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是谁还没有释怀》
1. 太阳
诸伏景光死了。
枪声响起的瞬间,心脏被子弹射穿。肋骨碎裂、滚烫的鲜血飞溅,而他的意识也在数秒之内迅速丧失,然后彻底遁入黑暗。
这会很疼吗?其实诸伏景光也有点记不清了。
毕竟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脑袋都变得轻飘飘的,仅能记起自己临死前用手枪对准自己心脏的最后一幕......
啊,所以他现在是幽灵状态吗!
诸伏景光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变得半透明的身体,不需要怎么费力地抬抬脚,他就飘在了半空中。
诶——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鬼魂啊!诸伏景光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平衡,一边有些迟钝地惊奇着,没想到自己坚持了那么多年的唯物世界观竟然如此草率地就碎裂了。
诸伏景光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天台上。
天台边缘的矮墙旁,本该跌坐着的属于他的尸体已经不知被谁带走。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在那破旧的墙面上还留有一道明显的弹孔和未被完全清除的暗色血迹。
看来......他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诸伏景光试图从天台的楼梯口飘离这里,但当他靠近出口时,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挡住了,就连他试图控制自己飘出矮墙外的天空也不行。
有点糟糕啊,他被困在了这个天台上。
唔,原来是变成“地缚灵”那种存在了么!诸伏景光略显苦恼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却摸了个空。
于是他只能一脸迷茫地在天台上飘来飘去。
正当诸伏景光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崭新出炉”的“都市传说”,被永远困在这个天台不能离开时......那位浑身散发着圣光,自称前来迎接他去往天国的使者就出现了。
诸伏景光本以为对方会掏出什么“审判天平”或者“功德簿”之类的神奇道具,结果对方只是拿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高科技机器在他的面前挥了挥。
机器立刻发出“嘀”一声电子音,紧接着又响起一道“诸伏景光身份认证成功”的温柔声音。
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位使用机器的使者大人,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甚至,他还带着几分“啊好过分怎么今天又有那么多需要完成的工作到底什么时候能够赶紧下班然后飞奔去居酒屋喝酒等等天国好像没有居酒屋这样的设定啊啊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总之就是想快点找个能够坐下来惬意地喝上几杯小酒的地方休息休息然后再找同事们快乐地畅聊一下这几天遇到的惊天八卦”这样的表情,同时随意地伸手在那个古怪的机器屏幕上不停地戳戳点点,看起来正在录入有关“诸伏景光”这个天国新成员的身份信息。
所以现在这到底是什么章程啊!诸伏景光不太能理解但十分乖巧飘在原处,然后就看见使者大人原本散漫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
顶着诸伏景光向自己投来的灼热视线,使者大人默默收起了刚才的机器,然后态度郑重地告诉诸伏景光——很抱歉,看来他们暂时无法一起前往天国。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对诸伏景光的执念太过强大,所以他必须得亲自让那个家伙对他的死亡释怀,才能够成功前往天国,和亲人好友们团聚。
或许是因为自己如今真的已经死了,诸伏景光发现他在听到能够前往天国和亲人好友们“团聚”的词句时,并没有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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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反应那么激动。
诸伏景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使者大人递给他一块圆润光滑的石头,并贴心地附上了它的使用说明书。
这块石头是来自天国的神奇道具,能帮助遇到困难暂时无法前往天国的灵魂在这个世界里自由穿行,普通人无法使用也看不见它。
并且,只要将它放置在需要进行确认的对象身边八个小时,就能够顺利验证被检测的家伙是否对石头的使用者存在强大的执念。
当然了,这块石头还有一个严苛的使用条件。只有在昼夜交接,光暗并存的时刻,这块石头才会给出反应。所以每天的黄昏时刻,诸伏景光就能够使用这块石头对他怀疑的对象进行验证,然后想办法让那家伙对他的死亡释怀。
见诸伏景光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使者大人又继续解释说明。假如七天之内,他没能找到那个对他的死亡强大执念的人,并且及时化解对方的那份强大执念,那么他就永远无法前往天国,也无法和比他更早逝去的亲人和好友们团聚。
七天啊。也就是说,诸伏景光总共有七次机会去寻找并确认那个对他的死亡抱有强大执念无法释怀的家伙。
使者大人在详细讲解完这些后,就礼貌地向他告别,然后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诸伏景光独自一只灵魂小心地用双手捧着那块石头,还晃晃悠悠地飘在天台上。
与此同时,远处一轮火红的太阳从天边探出头来,很快便染红了一大片云霞。
真好啊,崭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望着那轮火红耀眼的朝阳从天际慢慢升起,诸伏景光有些乐观地心想——自己应该不需要那么多次机会......的吧?
2. 第一天
诸伏景光带着使者大人给他的那块石头,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很努力地飘到了组织名下经常使用的一个据点。
果不其然,他在那里找到了自家幼驯染——化名为“安室透”,和他同样卧底进组织并获得了代号“波本”的降谷零。
在执行任务时,诸伏景光的身份不慎暴露,或许只是个意外。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诸伏景光死得实在太突然了。
突然到连他本人都觉得有些突然,竟连一句遗言都没能有机会给自家幼驯染留下,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令自己永远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毕竟当时在天台上是那样的情况,而他的身份暴露已成事实。在最后的时刻,没有因为自己的死亡而牵连到zero的身份也紧跟着暴露,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诸伏景光心想。
倘若那时候有另一种选择能够让自己活下来,但代价却是好不容易排除万难安插进组织里的两个卧底同时暴露,让公安数年来针对组织的卧底计划功亏一篑……
那只会让他背负更深刻也更无解的愧疚与罪责。这样的他又何以面对,此前为了覆灭组织而牺牲的无数警察前辈们呢?
何况,在那种危机的情况下,他根本不敢“赌上”任何一种虚无缥缈的“希望与可能”,他只能将当下所能确保的一切,牢牢抓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诸伏景光从不后悔自己当时的决绝,即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牺牲“苏格兰”。
“苏格兰”的身份是组织内实力在线的狙击手。而和现在已经确认是公安的“苏格兰”有过任务搭档关系的波本和莱伊,均被强行停止一切正在进行中的任务,暂时收回在组织内的权限,分别被带到不同的据点审讯,依次排查他们和苏格兰同样是卧底的嫌疑。
组织绝对不会相信任何辩解,哪怕是已经获得代号的成员,一旦有任何背叛组织或者是卧底的可能性,组织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但凡被怀疑的对象排查出来是组织的叛徒或者卧底,那就立刻清除。倘若还有一些利用价值,那就继续留着。
只是受到怀疑的降谷零就被暂时关押在这个据点的地下室里。
这里的环境不算太差,甚至还有个卫生间。只是灯光有些昏暗。为了防止被关押的对象暴起反抗,里面也没有什么家具或者摆设,仅有一张简陋的单人床可供人休息。
在组织情报组成员“波本”的卧底嫌疑被洗清,明面上安排的假身份在被组织彻底排查清楚前,降谷零只能无能为力地待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
独自坐在单人床边的降谷零眼眸低垂,那双紫灰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地下室内黯淡无光。
诸伏景光知道,现在的zero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受的人。
他很想伸手轻轻地摸摸对方的发顶安慰一下,但灵魂状态下的他什么都摸不到,就连“穿透”这样的概念都感受不到……
也正是这一刻,诸伏景光才真实地感受到,他已经和zero生死相隔——他原来真的已经死了。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就这样空落落地悬停在自家幼驯染浅金色的发丝上。
等等,他来这里可是还有正事要做的。
只见诸伏景光很快回过神来,按照那份说明书,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圆润光滑的石头放在自家幼驯染的头顶......啊,竟然真的能顶住诶!
而他眼前的降谷零一副毫无察觉的模样,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头顶竟然顶着一块石头。
诸伏景光试图摸摸自己的下巴……不巧又摸了个空。
他对着眼前的场景思考良久,忽然屏息凝神,动作轻柔地伸手摸了摸那块被自家幼驯染顶在发顶的石头。
啊!摸到了!乖哦乖哦~
——这可不能怪他,毕竟头上顶着一块石头的幼驯染看起来又呆又萌,实在是太可爱了!诸伏景光的眼眸好看地弯起。
由于这个地下室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和卫生间以外,什么也没有,更没有能够用于消遣打发时间的东西。
所以几乎一整天,降谷零都独自一人坐在单人床上,闭目养神……当然了,他的头上还一直顶着那块石头。
而同样无所事事的诸伏景光则一直在认真思考。
可是思考了一整天,他还是没能想到处于灵魂状态下的自己应该如何安慰自己的幼驯染,好让对方彻底放下执念,然后对他的死亡释怀。
难道要让他使用一些特殊手段……比如托梦什么的?诸伏景光陷入了可疑的深思。
要是托梦的话,他又该说些什么,才能好好劝慰幼驯染放下执念呢?
比如——
“zero,这不是你的错。”“zero,千万不要过多地苛责自己。”“zero,不要悲伤,不要心急……”“zero,抱歉……”
等等,这好像也完全不是劝人放下执念的话术啊!好像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就开始向自家幼驯染叮嘱一些有的没的,怎么反而搞得好像其实是已经死掉的自己,却很舍不得对方一样……诸伏景光感到有些苦恼。
以及,他应该怎样才能做到托梦呢?使者大人好像没教过他这个!晚些时候,他要去询问一下吗,这会不会太麻烦使者大人了?
啊对了,要是zero能看到灵魂状态的他,是会率先对唯物世界观被震碎而感到惊奇不已呢,还是会先什么都不思考只是单纯抱着他大哭一场呢?诸伏景光其实真的很好奇。
想着想着,太阳就快要落山了,这个时间段正是世俗意义上的“黄昏时刻”。
可那块被降谷零顶在头顶的石头却没有任何反应。
咦,是因为时间还没到吗?诸伏景光有些疑惑,他快速飘出去又看了一眼据点外面的天色,现在是黄昏时刻没错呀。
诸伏景光又特意多等了几分钟,耐心地飘在自家幼驯染的头顶,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石头看。然而那块石头还是毫无反应。
这是……坏掉了?难道来自天国的物品也有次品?质量也太差了吧!
无奈之下,诸伏景光只能根据那份说明书上面贴心标注的神奇方式,不怎么熟练地尝试联络那位来自天国的使者大人。
出人意料,使者大人回复他说石头既没有坏掉,也不是所谓的“次品”。而现在的诸伏景光也依旧不能前往天国。
所以......也就是说......
诸伏景光眼神错愕地看向自家幼驯染的身影。
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个世界上对他有着强大执念、对他的死亡无法释怀的家伙竟然不是zero!那还能是谁?
诸伏景光又呆呆地看了一眼那块毫无动静的石头,一时竟不知作出怎样的反应。
就像原本在考试中笃定会满分的正确答案,忽然被改卷老师告知已经判为零分,一阵不明缘由的挫败感和不自信瞬间席卷了他的内心。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浮现了一种极大的欣慰。
——太好了。他的zero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既然真的不是zero的话,难道会是莱伊……不,现在应该称呼为“赤井秀一”的那位FBI搜查官吗?
但是能够成为卧底的家伙,应该也不至于会因为他的自杀死亡而受到什么重大心理创伤,然后抱有什么特殊且难以释怀的执念吧?
