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的腥气混着枯叶腐败的霉味,湿冷湿冷地往鼻子里钻。陈砚趴在泥地上,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回去,没一块听使唤。嘴里全是铁锈味,不知道是磕破了哪儿,还是精神透支得太厉害。他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冰冷滑腻的腐殖层,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那种。但奇怪的是,这黑暗并不让人心慌,反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没有金属的冰冷反光,没有能量流动的诡异嗡鸣,只有头顶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层层岩土过滤得微乎其微的撞击余音,还有四周无边的、包容一切的寂静。风从不知哪个方向幽幽地吹来,带着水汽和岩石本身的气息,凉,但很干净。
“都活着没?”巴图粗嘎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摔得不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响起,是人在泥地里挣扎起身的动静。几声压抑的痛哼,是老耿。扎西低低的询问:“耿叔,腿还行吗?”
“……死不了。”老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伦的动作最快,她已经站了起来,摸出身上最后半截荧光棒——一种旧时代的小玩意儿,掰亮后发出惨绿惨绿的、微弱但稳定的冷光。绿光晕开一小圈,勉强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他们掉进了一个巨大的、似乎完全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脚下是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碎石和厚厚的腐烂植被,踩上去软绵绵的,陷脚。抬头望,洞顶高得看不见,荧光棒的光根本够不着,只隐约看到无数垂挂下来的、形态各异的钟乳石阴影,像巨兽口中倒悬的利齿。四周岩壁嶙峋,布满了水流侵蚀的痕迹和层层叠叠的沉积岩层。空气湿润,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潺潺的水流声,不知从哪个岩缝里传来。
这里和上面那个钢铁、能量、机械构成的冰冷迷宫,完全是两个世界。古老,原始,静谧得让人心生敬畏。
“这……这是哪儿?”扎西看着荧光下泛着湿光的岩壁和脚下黑乎乎的淤泥,有点懵。
“管他是哪儿,总比上面强!”巴图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泥腥子,拄着工兵铲站稳。他环顾四周,绿油油的光映着他胡子拉碴、沾满污垢的脸,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那股子蛮劲。“没追下来吧?”
苏伦没答话,她举着荧光棒,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检查周围环境。岩壁是实的,没有明显的出口,但空气是流动的,说明肯定有缝隙或通道连接着更广阔的地下系统。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近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自然沉积层,很厚。有微生物和真菌活动的痕迹。”她低声说,像是在分析,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可能……掉到了那个钢铁设施的基础层下面,甚至可能是昆仑山体本身的古老岩溶系统里。”
陈砚听着他们的对话,意识一点点从混沌中浮起来。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依旧尖锐,但那种被强行掏空的精神虚脱感,似乎……缓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休息,而是环境变了。
他握着玄黑石,石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温暖而稳定。更重要的是,之前在上面钢铁迷宫里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干扰和滞涩感,在这里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这里的“背景”不一样了。
如果说上面的能量场是无数条被强行扭曲、编织、控制的冰冷电路,那这里……就是大地本身深沉、缓慢、浑厚无比的脉搏。杂乱,但充满生机;古老,却蕴含着最原始磅礴的力量。玄黑石的共鸣,在这里变得更加深沉、自然,不再是与人工造物对抗的尖锐,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无边的地下海。
而灵性网络……也变了。
那些连接的光点,在地穴、在溯江、在方舟,甚至身边巴图、苏伦他们,此刻在他意识的“水面”上,不再仅仅是孤立的光点。它们之间,似乎开始自动地、微弱地流淌起某种“信息”。不是清晰的意念,更像是情绪的涟漪,状态的碎片。
他“感觉”到地穴里,葛爷爷似乎醒了一下,对着火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期盼,通过网络传来一丝微暖的波动。溯江边,晓雅大概累了,感知变得有些迷糊,像困倦的小猫,但依旧执着地维持着水脉的“触角”,那执着里带着对哥哥的担心,清晰得像一滴凉水落在眉心。方舟城里,林岚的“数据流”稳定而高效,正在分析他们坠落点的地质结构可能,并尝试重新校准远程灵性信号,那专注里带着紧绷的冷静……
甚至身边这些人。巴图那粗粝的生命光点里,此刻正翻滚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环境的警惕、以及一股子“既然没死那就继续干”的狠劲。苏伦的光点则像冰层下的深流,表面是绝对的冷静和观察,内里却在快速评估形势、计算风险、寻找出路。老耿的光点黯淡些,缠绕着疼痛和坚持。扎西的光点跳动着年轻人的紧张和好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微妙的、混杂的“信息”,不再是需要他费力去“听”或“引导”的东西,而是自然而然地沿着网络流淌,被他感知到。就像风吹过树林,自然会带来每片叶子不同的沙沙声。
网络……自己在“活”过来。
