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冬日的夜晚来得早,还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湿冷,像是随时要落下雪来。街道两侧的商铺早早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倒影。行人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苏雨晴裹紧了驼色的羊绒大衣,从医院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装了些病历资料的环保袋。连续几台手术加上后续的病例讨论,让她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但这种身体上的累,反而让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至少,在手术室里,在那些精密仪器和生命体征数据面前,她能够全神贯注,暂时忘记那些困扰她的、难以言说的“怪事”,也暂时不必去面对李阳身上那种日益厚重的、令人不安的沉默。
但此刻,走出那栋灯火通明的医疗大楼,踏入昏暗湿冷的街头,那份刻意被压抑的不安,又如同冬夜里氤氲的雾气,丝丝缕缕地重新缠绕上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工作中的几个小插曲:早上查房时,她明明记得23床那位老先生对青霉素过敏,病历上也清晰标注着,可当她准备调整用药时,脑海中却突然冒出一个“他好像对头孢更敏感”的模糊印象,迟疑了一下,幸亏旁边的住院医师及时提醒。下午写一份会诊报告时,她竟然“忘记”了那位患者的关键影像学检查结果,直到翻出片子才确认。类似这样细微的、关于熟悉事物的记忆“错位”或“模糊”,这几天时有发生,频率不高,却足以在她心底投下不安的阴影。
是太累了吧。她这样告诉自己。李阳的状态,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尚未言明却真实存在的隔阂,还有对前路未知的隐隐担忧……这些精神上的重压,确实可能影响认知功能。她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给自己放个短假,或者真的需要去林菲菲介绍的那位心理医生那里,做一个更系统的评估。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脚步却凭着惯性走向地铁站。晚高峰已过,站台上人不算太多,空气中弥漫着地铁特有的、混合了尘土、机油和无数人气息的味道。列车进站,带起一阵带着铁腥味的风。她随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环保袋抱在怀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对面车窗上飞快倒退的、光怪陆离的广告。
车厢轻微摇晃,灯光白得有些刺眼。耳边是列车运行的轰鸣,间或夹杂着其他乘客低低的交谈声、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下班的夜晚一样。
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一种细微的、难以捉摸的违和感,像皮肤下轻微的瘙痒,抓不着,却真实存在。是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过于甜腻的香气吗?似乎是从旁边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身上飘来的,很浓的、类似糖果混合着某种花果的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闷人。她皱了皱眉,将脸转向另一边。
但那股甜腻的味道,却仿佛钻进了鼻腔深处,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苏雨晴的心,莫名地轻轻一跳。
在哪里闻到过?
记忆的触角在混沌的思绪中探寻,试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模糊印象。不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香水或护肤品气味,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一种更特殊、更……让她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的气味。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想再仔细分辨,可那股甜腻的味道似乎又淡了,被车厢里其他更混杂的气息掩盖。是错觉吗?还是最近精神太紧张,产生了嗅觉上的幻嗅?
她甩了甩头,将这份莫名的在意抛到脑后。也许,真的该去看看医生了。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下车深深的,走进通往公寓楼的地下通道。通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些斑驳的海报,空气里是更陈旧的尘土和潮湿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由加快了步伐。
刷卡,走进公寓楼的一楼大厅。暖气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值班保安在岗亭里低着头看手机。电梯停在一楼,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顶灯发出惨白的光。
苏雨晴走了进去,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面大厅的光亮和声音隔绝。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和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就在电梯门完全闭合,开始上升的那一瞬间——
那股甜腻的、令人不适的香气,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浓烈!