诸伏景光只能神色茫然地用双手捧着那块石头,在降谷零的身边飘来飘去,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与不解。
最终,他还是接受了现实,小心地收好那块石头。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离开这里,而是继续飘在降谷零的身边,看着他从送餐人员的手中接过盒饭,看着他坐在单人床边安静地享用晚餐,然后去卫生间里简单洗漱,最后躺回单人床上继续闭目休息。
经历了这一遭,诸伏景光也彻底打消了想要“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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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类的想法。
既然zero已经很努力地在接受他已经死亡的事实,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强行去破坏自家幼驯染此刻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的心境。那更残忍。
至于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里动身寻找下一个“可疑的对象”……或许,诸伏景光只是想尽可能地能够陪伴自家幼驯染久一点、再久一点。
尽管再也不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再也不能触碰到彼此的存在,但此时此刻,就容许他以这种方式,贪心地继续停留在这个世界里,享受着片刻“偷来的幸福”。
诸伏景光就这样默默地陪伴着独坐在单人床上闭目休息的降谷零。
直到天亮。
清晨时分,一名负责送来早餐的情报组成员告诉降谷零,由于组织仍在仔细处理和“苏格兰”有过接触或者搭档关系的其他组织成员,所以降谷零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也许还要多待好几天。
……最起码也要等到属于“苏格兰”的痕迹,在组织里被彻底清除后,他才能恢复原本的权限与自由。
而还有正事要做的诸伏景光,却不得不在此刻离开这里。
诸伏景光有些不舍地看着降谷零,明知自己无法触碰到对方,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隔空抚摸着对方的脸庞。
微微皱起的眉头,疲惫的双眼,干燥的嘴唇。他想将幼驯染的模样好好地刻在自己的灵魂里。
这样的话,哪怕某一天自己的记忆不慎丢失,或者像临死前的记忆一样不明原因地变得模糊,他也能够在见到对方的第一面就立刻认出来。
毕竟这可是zero啊!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是和他有着共同的理想与信念的,可以称得上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只是……诸伏景光也不敢继续向下深想,假如自己不能成功前往天国的话,那么他们未来还能有再次相见的机会吗?
犹豫的瞬间,他微微蜷起的指尖恰好悬停在降谷零嘴角的位置,后者却忽然扬起嘴角,笑了。
“哼,搞什么啊,就因为我和那种已经死掉的‘老鼠’有过搭档的记录,就要在这里再多待几天?”降谷零自顾自地冷笑着抱怨道,“又不能算作带薪休假,也太耽误事了。”
……对,就该这样。
身为组织情报组的“波本”,必须出言诋毁已经死掉的“苏格兰”,像那些害怕引火上身的其他组织成员一样,展露出自己最完美的演技,尽可能地彻底地撇清自己与公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甚至应该再多辱骂几句这些给他的任务带来麻烦的“老鼠”,狠狠踩上几脚公安,最后成功地演绎出“代号成员任务进度被影响到的怒意”与“波本对组织决策的绝对服从”这样的涵义。
这样,才能进一步地获取组织Boss对他的信任,才能更长久,也更深入地在这个黑暗世界里继续潜伏下去,完成他和其他那些同样在与组织的对决中牺牲的前辈们,未能的任务。
诸伏景光久久地凝视着降谷零那双冷静稳重的双眸,仿佛想从中看出点儿什么来。
但他只看到了名为“波本”的面具很好地覆盖在名为“安室透”的面具之上,将此刻zero最真实的本我,包裹覆盖得密不透风、几近叫人喘不过气来。
就见降谷零双手环胸,姿态慵懒地坐回了那张单人床,倚着床头。此刻他的眼神不屑,语调讽刺,笑容更是轻蔑。
此时此刻肯定有人在监听并且监视这里,仔细观察他一举一动的反应。
降谷零明白。诸伏景光自然也明白。
哪怕是组织里最会洞察人心、能够通过捕捉人类下意识的微表情判断谎言与真实的审讯人员站在降谷零的面前,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但诸伏景光还是看到了,听到了,也感受到了。
在那些密不透风的面具之下的zero,正蜷缩着哭泣。
哭得那样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迷茫无助又痛苦难捱。
3. 第二天
苏格兰自杀身亡后,和他同属一个任务小队的波本和莱伊就立刻被组织的人控制起来,并分别关押在不同据点,等待进一步排查他们是否同为卧底的嫌疑。
波本表现得很正常。
直面了苏格兰死亡后的惊愕与嫌恶,在得知苏格兰是公安卧底时恰到好处的后怕,被迫遭到牵连而耽误了任务进度的恼怒,发现自己被组织收回代号成员权限的恐慌,以及在清楚自己处境后很快就恢复的作为朗姆心腹的那份自傲……
在一众监视器与窃听器的记录下,他的这些反应都真实得叫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也就大大降低了波本也是卧底或者叛徒的可疑值。
相较之下,被组织关押在另一处据点内的莱伊,在面对审讯人员对他进行有关苏格兰的讯问时,他的态度与反应则有些“暧昧不清”。
组织里的人都知道,莱伊和苏格兰的关系其实还算不错。
两人同为行动组的代号成员,都是实力不错的狙击手,又熟悉彼此的身手和枪法,经常作为搭档一起执行任务。
而贯彻“神秘主义”的波本属于情报组,若非任务分配,他与苏格兰接触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自然而然,莱伊作为导致苏格兰逃脱组织追捕、并使其在天台成功自杀身亡的“第一责任人”,需要接受的审讯内容明显比波本更为严苛一些。
在这个狭小的刑讯室内,腐朽的潮气混合着令人反胃的血腥味,如海浪般无序又湿黏地翻涌着。
赤井秀一的双手被绑在身后。
他皱紧眉头,死死咬着牙,干燥的嘴唇因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裂开渗出丝丝血迹,鬓边一簇黑色的发丝被他口中溢出的鲜血沾湿,贴服在他唇角的一侧,其他的长发则全部披散在身后,随着身体挣扎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他几乎无法呼吸。刑讯椅上的束带深深勒进身体,每次大口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压迫。他只能反复握紧又松开被束缚的双手,试图分散被药物放大的痛楚,却也只是徒劳。
直到空气中那股温热的潮气再次拍溅到了他的脸上,带来令人绝对无法忽视的血液般的黏腻触感,就像苏格兰开枪自杀时溅到他脸上的那股鲜血……赤井秀一恍然回神。
“深呼吸,看这里,现在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赤井秀一做了个深呼吸,平静地回答道:“诸星大。”
组织的效率很高。
他前脚刚从苏格兰自杀身亡的那个天台走下来,后脚就被组织的人强行带到了这里,注射了吐真剂之类的成分不明的药物,并向他刑讯有关苏格兰的情报,中间没有休息,直到现在。
但赤井秀一并没有感到多少惊慌。
毕竟他身处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组织,卧底的这些年里,他也不止一次亲眼看到组织对于处理卧底与叛徒一事上的谨慎。
只是他没想到组织的动作会有这么快。
快到,就连苏格兰临死前喷溅在他脸上的鲜血,他都没来得及擦干净,就已经坐在了这里。
如今那片血迹当然已经干透了,凝成大片黑红色的血痂,就紧贴在他的脸上。这也令他的鼻尖,始终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诸伏景光找到赤井秀一的时候,新一天的刑讯才刚刚开始。
原本被赤井秀一一直戴在发顶上的针织帽被摘了下来,估计是组织怕他在里面藏了什么刀片、毒药之类的危险物品。毕竟是已经获得了代号的组织成员,负责刑讯的人员在这方面更是十分谨慎小心。
这也大大方便了诸伏景光将那块石头稳稳地放在了赤井秀一的发顶上,然后他飘到了对方的面前。
在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前,其实他也有通过一些细节暗中猜测过赤井秀一的真实身份。
诸伏景光的印象中,“莱伊”是一个很有实力的狙击手。不仅完成任务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脾气和教养也还算不错,在组织里和他搭档任务时比较合得来,相处时也不会有太大压力。
对方和他潜入组织的时间差不多,获得代号的时间也很相近,甚至能够戏称一句他们都是“组织同期生”。
组织里有不少成员都认为莱伊会成为组织里的另一个“琴酒”。同样的长发,绿眸,冷脸,左撇子,身手好,枪法也好,出任务时都爱穿件黑色长风衣,还在嘴边叼根烟。
就连诸伏景光,在第一次见到莱伊时,也莫名其妙地在内心里悄悄疑惑了下,琴酒是不是真的有个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不过要说莱伊和琴酒最不同的一点,大概就是他不合时宜的“假正经”……以及,只需要呼吸,就能成功地挑衅他的幼驯染。
这个世界当然不是非黑即白的,想要日常维持的运转,自然也需要适当的虚伪与谎言。所以赤井秀一之前那些的表现,诸伏景光表示理解。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在组织里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诸伏景光知道,他和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一个合格的卧底在这个黑暗世界里生存的法则。
如今得知正确答案,再仔细回想,好像赤井秀一这家伙哪儿都是破绽。
“诸星大”,一个因为惹了麻烦而不得不投靠组织谋生的家伙,却在组织的训练营里训练了不过几年,就掌握了顶尖的狙击技术与格斗技,是天赋怪么?既然有着这一身本事,又怎么会铤而走险选择加入组织?
毕竟以这家伙总是一副冷脸又浑身散发着忧郁蓝调的气质外表来看,完全不像是对宫野明美见色起意然后选择拥抱“黑暗公主”的“传统恋爱脑”啊!