石垣前辈的牵引感也变得更清晰、更稳定了,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方向明确——沿着这个天然洞穴,向更深、更温暖(灵性感知上的温暖)的腹地前进。
“陈砚。”苏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举着荧光棒走过来,绿光映着她沾了泥污却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能动吗?我们必须离开这个落点。上面的东西可能会想办法下来,或者从别的路径包抄。”
陈砚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差点趴回去。多吉——那个留在冰洞照顾伤员的队员不在这里,现在没人专门扶他。巴图看见了,两步跨过来,大手一捞,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拽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泥:“小子,还行不行?不行我背你一段。”
陈砚摇摇头,又点点头,气息虚弱:“能走……石垣前辈……在那边。”他指了指洞穴深处风吹来的方向。
“得,听你的。”巴图现在对陈砚那套“玄乎”的感应有点迷信了,至少比瞎摸强。
队伍重新集结。苏伦打头,举着荧光棒探路。巴图殿后,顺便半搀着腿脚不便的老耿。陈砚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跟着走。地面湿滑泥泞,崎岖不平,到处是突出地面的树根状化石(或是某种巨大植物的残骸?)和滑溜溜的石头。空气越来越湿润,水流声也渐渐变大。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荧光棒的绿光,也不是能量装置的冷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偏乳白色的、如同月光般朦胧的微光。光源来自洞顶和岩壁——那里生长着一片片、一簇簇奇特的苔藓和地衣类植物,它们自身发出淡淡的生物荧光,将一大片区域照亮成梦幻般的浅银色。
这片区域空间更大,中央甚至有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地下潭水,水面倒映着洞顶的荧光苔藓,波光粼粼。潭边生长着一些形态更加奇异的植物,有的像放大的蕨类,有的则开着散发着微光的小花。空气温暖了不少,带着一种清新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气息。
“这……这地方……”扎西看得呆了,忍不住伸手想去碰触一株发光的蕨类叶子。
“别乱碰。”苏伦阻止了他,但她的目光也被这超乎想象的地下生态所吸引,冰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蹲在潭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微温。“有地热活动。这里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稳定的小型生态系统。”
巴图一屁股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长长吐了口气:“他娘的,总算有个像样点的地方了。”他看向陈砚,“娃子,你那‘前辈’,还指路吗?”
陈砚点点头,又摇摇头。石垣的牵引依然指向更深处,但到了这里,牵引感里多了一丝……缓和?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鼓励”意味,似乎在示意他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整。
“好像……可以歇一下。”陈砚不确定地说。
苏伦查看了老耿的伤口,重新包扎。又检查了每个人的状态。大家都累坏了,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擦伤和瘀青,体力也接近极限。这个有光、有水、相对温暖安全的地方,简直是绝佳的喘息点。
众人分散开来,靠在干燥的岩石上,就着荧光苔藓的光,默默处理自己的小伤口,啃着最后一点硬邦邦的干粮。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喝水声、和潭水轻轻的流淌声。
陈砚靠着一块温热的岩石坐下,闭上眼睛。他没有睡,而是将心神彻底沉入网络,沉入这片奇异地下空间的灵性氛围中。疲惫感依旧,但不再有那种即将崩溃的恐慌。玄黑石与大地脉搏的共鸣滋养着他枯竭的精神,灵性网络自主流淌的“信息”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这片地下生态系统的生命波动——那些荧光苔藓缓慢的生长韵律,潭水中微小生物的活动,甚至脚下泥土中菌丝网络的蔓延……这些波动微弱而庞杂,如同背景噪音,却无比真实、充满生机。它们与灵性网络中那些人性的光点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更加宏大、更加立体的图景。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感知中时,石垣前辈的意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完整地传了过来,不再仅仅是牵引,而像是一段被努力拼凑起来的、跨越遥远距离的低语:
“孩子……你们……很好……进入了‘根系’……这里是古老誓约的……遗忘之地……也是‘网’……最容易扎根的土壤……休息……但勿久留……囚笼的核心……就在前方……‘壁画厅’……真相与危险……同在……我会……尽力……为你们……打开最后的……门……”
意念断断续续,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决绝,但在最后,却又无比坚定。
陈砚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
根系。遗忘之地。最容易扎根的土壤。壁画厅。最后的门。
他看向洞穴深处那片依旧被黑暗笼罩的方向。荧光苔藓的光晕在那里逐渐黯淡下去。
短暂的喘息即将结束。更核心的真相,更危险的囚笼核心,就在前面。
而石垣前辈,似乎正在为他们,准备着某种代价巨大的“开门”方式。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网络中流淌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暖与牵绊。
这张网,在这片被遗忘的“根系”之地,似乎真的开始生长出属于自己的、坚韧的丝线。
是该继续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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