仿佛有人突然在她面前打翻了一整瓶浓缩的、带着腐烂花果气息的香水,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呃——” 苏雨晴猛地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腾。这味道太冲了,而且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变得更加强烈,带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底发毛的预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是那个“白夜”!那个在会所事件中,用诡异手段影响了包括林菲菲在内许多人的危险女人!她身上,就带着这种甜腻得发腻、让人眩晕的香气!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苏雨晴混乱的思绪。她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白夜?她在这里?怎么可能?李阳明明说过,那个女人已经被控制,被严密关押……
然而,没等她想明白,更强烈的反应接踵而至。
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猛烈袭来,眼前的一切——电梯光滑的金属墙壁、跳动的楼层数字、头顶惨白的灯光——都开始扭曲、旋转、拉扯出模糊的光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嗡鸣,盖过了电梯运行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四肢冰凉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电梯壁上,才勉强没有摔倒。环保袋从手中滑落,病历资料散落一地。她想呼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伴随着那令人作呕的眩晕和耳鸣,仿佛化作了有形的触手,钻入她的口鼻,缠绕她的神经。视野开始发黑,意识如同陷入泥沼的溺水者,迅速被拖入黑暗的深渊。
“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将她从几乎彻底沉沦的黑暗中猛地拽了回来。
电梯停住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熟悉的楼道,温暖的灯光,自家门牌号就在不远处。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气,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太阳穴两侧残余的、隐隐的胀痛。耳鸣也减弱了,只剩下嗡嗡的余响。视线重新变得清晰,身体的力量也慢慢恢复,只是手脚依旧有些发软,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湿漉漉地贴着内衣,一片冰凉。
苏雨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扶着冰冷的电梯壁,勉强站直身体,心脏仍在狂跳,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和恐惧。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幻觉?急性发作的什么病症?还是……
她猛地抬头,看向空荡荡的电梯厢。除了她,和散落一地的病历资料,再无他物。空气中只有最普通的、属于公寓楼的、略带灰尘和消毒水的气息。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甜腻香气、剧烈的眩晕、诡异的耳鸣,都只是一场荒诞的、转瞬即逝的噩梦。
可那种真实到骨髓的感官冲击,以及此刻依旧残留的身体不适,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不是梦。
是白夜?还是别的什么?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李阳?
纷乱的念头如同冰雹砸下,让她浑身发冷。她弯下腰,手指因为残留的颤抖而有些不听使唤,缓慢地、一张张拾起散落的纸张,重新塞回环保袋。动作机械,大脑却是一片混乱的空白。
她扶着墙壁,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电梯,走向家门。手指按在指纹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滴。”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感应灯自动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暖光。客厅里一片寂静,李阳还没回来。空气里是他常用的、带着淡淡烟草和皮革气息的古龙水尾调,混合着一点点咖啡的香气——那是他早上留下的。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味,稍稍安抚了她狂跳的心脏。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试图平复依旧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时,一段清晰得可怕的“记忆”,如同早已录制好的电影片段,毫无征兆地、无比顺畅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是前天晚上。不,是昨天?不对,就是前天。李阳难得回来得比较早,但脸色依旧沉郁。她试图和他说话,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起初他只是敷衍,后来不知怎的,她提到了他最近总是魂不守舍,身上似乎有时会沾上陌生的、很淡的香水味……
记忆的画面如此鲜明:李阳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烦躁、戾气和某种被触及痛处的尖锐。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懂什么?”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恶劣态度惊住了,委屈涌上心头,也忍不住回了一句:“我是你妻子!我关心你有什么错?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你身上那些味道……”
“够了!” 李阳厉声打断她,似乎被“味道”这个词彻底激怒,或者说……戳中了什么。他一步上前,伸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闭嘴,但动作有些失控,推搡的力道大了一些……
“砰!” 她的手臂外侧狠狠撞在了旁边实木餐桌的尖角上。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她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低头看去,手臂上迅速浮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阳似乎也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她手臂上的淤青,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和……后悔?但随即,那表情又被更深的阴郁和烦躁覆盖。他抿紧唇,什么也没说,转身抓起外套,摔门而去。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苏雨晴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右臂外侧——那个在“记忆”中被撞出淤青的位置。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痕。用力按压,只有正常的、属于自己手指的触感,没有疼痛。
可是……那“记忆”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李阳眼中压抑的怒火,他提高的语调,自己手臂撞击桌角的闷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痛,淤青浮现的颜色和形状,甚至他最后摔门而去时,门框震动的轻微余韵……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发生在眼前。
但……没有伤。而且,前天晚上?她努力回想。前天晚上……李阳好像确实回来得很晚,她等他等到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他已经洗漱完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似乎很疲惫。他们没有交谈,更没有什么争吵,也没有什么推搡和淤青。
是记错了吗?是今天太累,产生了如此生动具体的虚假记忆?还是……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翻看前天的日历记录和通讯记录。没有任何异常。她又点开和李阳的聊天记录,前天晚上,只有她问他几点回来,他回复“晚,你先睡”的简单对话。
没有争吵。没有淤青。
可是,为什么那段“记忆”如此清晰,如此具有说服力,甚至让她的手臂此刻都隐隐产生了幻痛?
苏雨晴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板,望着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的玄关,一股比刚才电梯里的眩晕和甜腻香气更冰冷、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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