尽管此前诸伏景光已经对“莱伊”的身份已经有了诸多猜测,但当时在天台上,听到赤井秀一竟然真的冒险向他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诸伏景光也不敢赌。
于是,他毫不犹豫,也义无反顾地走向了死亡的结局。
只是现在,眼睁睁看着自家幼驯染和这位FBI搜查官先生都因为自己身份的暴露而遭到组织严苛的对待,他的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愧疚。
作为一瓶含酒量不明的“假酒”,被讯问的赤井秀一也很辛苦。需要在组织研发的吐真剂中保持清醒,并且在严密的监视与录音下隐瞒自己是卧底的事实。
在这场关系并不平等的谈话里,赤井秀一不得不交出主动权,既要隐晦地列出一些已知的事实,又要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情报,灵活抗辩。
那名负责刑讯的人员抛出的讯问逐渐刁钻。毕竟一名公安卧底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份暴露而选择牺牲另一名公安,这种事也曾经发生过。
幸运的是,赤井秀一真的不是公安派来的卧底。
因为他是FBI。
至于FBI的王牌搜查官为什么会卧底进组织……这辈子,诸伏景光大概是没有机会得知其中的原因了。
正如诸伏景光对“莱伊”这个身份的察觉,赤井秀一也大概能够猜到一点苏格兰和波本之间的关系。
最起码应该不是明面上,只有过几次任务搭档的合作关系。毕竟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多少也对苏格兰和波本的性格有所了解,两人都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向陌生人卸下心防的那种小白。
应该是在更早之前......比如还没加入组织的时候,苏格兰就和波本认识。
也许波本也是卧底。赤井秀一猜测。
所以波本才会那么讨厌看见他和苏格兰相处得不错,毕竟在对方的眼里,自己可是无恶不赦的组织成员。
有关波本总是明里暗里表露出来的,对自己的讨厌和排斥,赤井秀一不在乎,也并不在意这些。
应该说,是他无意闯入了他们之间,自然也不能要求他们按照他所期待的那样,改变他们的相处方式。
……只是,没能阻止苏格兰死亡的他,又在看到波本冲上天台时的眼神时,终是被自己困在了人生的垭口上。
他的左边是一座大山,右边又是另一座大山,后方的来路已经被自己堵死,前方的道路变成了悬崖。
刑讯依旧在进行,赤井秀一每一次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后,他的身上都会诞生新鲜的伤口,血液顺着他的衣角,淌下他的裤脚,最终在他的鞋底汇集成一小摊沾了地面灰尘的黏腻血迹。
明明他脚上穿的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双鞋子,然而此刻鞋底沾上了地面的鲜血,却不禁令人联想到某款高奢品牌的红底皮鞋。
面对又一次的逼问,赤井秀一扯着嘴角,眸光幽闪,又沉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卧底,波本也不是。”
诸伏景光能够看出来,眼前本该是处境狼狈的,处于弱势的赤井秀一,在面对这样的刑讯时,依旧表现得尚有余力,且毫不畏惧。
所谓只会在刑讯室这个特定条件下产生的震慑关系,也在这样的气氛里,此消彼长……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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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刑讯的那家伙,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不知该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好的诸伏景光,就一直安静地飘在赤井秀一的面前,神色不忍地看着对方在高强度的刑讯中,竭力保持清醒与理智。
好似他的灵魂,也和面前这家伙一样,被桎梏在这血腥味逐渐加重的刑讯室内,忍着痛楚。
等再度到了黄昏时刻,诸伏景光眼神期待地看着那块石头。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所以果然就是坏掉了吧!诸伏景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赤井秀一头顶的那块石头。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失望还是庆幸,诸伏景光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将那块石头小心地收好。
似乎是不满莱伊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那个负责刑讯的家伙忽然站起身狠狠踹了他一脚。也不知他是不是此前就看对方不爽,正好趁此机会悄悄公报私仇。
旁观的诸伏景光在看见那家伙对着赤井秀一身上的伤口几乎使出全力踹出的一脚,也下意识皱了眉。
赤井秀一吃痛地张了张嘴,可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惨叫,又被他下意识捏紧了指尖,抠入掌心,强忍了回去。
于是只能看见他无声地张大了嘴巴,抽搐着嘴角,又艰难地咬住了下唇,连呼吸都变得无力又脆弱。
大概是因为经历了一段漫长而难熬的审讯,此时此刻的赤井秀一的额间布满了冷汗,面色也浮现几分严冷的苍白。
令他脸上已经结痂的血迹格外惹眼。
他的意识似乎有些混乱,视线虚虚望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半晌凝不起焦点。
此刻这双看不出神色的绿眸,收起了往日的凌厉,就像新生婴儿的眼瞳那般纯净,让人不禁联想到生命最初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懵懂。
刑讯室里的灯光不曾照亮这双绿眸时,它便幽森似林,静默如海。灯光闪烁时,好似林中下起了细雨,海面落入了白雪。灯影摇曳时,只见密林被野火燃烧肆虐,阔海被狂风掀起波澜。
也许当他的眼神彻底涣散时,就会像临终前的老人那样,所谓的挣扎与反抗不过是在进行一场温柔的暴行,再清澈的眼瞳,最终也会变得浑浊不堪。
但等到春风再吹,海浪平息,一切又会如常。
树犹如此,海犹如此。
赤井秀一亦如此。
……不过啊,这还是令人感到十分好奇。倘若这样严苛的刑讯一直持续下去,是否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这双孤独又深邃的绿眸,连所谓的绝望都无法映射,充斥这片幽深绿瞳中的,唯有空洞的绝望?
诸伏景光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赤井秀一。注视着他的眼睛。
在经历了这场漫长而煎熬的审讯,与组织药物的一并作用下,赤井秀一眼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此刻骤然崩碎。
刑讯室闪烁的灯光下,他的瞳孔无意识地紧缩,又逐渐散大。
“苏格兰……”赤井秀一忽然开口道,声音沙哑。
闻声,站在对面的那个审讯人员立刻提起精神。他的眼神亮了亮,将手中的录音笔递到了赤井秀一的身前,再度引导性地开始审问,希望能够录下更清晰的证言。
诸伏景光见到赤井秀一这副因为刑讯而濒临极限,神志不清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与紧张感接踵而至——不行!一定要坚持住啊!FBI搜查官赤井秀一先生!
他生怕这位同样潜入黑暗的卧底搜查官先生,下一秒就将卧底的身份全盘托出,然后被组织残忍杀害,和他一样变成灵魂体,在这里一起飘来飘去,玩什么“地缚灵大眼瞪小眼”的游戏,那真的很尴尬也很可怕诶!
可此刻什么都做不了的他,也就只能在赤井秀一的面前焦急地飘来飘去。最后,他甚至凑近身子扑向对方,企图伸手捂住对方的嘴巴不让对方出声......
当然了,他照样还是扑了个空。
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眼神涣散的赤井秀一却无端轻笑了一声,紧接着低声喃喃——
“苏格兰,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把那些碍眼的胡茬剃干净……实在是丑死了。”
诸伏景光:……
白替他紧张了一通的诸伏景光黑着脸缓缓展露笑颜,笑得十分灿烂,然后对着空气重拳出击。
4. 第三天
若要说降谷零是诸伏景光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幼驯染,是密不可分的挚友。
那么他的哥哥,诸伏高明,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放心不下的牵挂。
从警校毕业后的这几年,因为种种原因,诸伏景光没再回过长野,也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家哥哥见过面了。
没想到如今再次回到故乡,却是以现在这种超自然、且非常不科学的形式。
长野县今日发生的案件也是十分重量级。
凶手的作案手法堪称“猎奇”,尸体的“使用方式”更是别出心裁,倘若将这起案件改编并影视化,大概还能分个“上中下”三集。
犯人在作案之前估计看了不少推理小说,精心筹谋多年,就为了让这起案件能在报纸上占个头版头条,期待以“惊天悬案”的名头轰动全世界……好巧不巧,全权负责处理本次案子的刑警,正是有着“孔明”绰号的诸伏高明。
这不就恰好撞上铁板了。
众所周知,诸伏高明的推理能力,就像他那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一样顶级。
无论案发现场被布置得多么复杂诡谲,只要诸伏高明出手,最终一定能成功侦破案件,逮捕真凶。
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单纯站在那里,都能令人感到安心。
哪怕今日诸伏高明的头上多顶了一块旁人看不见的石头,办案效率照样非常高效。
从清晨接到目击证人的报案时起,勘察案发现场、依次问话案件相关人士、锁定犯罪嫌疑人的范围,再到逐步还原案件真相的精彩推理,以及最后真凶被揭穿后的捂脸跪地忏悔……整个流程都进行得很顺利。
灵魂状态下的诸伏景光一整天都这样飘啊飘地,紧紧跟在认真查案的诸伏高明身边。
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自家哥哥眼底隐约可见的青黑,以及眼神中时不时透露出的几分疲惫。看起来像是最近几天都没休息好。
偶尔,当诸伏高明陷入沉思时,还会抬头怔怔地望向远方的虚空处。
就连一旁负责整理案件相关线索的刑警都看出来他状态的不对劲了,开口道:“诸伏警官,好像从前两天开始,你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诸伏高明却只是无声地摇摇头,然后再次抬头望向远方。
诸伏景光这才注意到,今天哥哥多次抬头望向的那片虚空,是东京的方向。
他下意识开始猜测......难道是哥哥已经知道自己出事了?可照理来说,他的档案被封存在东京警视厅本部,执行的又是绝对机密的卧底任务,远在长野县的哥哥应该没理由这么快就得知他殉职的消息。
回想起自己身份暴露的原因,诸伏景光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稍稍黯淡了一瞬。
难道组织可怖的力量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吗?
可是,假如连他们最信任的后盾也无法完全信任……那么像他们这样的卧底,只会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最终都会被狂风撕成碎片。正因如此,他才会那么担心依旧处于卧底状态的zero,以及同样险些暴露身份的赤井秀一。
等他回过神来,真凶已经当场认罪,这起“猎奇”的案件也到此彻底结束了。
于是案发现场附近原本被特意疏散的群众们又自发地围了过来。那些早早接到了消息的媒体们更是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争着要用自己手里的镜头拍摄出明日头版头条最吸睛的现场照片。
这就不得不导致大部分刑警都跑去维持现场秩序了。
谁曾想,本该乖乖就范的犯人却在经过诸伏高明时突然暴起,两三下就挣脱了原本正准备给他戴上手铐的刑警,亮出尖刀就向他刺来!
“哥哥!”
诸伏景光心里一突,下意识冲上去替哥哥挡住那位犯人的攻击。
闪着寒光的利刃穿过了诸伏景光的身体,速度却分毫不减,仿佛手持刀子的犯人和他的身体完全存在于两个图层,二者互不相干。
幸好诸伏高明的反应也极快,及时转身,才勉强避开被刺中要害。
可不能因为他表现出过人的推理才能,以“足智多谋”闻名,就看轻了他的实战能力。
要知道当年他在警校时,可是当之无愧的优等生。作为一名搜查一课的一线刑警,这些近身格斗术,他也是实打实地系统学习并考核过的。
犯人手持利刃,他却赤手空拳,几番有来有回的搏斗后,他就将行凶未遂的犯人强行压制在地……但是很不幸,他的腿部还是被倒地了还在拼死挣扎犯人用尖刀刺中。
划破的伤口很快就渗出一大片血迹,洇湿了周围深色的布料。
诸伏景光看见诸伏高明腿部那道狰狞的伤口,顿时心疼不已:“哥哥!实在是太冒失了!刚才就应该立刻……”
话才说出口,诸伏景光就意识到自己的考虑还是欠妥了。
在场的围观人群太多,开枪容易误伤路人,也容易引发混乱,诸伏高明才会选择看似令自己的处境更危险,实则更稳妥的方法解决眼前的危机。
再看诸伏高明神色冷静,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慢了动作,而是趁机夺走利刃,然后更用力地将犯人按倒在地,配合着紧跟着扑上来的那其他几名刑警一起将对方戴上手铐。
直到混乱的场面被控制住,诸伏高明才皱着眉坐在地上,捂住自己仍在往外飙血的伤口。
而那些无良媒体和围观群众们又都将镜头对准了他。
一旁的诸伏景光忽然感到难过。
他知道,看似总是冷静理性的哥哥,有时候反而经常会做出一些在旁人眼中看来极为冲动的事。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既然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灵魂,也存在天国……那么当年他的父亲和母亲的灵魂,在见到幼小的他和犯人共处一屋那么长时间,甚至因此受了刺激而失语,是不是也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飘在他身边干着急?
