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冰凉皮革封面的瞬间,李阳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档案库里陈腐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似乎在耳边被放大了,与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他定了定神,用力,却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拉开了那扇带着些许阻涩感的玻璃柜门。一股更浓的、属于旧皮革和纸张的独特气味逸散出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的、类似薰衣草干燥花的味道——那是母亲生前喜欢的、用来保存书稿的植物香囊的气息。这熟悉而又遥远的味道,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拿起了最上面那本厚重的日志。
皮质封面入手沉甸甸的,边角有经常翻阅留下的光滑痕迹。他轻轻拂去表面一层薄灰,露出了下面清晰的烫金标题。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叶晚秋 & 卡尔·陈”。母亲的名字,和那个可能是杀害她凶手的名字,如此并列,仿佛他们依然是亲密的合作伙伴。
深吸一口气,李阳翻开了封面。
首页,一张略微泛黄的黑白照片,用老式的相角固定在硬纸板上,映入眼帘。
照片似乎是在某个实验室或会议室拍摄的,背景是摆满仪器和书稿的架子。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站在一起,大多数人表情严肃,带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专注和一丝疲惫。但李阳的目光,瞬间就被站在前排中央的两个人牢牢抓住了。
左边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穿着合身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几缕发丝温柔地垂在颊边。她正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容温婉而明亮,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盛着星光,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热忱。那是母亲,年轻的母亲。李阳只在很少的旧照片里见过她如此年轻、如此毫无阴霾的笑容。照片里的她,比李阳记忆中的模样更加鲜活,更加…充满生命力。
而她看向的,是站在她右侧的那个年轻男子。同样穿着白大褂,身材高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正看向镜头。他嘴角也噙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冷静到近乎疏离的审视感。他的面部轮廓,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与李阳在“摇篮”事件中通过情报看到的、年老的“学者”卡尔·陈,有着清晰可辨的相似之处。只是照片里的他,更加年轻,少了些后来的沧桑和隐藏在温和下的偏执,但那份锐利和距离感,已初现端倪。
照片下方,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小字,是母亲的笔迹:「摄于‘普罗米修斯’项目启动日。与卡尔(陈)博士及诸位同仁共勉。愿科学之光,照亮心灵之暗。——叶晚秋,1985.3.12」
1985年。那是母亲开始参与这个项目的时间。那时的她,笑容如此明媚,对身边的同事,对即将开始的研究,充满了怎样的期待?
李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照片上母亲的笑脸,冰凉的相纸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过去的温度。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那是混杂着思念、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悲伤的巨浪。
他继续往后翻。
日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极其工整的研究笔记。有复杂的数学公式推导,有神经通路的精细手绘图,有实验数据的记录和分析,也有大段大段的思考随笔。字迹全是母亲的,清晰、严谨,又时常在边角处留下一些灵光一现的简笔画或随感。李阳能想象出,无数个深夜里,母亲伏案疾书,沉浸在探索人类意识奥秘时的专注模样。
他快速浏览,寻找着关键信息。日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前期大多是扎实的基础理论构建和实验设计,充满了严谨的科学精神和乐观的探索态度。母亲和“卡尔博士”经常就某个问题展开激烈而友好的辩论,字里行间能看出他们对彼此的才华相当欣赏。
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接近日志最后三分之一的部分,笔迹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字迹偶尔会变得急促,有时会有涂改的痕迹。讨论的焦点也逐渐集中到所谓的“阈值理论”和“定向引导”上。
李阳翻到一页被反复翻阅、边缘已经起毛的纸张。上面用加粗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墨迹深深浸入纸背:
「阈值理论与定向引导——通往‘共鸣’之门,亦是深渊之口。」
下面是一段更加潦草、仿佛带着激动情绪写下的文字:
