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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

作者:傅诗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


    这句话非常精辟,把“讥讽”从单纯的嘲笑,提升到了一种思想史工具的高度。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剖析:


    1. 矛头:迷信


    这里的“迷信”不单指鬼神,而是广义的未经审视的集体信条。当某个观念被奉为绝对真理、禁止质疑时,它就进入了“迷信”状态。维护它的不是逻辑,而是习惯、权威和恐惧。


    2. 武器:讥讽


    面对坚不可摧的迷信,严肃的批判往往最危险(苏格拉底因此饮鸩),且容易陷入对方的逻辑陷阱。而讥讽是“不合时宜”的笑声。它不证明对方是错的(在对方的逻辑内,它甚至无懈可击),而是证明对方是“可笑的”。一旦神圣之物被笑声消解,其权威就崩塌了。


    3. 性质:前科学


    这是最精妙的地方。科学用证据和逻辑“证伪”谬误;讥讽则用荒谬感“消解”谬误。


    · 前科学的:它是在实证方法缺席时,理性最早的反抗姿态。


    · 攻击而非论证:它不求构建新理论,只求摧毁旧偶像,为后来的科学清扫战场。


    总结来说:


    当理性还不足以杀死一个错误时,讥讽就先让它活活被笑死。


    伏尔泰嘲笑宗教狂热,鲁迅嘲笑礼教吃人——他们都没有用实验室数据,只是把那件“新装”赤裸地摆在阳光和笑声下。这种攻击破坏性极强,建设性为零,但对于前科学时代,破坏本身就是最大的建设。


    在今天的网络论战中,这种“讥讽”依然盛行。当一个观点需要靠“不许笑”来维持时,它就正在从科学退化为迷信。你看,这句话在今天依然锋利。


    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


    ——思想史上的消解性武器及其边界


    摘要:本文以“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为核心命题,从思想史视角剖析讥讽作为一种认知武器的独特功能与历史位置。研究认为,讥讽是理性在尚未掌握实证工具时率先发动的“消解战”——它不证伪迷信的逻辑,而消解迷信的神圣性。通过伏尔泰对乐观主义的讥讽、中国民间故事的“嘲禁型母题”以及鲁迅对礼教的文学攻击三组典型案例,本文揭示讥讽作为“前科学”攻击的本质特征:破坏性极强而建设性为零,但破坏本身即为建设。文章进而辨析讥讽与犬儒主义的本质差异,指出前者以“信”为否定前提,后者以“不信”为普遍态度,划定了讥讽有效性的道德边界。


    关键词:讥讽;迷信;前科学;伏尔泰;鲁迅;犬儒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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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一个命题的思想史意涵


    “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这句话并非定义,而是一种诊断。它不试图回答“讥讽是什么”,而揭示讥讽在人类认知演进史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此命题的精髓在于“前科学”三字。科学以实证方法证伪谬误,以逻辑论证构建新知;讥讽则既不提供数据,也不建构理论。它的武器是笑声——不证明你错了,只证明你可笑。当一种迷信需要靠“不许笑”来维持庄严时,其权威已在笑声中松动。这正是恩格斯所论“在进入辩证思维之前,人类曾长期借助嘲笑来战胜宗教”的历史写照。


    本文将从概念界定、历史案例、边界辨析三个层面,系统论证这一命题。核心论点是:讥讽是理性的先遣队,它在实证科学尚无力抵达之处,以笑声清扫迷信的神圣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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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概念剖析:讥讽、迷信与“前科学”的三元结构


    (一)迷信:并非愚昧,而是“不可质疑”


    需先破除一个误解:迷信不一定是相信鬼神的愚夫愚妇。迷信的本质是“未经审视的集体信条”与“禁止质疑的认知禁区”。当某一观念被奉为不证自明的绝对真理,质疑者自动承受道德谴责或智力贬损时,该观念即进入“迷信状态”。伏尔泰时代的“乐观主义”——“现存一切皆合理,此乃最美好世界”——正是启蒙时代的世俗迷信。


    (二)讥讽:并非攻击真理,而是攻击“不许问”


    讥讽与正常批判的根本区别在于:严肃批判承认对方的逻辑体系,试图从内部证伪;讥讽则拒绝进入对方的话语框架。它不争论你的前提是否成立,而嘲笑你竟以如此荒唐的前提为荣。正如伏尔泰在《老实人》中不写论文驳斥莱布尼茨,他只让主人公经历一连串灾难后反复嘟囔“这是最美好的世界”——无须论证,荒谬自现。


    (三)前科学:历史位置与功能定位


    “前科学”标识讥讽在认知史上的特定坐标:


    时间上,它出现在科学方法成熟之前,或科学力量难以介入的领域。当里斯本大地震发生,神学家以“天谴”解释,科学家尚无法精准阐明地震机理,伏尔泰的讥讽便登场了——它不是地震学论文,而是剥夺神义论解释权的文化政变。


    功能上,它不承担建设任务,只履行清拆职责。赫尔岑的名言恰为注脚:“伏尔泰的笑比卢梭的哭所毁坏的东西还要多。”毁坏而不建设,正是“前科学”的攻击形态。科学是理性的正规军,讥讽则是游击队——在主力抵达前骚扰敌军,在主力撤离后清扫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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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讥讽的历史形态:三组典型案例


    (一)伏尔泰的笑:以荒谬击败“合理”


    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数万人罹难。神学家宣称这是上帝对人类罪恶的惩罚,而莱布尼茨—沃尔夫乐观主义哲学则辩称:此乃“最完美世界”中的必要和谐。