诸伏高明的额头渗出几滴冷汗。危机解除身心放松下来后,迟到的痛感令他的喉咙发紧,险些连声音都发不出。
但长久以来面对这种危机情况时习惯性地忍耐,又让他很快就将这份尖锐的疼痛强压在了一个“不紧不要”的位置。
“诸伏警官,需要立刻帮您拨打急救电话吗?”一旁拎着急救箱赶来的刑警关切地问询道。
“我没事。”诸伏高明摆摆手,“伤口不深,急救箱里的药品够用了,剩下的我自己去医院处理即可。”
这样做,大概也只是为了不占用救护车这样的医疗资源吧。飘在一旁的诸伏景光默默地想。
难以想象,他不在哥哥身边的日子里,对方独自一人在长野又遇到过多少像今天这样的危险情况,独自硬撑着吃了多少苦。
而往后的日子……再也见不到哥哥的日子……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不想去考虑任何后果,只想立刻牵起哥哥温暖的手,带着他一起逃离危险,无论去哪儿都好,只要能够保护……
但是,不行。他已经做不到了。
已经死去的他,如今只不过是一个被执念所困、仍然滞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亡魂,是所有人生命中的过客,是早早被宣布已经“出局”了的局外人。
而局外人是没有资格感伤的。
现在的他所拥有的,唯有无能为力的空虚。
诸伏景光的指尖,就这样轻轻悬停在正低头清理伤口的哥哥脸颊上方。
竟连最简单的触碰都做不到。
更何况他的哥哥,也有着自己必须坚持的正义,有着身为一名警察未完成的使命,怎么可能抛下一切,更是绝对不会同意就这么草率地跟他一起走的。
诸伏景光当然能理解。
这时,一阵恰到好处的清风拂来,顺着他指尖的方向,轻轻扬起诸伏高明的额间斜长的发丝,就好像他真的亲手触碰到了哥哥的脸颊。
诸伏高明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茫然地抬了抬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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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
本次突发情况可谓有惊无险,鱼死网破不成又替自己多添了一项罪名的犯人也被成功制服,五花大绑地带上了警车。
诸伏高明则单独前往医院进一步处理伤口。
万幸,诸伏高明腿部的那道伤口没有伤到筋骨。受伤后的紧急处理又做得非常及时,所以只需要简单清创,缝上几针,打个破伤风针,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常。最坏的影响,也就只是短时间内,可能会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影响行走的速度。
听完了医生的叮嘱,一直在旁边提心吊胆的诸伏景光也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医院这边的事项全部处理完毕,也正巧到了黄昏时刻。
可哪怕诸伏景光的视线再怎么灼热,诸伏高明头顶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竟然连哥哥也不是“正确答案”吗……尽管心中还是有些意外这个结果,但诸伏景光也不似最初那样不知所措,而是快速整理好心情,神色如常地将它取下来重新收好。
此时已经重新包扎好伤口的诸伏高明也正准备离开医院,诸伏景光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医院正门口时,诸伏高明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医院的玻璃大门被擦得明亮如镜。像是看到了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诸伏高明慢慢转过身,眼神中带着些许讶然。
而在他身后,仅有几步之遥的诸伏景光,就这样无措地停在原地。
这是……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哥哥看到了?诸伏景光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可比起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去解释自己的现状,他心中唯一的想法只是希望能立刻给自家哥哥一个拥抱。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却又忽然记起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根本碰不到哥哥的事实,只能忐忑不安地将已经抬到一半的手臂放下。
人群熙熙攘攘,诸伏高明就这样走向他。
不知是不是腿部受伤的缘故,他看起来走得有些艰难。脚步也就并没有太快,也没有太慢。
在即将走到诸伏景光面前的时候,诸伏高明忽然朝他伸出了双臂。
诸伏景光瞪大了双眼。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却彻底交相错开,诸伏高明迎面穿过了诸伏景光半透明的身躯,落了个空。
诸伏景光神色一怔,再回过头,却只看到了哥哥单薄瘦削的背影正走向两个有些陌生的身影。
诸伏高明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行走着,双臂扬起的幅度却没有刚才那么高了。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敢助君,劳烦过来扶我一下。多谢。”
原来那两人是同为长野县刑警的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正巧今天和诸伏高明分开行动,去处理长野县发生的另一起案件。
在听说了诸伏高明遭到犯人袭击受伤的消息后他们便匆匆赶来这里,没想到正好和对方在医院大门口碰上。
于是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诸伏高明主动抬高的手臂和肩膀。
“怎么不坐轮椅?拄个拐杖也行。”大和敢助有些不满地问道。
被搀扶住的诸伏高明这才卸了力,放心地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他们,轻轻松了一口气……仿佛直到刚才,他都一直是在硬撑着什么。
“小伤而已。”以诸伏景光的视角看不到诸伏高明的表情,只能听到对方沉声回答,“而且我还得赶回去做笔录……”
“这种时候就好好回去休息吧!犯人已经被成功逮捕了,笔录什么时候都可以补上。”上原由衣则语气担忧地打断了他的话。
显然,她在听说诸伏高明受伤后就一直替他担心,尤其是此刻看到他腿部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绷带,更放不下心了。
而诸伏景光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又彼此交谈着什么,甚至还听到其中的某人小声替自己争辩了几句,看起来气氛很是轻松。
三人就这样拖着夕阳的影子,渐行渐远。
他没再追上去。
5. 第四天
诸伏景光觉得“ta”正在发光,像电灯泡一样亮堂堂地发出颇具存在感的强光。
没错,“ta”就是——被迫跟着班长伊达航和娜塔莉这对正处于热恋中的情侣一起约会的诸伏景光本“光”。
诸伏景光可绝对没有跟踪人家小情侣约会的爱好,也真的不想自己在死后还多出一个叫做“Steve”的英文名!
千怪万怪,都要怪此刻处于灵魂状态下的他,不能离开那块石头太远……所以一整个上午,诸伏景光都只能远远地飘在来到某个森林公园里约会的两人身后。
他时不时略显尴尬地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你看这天啊,可真天。你看这地啊,可真地。你看这对小情侣啊……不愧是一对真情侣。
就见这对正在森林公园的小道上并排散步的两人,忽然越走越近。
也不知是谁先主动抬起的指尖,他与她的手就这样紧紧相握,十指相扣。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身材高大的伊达航稍稍低头,和同样正在微微抬头的娜塔莉深情对视......
亲、这对小情侣怎么还快要亲上了!旁观的诸伏景光见到面前两人越凑越近的身影,只觉得自己化身的“电灯泡”此刻似乎变得更亮了。
他立刻将双手挡在自己的眼前,在心中不断默念着“非礼勿视”。
但是他那半透明的掌心又能挡得住什么呢?所以,咳咳......仗着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不会被人看见的诸伏景光,动作轻快地飘到了两人的面前。
诸伏景光:盯——
结果两人根本没亲上。
……因为刚好有一个遛狗的老婆婆路过这里,于是这对纯情的小情侣同时一个激灵,立刻松开手同时弹出半米远,又各自转头,装作正在看沿途的风景。
诸伏景光微扯着嘴角,降下半月眼,终于理解什么叫“恨铁不成钢”——所以说不要在关键时刻踩下刹车啊,班长!你当初究竟是怎么追到娜塔莉小姐的!
而对于诸伏景光这番反应一无所知的这对小情侣,则又在老婆婆走远了之后,同时缓缓转过身看向对方。
两人面上的笑容羞涩,又牵起了手,好似完全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到什么。
他们继续慢悠悠地散着步,于是当下的气氛也再度变得暧昧甜蜜了起来。
此情此景,就连诸伏景光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真的好幸福啊,班长!
在森林公园里闲逛了一整个上午,也终于到了该享用午餐的时刻了,于是这对小情侣一拍即合,一起前往了东京最繁华的商业街。
不得不说,东京的确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尤其是在商业街这边,街头人来人往,外国游客也有不少。
诸伏景光还在路边看到好几辆型号眼熟的马自达RX-7,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他的警校同期萩原研二最喜欢的车型。
如今再没了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顾忌,诸伏景光情不自禁开始怀念起那段在警校里和同期们无忧无虑的时光。
回想起他们从初遇到熟识,一起经历的那些惊险刺激的事件。回想起他们在日常的相处中逐渐信任彼此,各自解开心结的心路历程。也回想起他们毕业那年,盛开的樱花树下,他们拍摄毕业照时纷纷展开笑颜的画面。
算算时间,萩原已经离开他们整整四年了。明明上个月,在萩原祭日的前一天,他们四人还一起去他的墓前祭拜,又共同经历了一起难忘的事件。谁知第二天,松田就......而一个月后的现在,连自己也......想到这里,诸伏景光的眸光就黯淡了几分。
在守护正义这条道路上,已经有太多的警察倒在了黎明前。不仅仅是他和他的同期们,还有他的前辈们,甚至一些刚刚从警校毕业的后辈们。他们生如满树的樱花般灿烂轰烈,凋零死亡时,却只能悄无声息地落入土壤。
但诸伏景光相信,有着他们化作的“花泥”,等到来年开春,依旧会有千千万万朵新生的樱花,在这片土地上亟待盛开。
这样想着,诸伏景光的心境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甚至有心情思考那位使者大人口中的天国,究竟是怎么样子。
是和现代社会一样科技发达、高楼遍地呢,还是和那些神话传说或者寓言故事里述写的那样古老又神秘?那些生活在天国的人们,依旧需要从事工作吗,又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父亲和母亲在天国里也会像他思念他们一样,时常思念自己和哥哥吗?萩原和松田在天国里又会从事什么工作呢?是成为天国的爆处组“双子星”,还是重拾“老本行”,在天国开起了“汽修厂”?
不过,想来天国应该是没有炸弹这种危险物的吧。所以难道,松田和萩原在天国重逢的那一天,会是萩原开着“飞行器”之类的载具,带着松田在天国里一边飙车,然后一边表演“后空翻”吗?
要是这一次能成功前往天国的话,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工作才好呢?话说天国里会有酒吧之类的地方,或者街头舞台吗?也许自己应该发挥一下音乐才能……趁机组个乐队在天国出道什么的,体验一下那样新奇的人生似乎也很不错。
又或者多努努力,成为和使者大人一样的神职,成功跻身天国的体制内。这样就能等自家幼驯染和哥哥百年之后,作为使者亲自去迎接他们一起前往天国团聚。
诸伏景光肆意畅想着有关自己的未来。
正当他以为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依旧是跟着班长和娜塔莉小姐一起约会时......伊达航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原来是有人目击到了一个畏罪潜逃的犯罪嫌疑人。根据目击者提供的线索,那家伙现在就躲藏在郊区的一座寺庙里。
但那片区域范围比较大,负责搜查的人手明显不够,这又是前段时间伊达航经手过的案子,所以......