「今日与卡尔激烈争论。他提交的新模型推演显示,在特定共振频率和场强叠加下,借助适配体的催化,个体间的‘共鸣’不仅可以传递情绪和简单意向,甚至可能实现浅层思维片段的同步,乃至…初步的认知引导。他称之为‘认知统一进化’的曙光,认为这是人类超越个体局限、克服自私与分歧、迈向更高形态的必由之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承认模型的数学之美,也看到其理论上的可能性。但恐惧如冰水浇头。这扇门一旦打开,谁来定义‘统一’的标准?谁来掌握‘引导’的方向?个体的独立性、思想的自由意志,在这些宏大的‘进化’蓝图前,是否将沦为可被随意涂抹的数据?卡尔认为我的担忧是‘庸人自扰’,是‘对未知进步的怯懦’。他说,任何伟大的科学突破初期,都会被旧时代的道德所束缚。
不,这不是道德束缚,这是底线。意识不是工具,人不是实验体。他的野心令我恐惧。必须阻止。必须找到理论中的那个关键缺陷,那个他刻意忽略或低估的不稳定奇点。数据…需要重新验算…备份…」
落款的日期,是1997年10月23日。
李阳的心脏狠狠一缩。这个日期,他永生难忘。就在这一页记录之后不到一周,母亲遭遇了那场“意外”车祸。
他手指颤抖着,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纸张记录更加混乱,夹杂着大量的验算草稿、匆忙的图表,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缩写和符号。有些段落被重重划掉,又在旁边写下新的想法。焦虑和紧迫感几乎穿透纸面。
在接近日志末尾的某一页,字迹变得极其仓促,甚至有些凌乱:
「…验证了!那个奇点确实存在!在超高场强下,定向引导会引发不可逆的认知回溃,导致受者意识底层逻辑崩解…不是进化,是毁灭!卡尔拒绝承认…他说可以通过迭代优化避开…不,他在自欺欺人!
…数据备份已完成,核心参数加密…不能留在这里。交给建军…只有他能…
…他们知道了。有人在监视。卡尔的眼神不对…今晚必须…
…愿光明永存。晚秋绝笔。」
最后一行字,墨迹深深,带着一种诀别的决绝。
“愿光明永存”。这是母亲笔记里偶尔会出现的、类似祈祷或祝愿的话。但此刻看来,却像是一句无声的呐喊,一道刺破黑暗的、微弱的绝唱。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李阳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这本厚重的日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耳边似乎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母亲那温柔却带着绝望的“绝笔”二字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不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
是谋杀。是灭口。因为母亲发现了“学者”卡尔·陈那疯狂计划的致命缺陷,因为母亲试图阻止,因为她要将证据交给父亲…所以,她必须“消失”。
那些童年时代关于母亲温暖笑容和清苦药香的模糊记忆,那些父亲深夜独自对着母亲照片沉默的背影,那些年复一年对“意外”调查报告的失望和隐忍的愤怒…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本染着岁月尘埃的日志,被母亲力透纸背的字迹,狠狠地、残酷地拼凑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幅无比清晰、也无比狰狞的真相图景。
“队长?” 旁边传来鬼刃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李阳站在原地太久,气息也变得过于粗重和不稳。
李阳猛地从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愤怒和悲怆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灰尘和陈腐纸张气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勉强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灼热。
“找到了关键证据。”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但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他小心翼翼地将日志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母亲最后的气息和温度。“通知其他人,准备撤离。立刻。”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嘀嘀嘀——!!!”
刺耳、尖锐、毫无预兆的警报声,猛然间响彻了整个空旷的档案室,紧接着,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向门外的走廊,红光疯狂地闪烁起来,将满室陈旧的档案柜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毒蛇脸色剧变,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面一个原本微弱、几乎被忽略的生物信号读数此刻飙升至红色峰值。“是隐形生物传感器!检测到陌生DNA或皮屑残留!我们被发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档案室唯一的出口,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上方,传来“嗤嗤”的充气声,一道闪烁着红光的合金栅栏正从天花板夹层中迅速降下!而门外走廊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重、迅捷、且数量众多的奔跑脚步声,以及某种机械装置滑动的低沉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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