    伏尔泰的选择耐人寻味。他没有撰写《论地震的神义论谬误》,而是在《老实人》中设计了如下情节:里斯本半城倾覆,宗教裁判所却为防“全城毁灭”而举行“庄严火刑”,以文火烧烤异端。他将神学解释与火刑并置,让“神圣”与“残忍”相互揭露。这不是逻辑驳斥,而是意象暴力。读者不必懂形而上学,也能在笑声中感知:那个宣称“一切皆善”的体系,对死者是何等冷漠。


    马克思高度评价这种“伏尔泰式嘲笑”,并娴熟运用。在《资本论》中,他引伏尔泰名言反讽资本主义的“十全十美”;在抨击路易·波拿巴时,他将御用文人比作伏尔泰豢养的“四只猴子”。讥讽再次成为批判权力的常规武器。


    (二)民间的笑声:嘲讽型故事的功能


    精英以哲理小说讥讽,民众以口头故事攻击。民俗学家万建中系统研究的“嘲禁型母题”,正是民间讥讽的典型形态。


    禁忌的本质是恐惧。不可触碰某物、不可说出某名,违者遭灾。而民间故事反复讲述“犯禁者不仅无恙,且因犯禁获利”——某人偏在禁日下地,庄稼丰收;某人偏呼鬼神真名,鬼神狼狈逃窜。故事的讲述本身即是仪式性的祛魅。讲故事者和听故事者在笑声中完成对禁忌的集体僭越。万建中指出,这是民众“蔑视迷信的科学生活态度”的朴素表达。虽无实验室,却有生活常识;虽无系统论证,却有代代相传的经验证伪——这是科学态度在民间的“前科学”预演。


    (三)鲁迅的笔:以讥讽礼教而自嘲


    鲁迅被徐懋庸称为“中国的伏尔泰”,《阿Q正传》被比作中国的《戆第德》。这一比较直指要害:鲁迅对礼教的攻击,同样不以学理论述为主要形式。


    《狂人日记》中,历史满纸“仁义道德”,字缝里却读出“吃人”。这不是考据学的结论,而是透视的直觉。鲁迅不写《礼教批判原理》,他写阿Q的“精神胜利法”,写祥林嫂捐门槛,写魏连殳的葬礼——让荒谬自身说话。更独特的是,鲁迅讥讽中总含自嘲。他深知魏晋文人“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自己也何尝不是看透却无力?他劝青年“少看中国书”而自己穷研古籍,他嘲讽老子的“呆木头”却深谙那是乱世仅存的智慧。这种自嘲使他的讥讽不是居高临下的审判,而是同病相怜的切割——我与你们同受其害,故我有权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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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有效的边界:讥讽与现代犬儒主义的本质分野


    至此需回答一个尖锐问题:若讥讽只是破坏而不建设,它如何区别于现代犬儒主义?


    这正是本命题的深层张力。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商品是天生的平等派和犬儒派。”此处的“犬儒”已非狄奥根尼的木桶,而是看透一切却接受一切的虚无。现代犬儒的特征是:洞悉意识形态的虚伪,却坦然配合;认清价值的虚无,却精致表演。齐泽克概括为:“他们对自己的所为一清二楚,但他们依旧坦然为之。”


    讥讽与现代犬儒主义的本质差异在于“信”与“不信”的前提:


    维度 讥讽(伏尔泰、鲁迅式) 现代犬儒主义


    否定对象 特定的迷信、具体的虚伪 一切真善美的可能性


    否定姿态 愤怒的痛苦、切肤的焦虑 玩世不恭、油滑疏离


    背后所“信” 坚信应有更好的真、更高的善 不信任何价值,唯余自保


    笑的功能 破坏旧神,为新神清场 破坏一切,不容重建


    伏尔泰讥讽教会,因为他信理性宗教;鲁迅讥讽礼教,因为他信人的尊严。讥讽者的笑声是痛苦的——因深爱而苛责,因相信而失望。现代犬儒的笑则是凉薄的:从无期待,故永不受伤。


    这是讥讽的道德边界:凡以“信”为前提的讥讽,纵使刻毒,犹有温度;凡以“不信”为底色的嘲讽,纵使机智,已然颓废。马克思批判古典犬儒“率真”而肯定其反抗性,却对现代犬儒毫不留情——正因后者将讥讽从武器的批判降格为批判的武器,从改变世界的锋芒蜕变为解释世界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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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结语:笑声过后的沉默与言说


    回到核心命题:讥讽是对迷信进行一种前科学的攻击。


    “前科学”意味着:当科学尚无力命名谬误、无力提供替代方案时,讥讽率先出场。它不是科学的替代品,而是科学的开路先锋。伏尔泰的笑声过后数十年,地质学解释了地震;鲁迅的讥讽之后近百年,社会学剖析了礼教;民间故事的僭越讲述千年后,实验心理学揭示了禁忌的非理性机制。讥讽留下了被消解的神圣空场,科学在此空场上奠基。


    但讥讽并不因此贬值。相反,它提醒每一代人:并非所有重要的攻击都以论文形式展开,并非所有有效的批判都携带证据。当某种话语以“神圣”之名禁止质疑,当某种权力以“科学”之姿拒绝审视,讥讽仍是我们最后的武器——它不保证真理,只保证没有谎言敢以庄严自居。


    雨果说伏尔泰“以讥讽战胜宗教的自以为是”。诚哉斯言。笑声过后,理性才开始言说;但在理性开口之前,必须有人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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