总之,休假暂停,只能临时去加班了。
伊达航满脸歉意,娜塔莉却表示理解。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约会被打断的失望,而是特意叮嘱伊达航注意自身安全。
然后她稍稍踮起脚尖,在伊达航的脸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伊达航微红了脸。
一旁的“诸伏景光牌电灯泡”持续发光中。
也不知正好赶上了什么特殊的祈福活动,当伊达航赶到那座寺庙时,寺庙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前来祈福的香客。
根据之前报案人提供的线索,他快速排查了一遍这座寺庙的主要区域,结果一无所获。
也不知道那个潜逃的犯罪嫌疑人究竟是依旧悄悄躲在寺庙的某处,还是早早察觉到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此刻已经离开这座寺庙了。
于是伊达航伪装成普通的香客,混进了正在排队祈福的人群里,实则正在暗自观察着身边有任何可疑迹象的家伙。
轮到烧香的环节时,不知为何,伊达航忽然想起了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这两个似乎是去做危险事的家伙......尤其是本着他如今在寺庙里祈福,至少要心诚,于是他果断要了两束香。
他身旁一个路人好奇地向他搭话:“你怎么一下子要了两束香?”
伊达航爽朗地回答道:“是替我的两位朋友祈福。”
“诶,是那两位朋友有事来不了吗?祈福这种事的话,还是本人亲自来更有意义吧?”不知情的路人又问。
“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我啊,只希望他们俩都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看来是很冒失的朋友们呢,容易让人那么担心。”路人接话。
“那倒也不是。”伊达航摇摇头,也许是因为身处满是香火气息的氛围里,他坦诚道,“其中一个因为外貌原因,容易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对待。但他自身很强大,大部分时候都能证明自己的实力,让其他人不敢欺负他。另一个呢,虽然看起来很温和稳重,待人接物也挑不出什么错。但总喜欢将重要的事情埋在心底,选择独自一人默默承担一切。正因如此,这家伙有时候反而更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出于职业习惯,也因性格谨慎,此前已经猜到了一些有关那两个家伙“辞职”的内情,伊达航并没有直接在陌生人面前说出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名字。
“感觉第二位朋友像是受伤了也不会喊痛的那种类型呢。”路人感叹。
“所以才更叫人担心他啊。”伊达航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而一直跟在他身旁的诸伏景光,眼神动了动。
他忽然感到抱歉。
现在的班长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和zero作为公安正在执行的卧底任务内容,也不知道他在几天前就已经不幸离世。
以zero那边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应该仍然无法完成卧底任务。为了保护他仅存的亲人,公安部应该也会将他殉职的消息作为机密。但......等班长知道一切后,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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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也会和zero一样,非常伤心难过吧。
伊达航会难过,在诸伏景光面临生死危机的时刻,自己却什么也不知情,也帮不上任何忙。会难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诸伏景光的尸体被草率处理,没有墓碑,也没有葬礼,甚至连正大光明地通知亲属和好友他已经殉职的消息,都没有办法做到。会难过诸伏景光作为一名卧底警察的牺牲,在一切结束前只能作为公安的机密,永远封存在冰冷的档案里。更会难过.....或许某一天,除了他们这些同期生和他仅存的亲人以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名为“诸伏景光”这个身份的存在。
于是诸伏景光感到很抱歉。替自己会让班长感到难过而感到抱歉。
只见伊达航跟随人群走进了大殿,然后按照参拜寺庙的传统习俗鞠躬,并从口袋里掏出钱夹。里面刚好有着两枚面值均为5日元的硬币。
“5日元”和“缘分”的发音相近,按照习俗,用它作为香火钱也算是想讨个好彩头,祈愿这枚小小的硬币能“带来幸福”。
伊达航将两枚硬币握在掌心里。
恰巧此时也到了黄昏时刻。
这一次,诸伏景光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达航头顶的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诸伏景光微怔。
原本在心中笃定的答案再一次被宣告“错误”,这让他着实有些不安。
在收好那块石头后,诸伏景光有些失神地飘出了大殿。他难得情绪有些低落,于是对着门口正燃着线香,还飘着袅袅青烟的香炉发起了呆。
他伸出手,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这些传说中只有“鬼魂”或者“神明”能够接触到的线香。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无法被“超度”?只能滞留在人世间,永远当一只孤魂野鬼?假如设想得再糟糕一点,也许他会在第七天的黄昏结束时,就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里,然后神魂俱灭。
而另一边,依旧站在原地的伊达航按照传统的仪式,继续在大殿内进行参拜,并把手中作为香火钱的两枚硬币投入前方的箱子里......
不过很是不巧,两枚硬币在即将落入箱子的时候互相碰撞。其中一枚倒是稳稳落入了箱子里,另一枚则被弹飞了出来,就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伊达航轻轻“咦”了一声,俯身将掉落在地还在打转儿的硬币捡起来,轻轻掸去面上沾染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再次将它扔进箱子里。
直到第二枚硬币也落进箱子里,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伊达航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竟然一下子投了“10日元”。
他的神色有些懊恼。
只记得自己是在替那两个家伙参拜祈福,完全没注意到两枚硬币加起来的面值恰好是“10日元”。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是因为“10日元”和“远缘”的发音相近,意味着“和缘分渐行渐远”。所以按照传统习俗,大部分人在参拜时都会刻意避开投入“10日元”。
一般情况下,哪怕身上没有“5日元”面值的硬币,只有“10日元”的硬币,也会选择多投一个面值为“1日元”的硬币凑成“11日元”,或者干脆直接投入一枚面值更大的“50日元”硬币。
伊达航的表情略显无奈。不过眼下这硬币都已经投进去了......嘛,算了算了,总之只要心诚就行。他在心底默默说了声抱歉。
还没等他站直身体,继续参拜的仪式,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转角,人群不多的地方,忽然迎面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想要逮捕的那个逃跑的犯罪嫌疑人。
那人也发现了伊达航,表情慌乱了一瞬,立即转身作势要跑。
这种时候当然是正事最重要,所以伊达航立刻冲了上去,并且呵斥道:“喂!你这家伙,给我站住,别跑!”
闻声,诸伏景光匆匆回眸,却只来得及看见伊达航头也不回地追着犯人跑开的背影。
他当然相信以班长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将那个可疑的家伙抓住。
不过......
诸伏景光收敛心神,眼神温柔地飘回了大殿内,替伊达航继续完成刚才被打断的参拜仪式。他鞠了躬,然后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
——希望他心中最好的班长伊达航,能和娜塔莉小姐一起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一切安好。
双手合十的诸伏景光衷心地祝愿着。
6. 第五天
假如有人准备制作“世界上最受欢迎的男生”排行榜的话,那么学生时代的诸伏景光肯定榜上有名,但不一定会是“广义上”最受欢迎的第一名。
一般能够排得上“世界上最受欢迎的男生”前几名的家伙,往往都有些“张扬”,应该是会主动散发自身魅力的类型。
就比如“苏格兰”时期的诸伏景光,但凡他在执行任务时不经意间表现出几分“桀骜不驯”,或者再稍微展露一点和自己代号酒一样“呛人”的那一面,就能使其魅力值堪称指数爆炸式上涨。
这倒不是在暗指学生时代的他就不注意自身形象,或者不受欢迎。
恰恰相反,诸伏景光的相貌一直很出众。而大部分和他有过短暂接触的同期生们也一致认为,诸伏景光的性格好像天生就是像现在这样温柔而内敛,成熟而稳重的。
脾气很好,说话温和,还很有责任心,做事也有边界感,不过倘若想要更进一步走进他的心里......就会发现他的“内心”根本没有那扇可供外人打开的“门”。
哪怕某天有人不经意间轻轻拨开了他心间那片平静的水面,位于下层的水流又温吞地向上涌,很快就成为了崭新的水面,总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然而极具反差感的是,其实小时候的诸伏景光非常外向,甚至能称得上活泼爱玩,还和大部分男孩子一样,单纯又热血地崇拜着像“假面超人”一样厉害的存在。
有时候,他甚至会漫山遍野地乱跑,只为捕捉一只独特的独角仙,就算太阳快要落山了也极为执拗地不愿意回家。
也就因此认识了他同样喜欢假面超人的朋友,山村操。
他们会一起乐此不疲地收集不同的假面超人卡牌,约定着长大后他们能够成为像假面超人一样厉害的“正义的伙伴”。
诸伏景光根据使者大人友情提供的定位找到山村操的时候,对方正努力地试图背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今天正巧是山村操的休假日,所以他约了几位好友一起登山。
“山村,你这到底是要去登山还是要去野餐啊!干粮和矿泉水的话我们都有带。”
“又不是国小生组队去郊游,到时候背不动了,我们可不会帮忙哦。”
和山村操同行的好友在见到那个夸张的登山包时,也多吐槽了几句。
看着身边各个轻装上阵的好友们,山村操则一脸“可别小看我啊”的表情,执意要带上夸张的登山包。
一路上,诸伏景光始终安静地飘在他周围,看着山村操在身边的几位好友面前时而冒失大笑,时而尴尬脸红的模样。
感觉今天和之前的几位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氛围呢。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的诸伏景光心想。
明明两人久别重逢,诸伏景光却只能单方面倾听着山村操滔滔不绝地向身边的其他好友们聊着他的家人,最近的身体状态,丰富多彩的爱好,新认识的几位好友,前途大好的工作,还算和睦的同事关系……啊呀,这不是挺好的嘛。
看着儿时的玩伴如今过得还算不错,诸伏景光也真心替他感到高兴。
没过多久,就见山村操爬得满头大汗,一边可怜兮兮地嚷着“不行了不行了爬不动了要休息”,一边又紧紧抓着登山包的肩带,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麻烦好友们替自己分担背包的重量,坚持要自己一个人背着这个巨大的登山包。
“所以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宝贝’啊?”想帮忙背包却被拒绝了的好友们再度纷纷吐槽。
山村操却神秘一笑:“等你们也累了想休息的时候就知道啦!”
诸伏景光同样感到不解,好奇地飘到登山包边上,试图利用自己是灵魂的状态,低头挤进去看看……只见里面被塞得满满的,完全没有空隙,诸伏景光的眼前也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往里面塞了个压缩包吗?!诸伏景光满脸疑惑地抬头。
结果等爬到半山腰,大家想找个干净地方稍作休息,却只能找到一片泥泞的湿土地时,就见山村操从登山包里掏啊掏,掏出了——野餐垫和折叠椅!
又掏出了——新鲜的果盘!
再掏出了——好多美味的小零食!
竟然还掏出了——一台照相机!
在身边几位好友震惊又敬佩的视线中,山村操满脸得意地叉腰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是否能真正登上山顶其实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去感受森林的气息,倾听溪流的声音,享受和好友们一起出行游玩的轻松时光。
诸伏景光也无奈地笑出了声。
真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完全一点儿都没变呢,小操。
假如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诸伏景光眼中的山村操的话,大概就是对方名字里自带的那个“山”字。
对他来说,山村操是个像“山”一样的温柔善良的童年玩伴……就是好像在某些方面比较迟钝和粗神经。不过这些完全无关紧要,不伤大雅。
快到山顶时,他们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当几人正式登顶时,远处天际线的太阳正准备落山。
诸伏景光转头看向山村操头顶的那块石头,不出所料,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回想着一路上山村操和好友们无忧无虑、纯粹明亮的笑容,诸伏景光笑容不变,快速收好那块石头,决定像之前的几次那样离开这里。
“唉,小景……”
诸伏景光正准备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滞。
“假如小景也在这里就好了,”望着夕阳的山村操喃喃道,“这么好看的落日,他一定会喜欢的。”
诸伏景光愣怔地回头望着他。
站在山村操身旁的好友听到他口中这个陌生的称呼,下意识询问道:“……小景?那是谁啊?”
