧?
诸伏景光当然有资格去“恨”,去“怨”,去用人类能够想象到的最肮脏的语言辱骂这个杀人犯,甚至像大部分悲痛欲绝的受害者那样,声泪俱下地要求犯人以命偿命。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
此前能够困住诸伏景光这么多年,令他无数次午夜被惊醒的噩梦,从来不是单纯的“恨”。
正如“房间里有一头大象”。诸伏景光无疑是个心智坚定的人,但在他的失语症逐渐痊愈,慢慢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那头大象”还是一直存在。
幸好,他遇到了zero,遇到了最好的警校同期。在他们的帮助下,诸伏景光终于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直面了多年以来的痛苦,成功解开了心结,并且亲手抓住了这个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可假如要让现在的诸伏景光对外守一说出“我已经原谅你了”这样的话,他又是绝对做不到的。
怎么可能说出“原谅”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呢。
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个家伙杀害了他的至亲之人,使他被迫从小和哥哥分离,不仅彻底毁了他的家,甚至暗中跟踪了他整整十五年,最后还差点害得他们一起被炸弹炸死……
与他相比,外守一如今的这点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任何苦难都是不能够放在一起去比较的。
这些让“曾经的诸伏景光”成为“现在的诸伏景光”的苦难,也绝对不值得被歌颂。
外守一这个家伙,带给他和他哥哥的只有永远无法补偿的伤与痛。就算对方此刻幡然悔悟,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乞求原谅,诸伏景光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在大部分推理小说的剧情里,或者一些正在电视上热播的刑侦剧里,当一起扣人心弦的事件在侦探完成完美的推理后,或是警察成功逮捕真凶的时候,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现实里,在真凶被逮捕后,却还有更多繁琐复杂的后续。
“原来是当年那个很有名的长野一家惨案……”
“真可怜,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两个孩子也已经那么大了。听说那个小儿子当时还目睹了案发的全过程呢……”
“太可怕了!这个精神有问题的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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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还跟踪了幸存的小儿子整整十五年……”
“不过幸好两个孩子都很有出息,都成为了警察呢!凶手能被逮捕也是多亏了那个还在读警校的孩子吧?”
那对诸伏景光来说,就又是一种另类的折磨了。
他只能被迫反复地揭开伤疤,直到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再度变得鲜血淋漓。
法庭上,无数陌生的视线落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握紧了颤动不已的双拳。他坚定地迈开了脚步,然后站在了证人席上。
外守一的律师出示了外守一患有精神疾病的证明。
外守一却直接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作为辩护人的律师脸色很难看,而外守一只是始终低垂着头,似乎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判决结果。
已经无所谓了。那家伙的眼神在这样说着。
或许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也只是想要个解脱。
然而学习了那么多年法学的诸伏景光,其实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的结局,不会得偿所愿。
于是诸伏景光再一次为自己能够共情对方的那份痛苦,而感到痛苦不堪。
黄昏时刻,诸伏景光看向那块石头。
没有任何反应。
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在看到外守一这一天的表现后,诸伏景光大概也能够预料到这个结果。
尽管能够做到冷静面对一切,但诸伏景光依旧不想对眼前这个家伙做出更多评价。
最起码,他已经确认过了,这份“恨意”并没有困住自己。
那就到此为止吧。
于是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这个狭小空间的下一瞬——
“有里……是有里吗?你看见我的有里了吗!我的女儿有里!放我出去!我要见有里!呜呜,求求你们了,让我见我女儿!我真的受不了了!对、对不起!我要见我可怜的女儿!杀了我……啊啊杀了我吧!”
诸伏景光看到外守一忽然疯了一样开始用自己的头砸向牢门,神情癫狂地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他满是鲜血的脸,在阴影的笼罩下变得扭曲铁青,十分可怖。
电光石火间,他被迅速赶来的狱警压制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他发出惨叫,哀嚎,然后哭泣。
最后,他只得低声求饶,连声音都充满了变了调的绝望。
“呜......有里......”他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音。
一切戛然而止。
只见涕泗横流的外守一,眼神空洞,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脸上再度恢复了最初麻木与死寂的表情。
像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牢房里的空间狭小,住在这里的囚犯每一天都只能呼吸着混浊的空气。
外守一将永远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挣扎着生存,直至真正属于他的死亡降临的那一天。
而他面前的诸伏景光面容冷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