山村操则双手架在围栏上,一边欣赏着远处壮观的落日盛景,一边笑眯眯地向对方介绍起诸伏景光:“他啊,是我童年时最好的玩伴哦。”
山村操向身旁的每一位好友,讲述着属于他们的故事。
诸伏景光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同样眺望远方,看着自己儿时玩伴这么多年来一直切实生活着的城市此刻就在山脚下,无比渺小,又无比广阔。夕阳下,这座城市变得像模型一样精致,仿佛触手可及。
就像山村操一直记着他一样,其实最近几年里,诸伏景光也曾经回过一次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还在那里刻下了他的留言。
只不过眼下看来……这位迟钝的儿时玩伴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收到”他的“礼物”。诸伏景光默默汗颜。再者,因为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希望他留下的“惊喜”不要变成“惊吓”就好。
于是,诸伏景光在心中默默地回答他:我看到了哦,小操。这么美丽的落日,我很喜欢。
讲到最后,山村操面露几分忧伤的表情:“明明约定好了,长大以后要一起做‘正义的伙伴’,结果怎么完全打听不到关于你的消息呀。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小景……”
在山村操的记忆中,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傍晚,这样的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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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去了,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呢。”
——“那,说好了哦,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结果第二天,山村操在他们的“秘密基地”里从白天一直等到天黑,呆呆地等到血色残阳在天空中变得浑浊不堪,等到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上,等到闪烁的星子布满整个夜幕,也迟迟没有等到对方。
——“好过分啊,小景。”
那个时候的山村操只能满腹委屈地独自抱怨。还因为自己太晚回家,被家中的长辈满脸担心地在耳边唠叨了好久,甚至不允许他在那几天出门。于是,更难过了。
可第三天的一大早,山村操还是偷偷摸摸溜出家门,跑到他们的“秘密基地”独自等待着。然后第四天,第五天......他每一天都执着地守在他们的“秘密基地”里,却始终没能等到那个失约的人再次出现。
山村操的内心也从最开始只是想要问责一句“既然不准备来,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变成了“今天小景会来吗”“今天也没来”“那万一明天会来呢?”,再到最后的“就算失约再也不来也没关系,就算把我忘记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处好好生活着,小景”。
山村操望着远处的夕阳,暖光倒映在他睁得大大的眼眸里,闪烁着的泪光在此刻像是燃烧着的火焰,轻微地颤抖跃动着。
反观诸伏景光的眼中却像是落了场大雪,灰蓝色的眼眸像是冰封的湖面,只倒映出一片出沉静的哀伤。
正如这些年来的诸伏景光一直以梦为马,“奋力地奔向那座山顶”,这么多年来,山村操也从未停止对他的思念,这份思念如同一束最纯粹无暇的“光”,几乎贯穿了他这座木讷的“山”的人生。
山村操总是突然想起他,然后开始思念他,担忧着他,直到儿时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又清晰,恍惚又恍惚。
这份思念就像登山,不是简单说说而已。只有亲眼去看,亲自踏上那些石阶,亲自跨过那条河流,亲自站上最高的观景台,最后亲自倚在山顶的石栏上向山谷呼唤——
就在山村操眼中的泪水快要涌出来之前,充满了希冀与期盼的笑容却更早一步浮现。他快速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将双手的手掌放在嘴边,作喇叭状,冲着空旷的山谷拼尽全力地大声喊道:
“诸伏家的小景——你有好好遵守我们的约定成为‘正义的伙伴’吗——就算没有——在我看不到你的地方——希望你也一定要幸福快乐呀——”
山村操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山谷。
可他的视线始终直直地望着远处的夕阳,明媚而炙热。
就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看到了,就这个世界的尽头,在地平线的彼端,那片落日残阳中见到了一直思念牵挂着的那个身影。
刹那间,诸伏景光眸中的坚冰消融,他的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宛若春风拂面。
小操,谢谢你。
谢谢你还记得小景。
谢谢你在山顶喊出他的名字。
谢谢你会向好友们讲起他的故事。
谢谢你没有忘记他。
于是他也学着山村操那样,有些幼稚地将双手的手掌作喇叭状,摆在嘴边,呼喊道:
“山村家的小操——来自你的祝福——诸伏家的小景全部都听到了哦——希望你也一定要幸福快乐呀——”
在夕阳的余晖彻底褪尽之前,只听见远处的山谷不断地传来“一定要幸福快乐呀——”的回响。
一遍又一遍。
7. 第六天
诸伏景光是在监狱里找到的外守一。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他,这个面容苍老不堪的家伙正在监狱的食堂里,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吃饭。
倘若这是在以前,在诸伏景光还是个尚未步入社会的警校生时......那么决定和外守一见面之前,他大概还需要在门外再多待上一段时间。直到他在外面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能做到以最冷静与理性的姿态站到对方面前。
但如今,作为已经在组织里卧底潜伏了好几年的“苏格兰”,他当然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地来到对方的面前,从容不迫地直视对方的眼睛,甚至游刃有余地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尽管有些不情愿,诸伏景光还是将那块石头摆在了对方的头顶。
而身穿着狱服的外守一毫无察觉,他的眼神有些呆滞,握着汤勺的手臂如机械般,动作僵硬。
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往自己的嘴里塞饭,咀嚼,然后吞咽。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监狱里的生活与外面的世界相比,简直无聊透顶。但对于已经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一切,也早就已经失去了想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念头的外守一来说,无论在监狱里面或者在外面,都没有任何差别。
......如今的他只是一具正在腐烂的行尸走肉罢了。
在诸伏景光的记忆里,外守有里是个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
尤其是在那张被端正地摆放在她葬礼上的照片上,她的笑容似乎格外明媚灿烂。
那一天,诸伏景光穿上了人生中第一套黑色西装,人生中第一次出席葬礼。他懵懵懂懂地跟着身边的大人,一起走完了葬礼的整个流程。
所有出席葬礼的大人都在替这个女孩的早逝感到惋惜,并且对那个早年失去了母亲和妻子,如今又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女儿的可怜男人,深表同情。
彼时的诸伏景光,还不能完全理解“离别”与“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或许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照片上这个名为“小有里”的,笑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子了。
而照片上的小有里,也再也不能和她爱着的父亲再次相见了。
小有里离世的那天,也正是他们班级组织郊游的那天。据说父女俩早上还因为一件小事吵了架,因此大家一起出发去郊游的时候,小有里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一直表现得闷闷不乐。
平时就和她关系不错的诸伏景光很关心她。
明明到后来,小有里都展露笑脸了,还跟大家说,等郊游结束回家,要向她的爸爸好好道歉,然后和好如初......
可谁能料到世事无常呢。
每当他想到这里,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替谁感到难过,只能感到自己的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打了死结的线团,怎么都理不好。
......自然也就没能注意到,当时在众人面前神色悲痛的外守一暗中紧紧盯着他和他家人的可怖眼神。
这个世界上的执念分为很多种。
“恨”也是其中一种。
外守一会“恨”诸伏景光吗?
毕竟,当初正是作为警校生的诸伏景光,让外守一从自己编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将“加害者”与“被害者”的身份彻底颠覆,令对方不得不万分痛苦地接受女儿已死这一残酷的现实。
甚至在外守一万念俱灰之际,诸伏景光还出手阻止了他的自杀计划,使他如今只能被关在监狱里麻木度日,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赎罪。
没有人能够怀抱最大善意地去揣测一个偏执杀人犯的良知。那么,眼前这个神情麻木的外守一,会是那个因为强大的“恨意”而导致他无法成功前往天国的家伙吗?
诸伏景光也不知道。
可诸伏景光从不后悔他当初所做的决定。
要说“恨”,怎么看都应该是他这个当年那起事件最大的受害者更有资格去“恨”吧?
诸伏景光当然有资格去“恨”,去“怨”,去用人类能够想象到的最肮脏的语言辱骂这个杀人犯,甚至像大部分悲痛欲绝的受害者那样,声泪俱下地要求犯人以命偿命。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
此前能够困住诸伏景光这么多年,令他无数次午夜被惊醒的噩梦,从来不是单纯的“恨”。
正如“房间里有一头大象”。诸伏景光无疑是个心智坚定的人,但在他的失语症逐渐痊愈,慢慢长大成人的过程中,“那头大象”还是一直存在。
幸好,他遇到了zero,遇到了最好的警校同期。在他们的帮助下,诸伏景光终于勇敢地迈出了那一步,直面了多年以来的痛苦,成功解开了心结,并且亲手抓住了这个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可假如要让现在的诸伏景光对外守一说出“我已经原谅你了”这样的话,他又是绝对做不到的。
怎么可能说出“原谅”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呢。
毫无疑问,就是眼前这个家伙杀害了他的至亲之人,使他被迫从小和哥哥分离,不仅彻底毁了他的家,甚至暗中跟踪了他整整十五年,最后还差点害得他们一起被炸弹炸死……
与他相比,外守一如今的这点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任何苦难都是不能够放在一起去比较的。
这些让“曾经的诸伏景光”成为“现在的诸伏景光”的苦难,也绝对不值得被歌颂。
外守一这个家伙,带给他和他哥哥的只有永远无法补偿的伤与痛。就算对方此刻幡然悔悟,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乞求原谅,诸伏景光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在大部分推理小说的剧情里,或者一些正在电视上热播的刑侦剧里,当一起扣人心弦的事件在侦探完成完美的推理后,或是警察成功逮捕真凶的时候,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现实里,在真凶被逮捕后,却还有更多繁琐复杂的后续。
“原来是当年那个很有名的长野一家惨案……”
“真可怜,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两个孩子也已经那么大了。听说那个小儿子当时还目睹了案发的全过程呢……”
“太可怕了!这个精神有问题的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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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还跟踪了幸存的小儿子整整十五年……”
“不过幸好两个孩子都很有出息,都成为了警察呢!凶手能被逮捕也是多亏了那个还在读警校的孩子吧?”
那对诸伏景光来说,就又是一种另类的折磨了。
他只能被迫反复地揭开伤疤,直到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再度变得鲜血淋漓。
法庭上,无数陌生的视线落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握紧了颤动不已的双拳。他坚定地迈开了脚步,然后站在了证人席上。
外守一的律师出示了外守一患有精神疾病的证明。
外守一却直接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作为辩护人的律师脸色很难看,而外守一只是始终低垂着头,似乎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判决结果。
已经无所谓了。那家伙的眼神在这样说着。
或许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也只是想要个解脱。
然而学习了那么多年法学的诸伏景光,其实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的结局,不会得偿所愿。
于是诸伏景光再一次为自己能够共情对方的那份痛苦,而感到痛苦不堪。
黄昏时刻,诸伏景光看向那块石头。
没有任何反应。
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在看到外守一这一天的表现后,诸伏景光大概也能够预料到这个结果。
尽管能够做到冷静面对一切,但诸伏景光依旧不想对眼前这个家伙做出更多评价。
最起码,他已经确认过了,这份“恨意”并没有困住自己。
那就到此为止吧。
于是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这个狭小空间的下一瞬——
“有里……是有里吗?你看见我的有里了吗!我的女儿有里!放我出去!我要见有里!呜呜,求求你们了,让我见我女儿!我真的受不了了!对、对不起!我要见我可怜的女儿!杀了我……啊啊杀了我吧!”
诸伏景光看到外守一忽然疯了一样开始用自己的头砸向牢门,神情癫狂地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他满是鲜血的脸,在阴影的笼罩下变得扭曲铁青,十分可怖。
电光石火间,他被迅速赶来的狱警压制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他发出惨叫,哀嚎,然后哭泣。
最后,他只得低声求饶,连声音都充满了变了调的绝望。
“呜......有里......”他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气音。
一切戛然而止。
只见涕泗横流的外守一,眼神空洞,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脸上再度恢复了最初麻木与死寂的表情。
像一具死气沉沉的尸体。
牢房里的空间狭小,住在这里的囚犯每一天都只能呼吸着混浊的空气。
外守一将永远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挣扎着生存,直至真正属于他的死亡降临的那一天。
而他面前的诸伏景光面容冷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8. 第七天
琴酒是个好上司。
不仅自己十分尽职敬业,在部下惹了麻烦的情况下,还愿意站出来维护他们,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有能力替他们收尾担责。
哪怕一些胆大的家伙们当着他的面开玩笑,只要不影响任务,他也不会生气。顶多会感到很无语。
尤其是在批准任务经费方面,和朗姆相比,琴酒作为上司简直可以称得上非常“慷慨大方”。
抛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这一点的话......好吧,根本抛不开。
真要能抛开这一点的话,那他就不能被称之为“琴酒”了。
卧底时期,诸伏景光每次和他共处一室时,都会倍感压力——强忍着不能现在就出手将对方拷回警视厅的“压力”。
同为行动组的狙击手,诸伏景光完全能够看出来,琴酒就是组织的主要劳动力,要是能将他成功逮捕回去的话……这真的非常有诱惑力。
不过很遗憾,由于琴酒过分谨慎,自身的实力也十分强大。想要抓捕他,难度极大,风险极高,可能造成的的伤亡和损失更是无法简单计算。诸伏景光的公安上司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作为一名卧底警察,为了更充分地发挥自己的价值,诸伏景光必须更深层次地潜入组织的核心,搜集更多机密情报,这样才能在未来更彻底地摧毁组织。
因此,在获得代号后,诸伏景光曾作为任务搭档主动接近过琴酒。
不过在那段时间里,他对琴酒的了解也仅停留在对方的身手、枪法、习惯的武器和常抽的烟的牌子。
有关其他的方面……琴酒自然不会主动向别人透露。毕竟他又不是什么子供向动画片的反派人物,一言不合就苦着脸开始对着主角介绍自己的过往。
只要知道琴酒这个家伙,神秘,且强大。这就足够了。
所以诸伏景光很难想象,琴酒竟然也有可能会是那个对自己的死亡没有释怀的人……这真的太可怕了。
但除了琴酒之外,诸伏景光也确实再找不出其他可能会对自己产生什么“执念”的家伙了。
要是那种平日里完全叫不出名字的路人对他抱有强大的执念……他总不可能再抱着这块石头在大街上一个个试过去吧?
今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了,他已经没有更多试错的机会了。
假如不能前往天国的话,他会下地狱吗?今天的黄昏时刻,会有来自地狱的使者大人前来接他吗?要是未来的他在地狱表现好的话,能不能申请去天国探望亲人和好友的机会呢……
诸伏景光脸颊隐隐作痛地收回自己在第一天发表的“自信”言论。
所以他最后还是去找了琴酒。
见到琴酒时,看起来对方刚刚出差做完任务回来,正在安全屋内洗漱,准备休息。
诸伏景光就趁机将那块石头“端端正正”地摆在摘下帽子的琴酒发顶处。
嗯……该怎么形容呢,头上顶着一块石头冷着脸刷牙的琴酒,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冷萌感。
大概是因为此时的安全屋里,只有琴酒独自一人。这个状态下的他看起来很放松,和他平时一个眼神就能随机吓死一个胆小路人的气场,截然不同。
这就是所谓的反差感吗?!
诸伏景光更熟悉的琴酒,明明应该是那种光是冷下脸就能让人胆寒,杀人比吃饭喝水还自然的可怕杀手。
像琴酒这样冷血无情的家伙,竟然也会有属于“正常人”的一面。不对,应该说,果然琴酒就算再厉害,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活生生的人类吧。诸伏景光后知后觉。
平时他作为卧底,一直处在紧绷的环境里,似乎总是自动给琴酒加了一层“滤镜”。虽然乍一眼看不太出来,但其实琴酒和他的年纪相仿。作为组织资深的高层领导来说,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年轻”。
那么更年轻、甚至是童年时期的琴酒会是什么模样?诸伏景光实在有些想象不出来。
光看琴酒的骨相,完全不像是本国人,但他的日语又说得很流利标准,像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真的有可能存在吗,比如说,婴儿时期叼着奶嘴的琴酒、幼稚园小黄帽版和幼驯染一起玩游戏的琴酒、臭着脸被社长大人押去参加社团活动的琴酒,未曾沾染过黑暗、只是简单做件好事就会被路人夸赞是个“good boy”的……打住打住!诸伏景光总感觉自己再继续想象下去,会脑补出什么更不得了的画面。
无论是试图妄加揣测琴酒的他,还是被妄加揣测的琴酒都太OOC了。
就好像琴酒生来就应该是叼着烟握着枪的“成年体”琴酒。
琴酒从不会去记死人的名字。这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毕竟大部分被他杀死的人都不堪一击,往往连最后的遗言都没能留下,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假如能让琴酒记住某个人的名字,大概只有两种情况。“信任他”,或者“正准备杀他”,再无第三种情况。
诸伏景光曾不止一次见识过琴酒的格斗技,基本都是杀招。他也见识过琴酒的枪法,虽然训练打靶的时候,最远距离稍逊色于赤井秀一,但也绝对是组织里最顶尖的那一批。
唯有执行任务时的战况更复杂,或者惊险一点,琴酒真正的实力才能得以完全展现。到那时,即便是赤井秀一,也完全难以超越,甚至落于下风。
这大概就是琴酒从小被当做杀手培养,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而练就的“杀人经验”吧。
于是诸伏景光猜测琴酒的过往,也并非传闻中的那么简单。
但谁又能断言,琴酒就一定不是主动选择的这种自我放逐式的沉沦。在他第一次出手杀人的时候,又究竟有没有乐在其中呢?
琴酒只在安全屋里休息了一小会儿,几乎没有睡足几个小时,就又出门了。
诸伏景光也很有耐心地陪着琴酒飘来飘去。
真是奇怪,明明琴酒的个子很高大,身形却很消瘦。尤其是穿着这身黑色长风衣,置身于人群中的时候,他的背影莫名给人一种孤寂感。
眼看着今天琴酒又闷声不响干了一堆坏事,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紧皱着眉。于是诸伏景光坏心思地感叹——像琴酒这样的坏家伙究竟有什么好孤寂的啊!真的好想将琴酒抓进监狱里,让他也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热闹!
要不是他实在没有办法接触到除了那块石头的其他物品,他早就把“正大光明”从琴酒手机里看到的机密情报全部打包送给他还在艰苦卧底的zero了。
“啧,怎么又是留给我处理的烂摊子。”
正对着这些机密情报感到可惜的诸伏景光听到坐在车子里的琴酒似乎很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是他的错觉吗?
只见琴酒伸手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然后他在车内点燃一支烟,垂眸给“那位先生”发送邮件。
“那位先生”没有立刻回复邮件,琴酒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举着手机等待,直到手机的屏幕逐渐暗了下去。
忽然,手机收到新邮件时突然亮起的荧光,让琴酒像小猫一样眯了下眼睛。
他指尖微动,快速回复这封邮件。
是一些关于处理组织内叛徒和卧底的事项。
组织里刚刚被揪出来的“老鼠”苏格兰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而负责彻查有关的组织成员,却连苏格兰的真名都没能查出来,只知道死的是个公安。
“公安。”
琴酒忽然嗤笑一声。
“全是些天真的蠢货。”
诸伏景光很想委婉地提醒他一句,当着别人的面说人坏话不太好。
不过想来,就算他出声提醒了,琴酒也是听不见的。就算听见了,琴酒也不会收回自己已经说过的话。
他已经很“感激”了。
毕竟琴酒竟然还能记得他的代号,而不是像之前杀死的人一样,确认死亡了就立刻将对方的名字忘掉......也可能因为他是卧底,是成功混进了组织并且让琴酒感到厌恶的“老鼠”,所以才对他的存在还有点印象。
……最后也总是会忘记的。他也不过是琴酒见过的无数死人里的其中一个。诸伏景光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不久之后,琴酒就会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模样,忘记他的存在。
直到组织里哪个没心眼的家伙再次提起“苏格兰”这个代号时,琴酒只会隐约记起来——“哦,好像是某只已经死了很久的‘老鼠’”。
黄昏时刻,叼着烟的琴酒来到了今日最后一处任务地点,一个被废弃已久的仓库。
在这个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地点进行一些非法交易,或者干脆杀人灭口再放个火,都很适合。如今的诸伏景光已经很有经验了。
他看着琴酒头顶的那块石头,同样不出所料,没有反应。
诸伏景光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快速将那块石头收好就准备离开这里。
没想到——
“谁在那里!”琴酒忽然低呵一声,眼神阴狠,手中的枪口稳稳对准了诸伏景光所在的位置。
在这片昏暗的环境里,琴酒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只听到一声子弹击中血肉的闷响。
诸伏景光也跟着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发现被子弹击中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一个集装箱。
他有些好奇地朝着子弹击中的目标飘了过去,半蹲下身子仔细一瞧……竟是一只刚刚探出头来就被琴酒打爆了脑袋的肥硕老鼠。
而下一个瞬间,诸伏景光的身后忽然笼罩了一个高大的黑色阴影。
琴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眸凶光毕现:“苏格兰,你没死?”
诸伏景光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你……你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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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景光目瞪口呆地转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琴酒。
琴酒没有回答他,只是狞笑着冷眼看着他,手上的枪口往前一顶,竟然直直穿进了诸伏景光半透明的脑袋......于是琴酒的嘴角肉眼可见地一僵,神色也迷茫了一瞬。
他压低手腕默默往回收回了一点,使他手中的枪口看起来像是抵在了诸伏景光的眉心。
“……致幻剂?”琴酒先是沉默,然后才看着他开口道,“你是哪边的垃圾派来的?啧,真麻烦。”
于是诸伏景光大为震惊,琴酒竟然真的能看见他!
又是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了诸伏景光的眉心,却只是穿过了他所在的那片空气,再次击中了地面上死得不能再死的那只老鼠,将它可怜的尸体炸成一摊碎肉。
琴酒有些不爽地挑着眉。
看起来,比起他有些意外自己能“看见”苏格兰的幽灵,他似乎更意外的是自己没能“杀死”苏格兰的幽灵……等等,为什么他会看到“苏格兰”的幽灵,而不是其他“老鼠”的幽灵。
尽管琴酒感到疑惑,但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见状,诸伏景光下意识往身后飘了一大段距离。
琴酒举着手中的枪,一边留意四周有无埋伏,一边继续靠近他眼前的这个“幽灵”,步步紧逼。
显而易见,琴酒并不能确认他此刻看到的苏格兰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到对方。但他的选择是,既然没死,那就再杀一次好了。
诸伏景光却不合时宜地突然想起一个广为人知的民间传说——黄昏与黎明的时刻,正是所谓的“逢魔之时”。
那、那么也就是说......他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这几天遇到的zero、赤井秀一、还有哥哥、班长他们……他们其实都能在“逢魔之时”看到自己?!真的假的!诸伏景光被自己的想法狠狠吓了一跳。
可他们当时的反应明明都……
还是说,其实只有琴酒一人是特殊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能看到自己?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诸伏景光拼命在脑海里仔细回想着前几天的细节。
还没等诸伏景光混乱的脑袋搞清楚这一切,就见琴酒那双绿眸中闪过血光。
相较于赤井秀一深邃的绿眸,琴酒的绿眸似乎多添了几分比北风更冷的寒气,满是恶意。
面对这双凶眸,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保持清醒,退后,甚至应该立即转身奔跑,尽快远离这里。
诸伏景光立刻回过神来。
在确认琴酒是真的跃跃欲试地想“再杀一次”他这个“苏格兰的幽灵”后,背后一凉的诸伏景光没有选择继续停留,而是果断选择离开这里。
不好意思,没有陪这位著名杀手“研究”“怎么彻底消灭自己”的义务!
诸伏景光就像一头受了惊吓的林中小鹿,飞快地逃走了。
而昏暗的仓库内,那双明显没能尽兴的幽幽绿眸,也重新藏匿在黑暗之中。
不一会儿,向来谨慎的琴酒也放弃了原本约定的交易,快速撤离了这里。
看来短时间内,或者更长一段时间内,琴酒应该是忘不掉“苏格兰”的模样了。
离开仓库的诸伏景光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于是,他只能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天台,也就是他开枪杀死自己的天台。
天台上,看着远处天边的太阳一寸寸地沉入地平线,诸伏景光既没有等到那位来自天国的使者大人,也没有等到来自地狱的使者大人。
诸伏景光再度感到迷茫。
他不得不重新开始认真考虑今早的那个问题——难道他的灵魂既去不了天国,也去不了地狱,最终只能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吗?
其实诸伏景光并不怎么在意自己最后的结局。
当初他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朝自己开了枪。
如今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七天的时间,还能和几位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和好友久别重逢,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假如他们中有人不得不因为某些原因下地狱或者永远消散,而那个人又恰巧是自己……诸伏景光觉得好像也能接受这个现实。
但在得知他一直思念着的早逝的亲人和故友们此刻就在天国,而他却……
果然啊,他的心里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遗憾吧。
心下正想着,诸伏景光只觉得那块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石头,忽然变得极为耀眼夺目,并且开始发烫发热,滚烫得令他只能用双手交替地捧着它,就这样也根本拿不住。
那块发亮发烫的石头很快便从诸伏景光的手中脱离,掉落在了他的脚边。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下摆似乎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了扯。
于是诸伏景光转身向后望去……
9. 月亮
【您好,请问这里,是哪里?】
站在诸伏景光面前的男孩略显紧张地用手语和口型向他问好。
也正是此时此刻,诸伏景光脚边的那块石头,迸发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眼前这个有着清澈蓝色猫眼的男孩,略显疑惑地歪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头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诸伏景光。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有着参差百态的人生,最终不也都会迎来众生平等的死亡么。
二十六岁,已经行走于黑暗多年的诸伏景光,早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死亡。
但很明显,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仅七岁,还患有失语症的小小诸伏景光还没有做好准备。
【请问……我这是死了吗?】男孩有些不安地攥了攥衣角,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语比划着向面前的诸伏景光提问。
诸伏景光半蹲下身子,温柔地平视着对方的眼睛,耐心地回答他:“没有哦。”
【那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好高,我好害怕。】
“……你经历了一些可怕的事。但是不用担心,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么你呢?】
“我?”诸伏景光一愣。
【因为……你,就是我吧?或者说,长大后的我。】男孩微微蹙着眉。
诸伏景光只是沉默着看向他。
【我果然是已经死掉了吧。】男孩低下头,那双小手紧紧捂着胸口心脏的位置,【唔……好痛,真的好痛啊,原来一个人死掉的时候会那么痛。】
得知自己竟然会死在二十六岁的小小诸伏景光忽然开始落泪。
二十六岁,明明是一个连头发和胡子都没有开始变白的年纪,明明还可以做好多好多想要做却还没完成的事……明明他对未来的期盼也都已经扳着手指数到了一百岁,为什么就这样死掉了呢。
小小的诸伏景光不想被人忽略他无法发出的声音。不想被迫离开他所爱着的人们。也不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会逐渐消失......
他不想被忘记。
所以,就让他最后做一次任性又不听话的坏孩子,尽情地放声大哭一场吧。
小小的诸伏景光难以释怀,他难过地哭泣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眼角落下的大颗泪水碎成了一粒又一粒星子般的光点。
诸伏景光当然知道面前这个小小的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毕竟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自己曾经最脆弱无助时刻下的他。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过去的自己是那样的胆小怯懦,或者说不成熟。尤其是在遭受了那样的创伤后,害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颤抖着抱住自己,将脸颊紧紧埋进双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那个“绝对不会被命运找到”的“衣柜”里。
仿佛,这样就能永远安全了。
哪怕这个昏暗的“衣柜”里也有着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有着无数双冰凉的手遮住他的眼睛,挡住他的嘴巴,捂住他的耳朵,紧紧掐住他的咽喉,将他近乎窒息地困在这个狭小的“笼”里……他也不敢再次尝试去推开“柜门”,惧怕着再次看到更可怕的场景。
失语症,或许就是当初的他为了躲避这些苦难的现实映射。
那个时候的他,是多么地渴望,渴望会有人紧紧拥抱着他,亲吻着他的额头,用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顶,然后温柔地出声安慰他:
——“景光呀,别怕。已经没事了。”“景光那么乖,大家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景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孩子,未来一定会比假面超人还厉害!”
他曾这样设想过。渴望自己是一直被大家爱着的,是时刻被安全感紧紧包围的,是可以幸福地活到一百岁的诸伏景光。
遗憾的是,那个“衣柜”没有办法保护他一辈子,小小的他也不能一直将自己瑟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他终将长大的。
所以,别哭啊。快点把眼泪擦干吧。克服这种脆弱的瞬间,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是时候从“衣柜”的内部里主动打开“门”走出来了。
跟随养父母一同前往东京,认识新朋友zero,与哥哥重逢,就读警校认识更多的好朋友,亲手逮捕那个杀害他父母的犯人,然后去见识这个更广阔也更真实的世界……
诸伏景光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坚定,却始终将自己“怯懦”的一面藏起来。
他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逐渐成长为像太阳一般能够将温暖传递给身边所有人的存在,期盼着未来某一天,自己能够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能够得到幸福。
......没准他也是世界上某个人心中最厉害,也最值得崇拜的那个“正义的伙伴假面超人”呢。
正如这个世界上的“光”,既可以是波,也可以是粒子。诸伏景光也是一样的。
爱着所有人的、温柔强大的人是他,渴望被所有人爱着的、脆弱怯懦的人,也是他。
于是诸伏景光半蹲下身,伸手轻轻拭去面前小小的自己已经哭得泛红的眼角上,依旧挂着的泪珠。
月亮总是高高悬挂在天上。
但假如用专业的望远镜仔细一瞧,看起来光洁如玉盘的月亮上面,实际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环形山,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陨石坑。
十分表里不一。
假如一个人站在地面上远远地眺望月亮,那么他看到的月亮始终是最皎洁美好的那一面。
因此诸伏景光竟没能发现,当他对着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的时刻,也正是眼前这个小小的诸伏景光害怕地躲进“衣柜”的时刻。
朝着自己胸口开枪时的他有多么决绝,当时躲藏在他内心里的那个自己,就有多么无助。
有关这份“执念”,他的心中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只是这几天里,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罢了。
是他没有释怀。
是他没有放下。
是他舍不得大家……
只是他必须坚强,必须克制,必须决绝,必须......
真是冷漠无情啊,他。
短短几秒权衡利弊后得出最佳方案,竟连自己都能毫不犹豫地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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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长大后的这段日子里,他似乎距离他的月亮太远了。自然也就忘记了他本该爱护着的自己,依旧伤痕累累地存在于他心中的某个角落里。
尤其是在最近的这几年里,他早已习惯了要在混乱的境况里保持绝对清醒,所以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并不是作为真正的自己而活在这个世界上。
诸伏景光已经完全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痛痛快快地哭泣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好像已经太久没有回头看看自己的来时路,也已经太久没有抬头眺望着自己的月亮了。
也就以为如今强大到像是太阳一般,能够接受一切甚至包括死亡的自己,早已永远地失去这个月亮般的孩子了。
月亮自身是不会发光的,它也是需要被太阳照亮才能被看见的。
而太阳就是太阳,既可以是夕阳,也是可以是旭日。
属于诸伏景光的夕阳已经日薄西下,但在地球的另一面,同样也属于他的旭日,正朝晖烈烈。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月亮只能再次悄悄地躲藏起来......但这一次,在他已经死去了的此时此刻,或许他们能够一同前往一个太阳与月亮可以共存的新世界。
于是——
诸伏景光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着小小的自己,用温暖的掌心抚摸着他发顶柔软的发丝,将自己带有胡茬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圆润光滑的脸颊上,然后在他耳边温柔地安慰道:
“晚安,我的月亮。”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是一抔清凉的月光。
话音落下,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抬起双臂紧紧拥抱着他。
在夕阳的沐浴下,小小的身影一寸一寸地化作闪亮着的光点,与他的灵魂交织纠缠,最后一起在黄昏中共舞。
属于诸伏景光的灵魂逐渐变得更为凝实,不再呈现之前半透明的模样,而是真正拥有了实体的质感。
他脚边的那块石头也逐渐黯淡无光,终于变回了最初的模样,缓缓地悬浮在半空中。
既不是漂浮,也不是悬空,而是摇摇晃晃,再也无法有所依靠、只是周围空无一物地悬浮着。
然后,像是方才已经被自身内里的光芒灼烧殆尽,那块石头忽然裂开,碎成了数个小块,最终化作一团烟雾,瞬间湮灭在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中。
石头坏了,也该释怀了。
诸伏景光的双脚终于触及了地面。他站直了身子,看起来孑然一身,实际却是终于放下了一切,重获自由。
他转过身,才发现那位来自天国的使者大人已站在一旁等候他多时,并且早早地布下了一条通往天国的天梯,金灿灿的,还散发着耀眼的圣光。
诸伏景光朝他礼貌一笑,缓步走了过去。
再也没有回头看。
只因前方,还有更多的人正在等着他。
于是他们并肩而行,一边闲聊着有关即将前往的天国里存在的新奇事物,一边共同踏上了天梯的台阶。
谈笑之间,他们的身影与那道天梯一起,彻底消失在了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刻。
晚安,然后祝你早安,诸伏景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