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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5章 江边的选择

作者:清风辰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夏晚星推开便利店后门的铁栅栏时,天空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口子。


    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掀翻了一座巨大的水库。不到十秒钟,她的头发和外套就湿透了,帆布袋里那本伪装用的《三年级英语课本》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拍在她大腿上。她顾不上了,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踩着巷子里漫起来的积水往外跑。


    苏蔓的米白色连衣裙在雨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正沿着中山大道往西移动。她没有打伞,帆布包被她抱在怀里,跑得跌跌撞撞——那双平底凉鞋显然不适合在这种天气里奔跑,每跑几步就打一次滑。但她的速度没有任何减缓,像是身后追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世界。


    “苏蔓!”夏晚星在雨中喊了一声。


    她没有喊“站住”,也没有喊“别跑”。她喊的是名字。这个名字从她十七岁起就刻在生命里,和大学宿舍里的夜谈、实习期合吃的泡面、毕业时互相整理学士帽的照片一起,构成了她过去十年里最温暖的那部分记忆。此刻这个名字被暴雨撕碎,飘散在中山大道空旷的街道上,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纸屑。


    苏蔓没有回头。她拐进了一条岔路。


    夏晚星知道那条岔路通向哪里——江滩。江城市区的沿江步道,入夜后没什么人,这种暴雨天更是连钓鱼的都不会有。苏蔓不是要逃跑,她是在选地方。


    这个念头让夏晚星的脚步更快了几分。


    穿过岔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长江的江面在暴雨中变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雨幕密集到看不清对岸的灯火,只能听见江水拍打堤岸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呼吸。江滩步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中变成了模糊的光团,把雨丝照得像是无数根银色的针。


    苏蔓停在了江滩护栏边上。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追过来的夏晚星,后背抵着生了锈的铁栏杆,帆布包从怀里滑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一部老年机,一张省人民医院的挂号单,一个透明文件袋,还有一枚在雨地里闪着微弱银光的戒指。


    夏晚星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清了地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廉价的水钻已经掉了一颗,内侧刻着两个字母的缩写:WX。


    夏晚星。苏蔓。


    五块钱一枚的戒指,大学城精品店里最便宜的那种,买一送一。那年夏天她们窝在宿舍上铺,用指甲刀在戒指内侧刻下彼此的缩写,说好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见了戒指就是见了人。夏晚星也有一枚刻着“SM”的,此刻就挂在她脖子上,藏在湿透的衬衫里面,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你发现了多久了?”苏蔓的声音从雨幕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被压了太久、连褶皱都没有了的纸。雨水从她的额头上淌下来,流过眼睛也不眨一下。


    “不到一周。”夏晚星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但我不愿意相信。我查了三遍——你的通话记录、你的银行流水、你弟弟的入院时间——我每查一遍都希望是我搞错了,希望那些线索指向的不是你。”


    苏蔓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太小了,在雨中几乎看不清楚是苦笑还是自嘲。“你查的都对,”她说,“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没有躲闪夏晚星的目光。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站在护栏前面,身后就是泛着黄褐色泡沫的长江水,暴雨砸在江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把她单薄的身影衬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


    夏晚星往前走了一步。苏蔓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护栏,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别过来。”苏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那半度里藏着的东西让夏晚星停住了脚步——不是威胁,不是愤怒,是恐惧。她在恐惧自己的软弱。恐惧夏晚星如果再走近一步,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就会彻底崩塌。


    “你弟弟的事,”夏晚星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了伤的猫说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苏蔓反问,语气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猛地弹开,“你认识最好的医生?你有几十万的存款?还是你能让那个实验室的沈知言把他的研究成果拿出来给我弟弟治病?”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呛进气管,呛得她剧烈咳嗽了好几声,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晚星,你帮不了我。你谁也帮不了。”


    “所以你找了他们。”


    “他们找到了我。”苏蔓纠正她,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解脱的东西,“陈默来找我的时候,拿着我弟弟的全部病历。他甚至知道我弟弟对哪种化疗药物产生了耐药性,这种事我连你都没有告诉。你能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吗?一个陌生人比我更了解我弟弟的病情,比我更清楚他还能活多久。他说他可以帮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可以把我弟弟送到国外去治——条件是帮他做一件事。很小的事。只是把你朋友圈里的消息转发给他。我没有理由拒绝。晚星,换了你是我,你会拒绝吗?”


    夏晚星沉默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她没有答案。因为她不是苏蔓,她没有躺在病床上的弟弟,没有被每个月六万块的医药费逼到走投无路,没有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递过来一根救命稻草。她不能站在岸上评判溺水的人为什么要抓住那条蛇。


    但她也不能因此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那个外围线人,”夏晚星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心在发抖,“他叫什么名字你知不知道?”


    苏蔓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低下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砸在她脚边那枚银戒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周海林,”夏晚星替她回答,“四十七岁,女儿今年高考。他做了十四年外围情报员,从来没有出过事。因为你把他和我们会面的时间地点透露给了陈默,他在城南后巷被阿KEN的人堵住了。他身上中了四刀,最后一刀在喉咙上。他的女儿高考志愿填的是新闻系,因为她觉得爸爸一直在做正义的事。”夏晚星的声音从发抖变成了撕裂,像一面被撕破的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苏蔓,这笔债你打算怎么还?”


    苏蔓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夏晚星意料的事——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抬起头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在满是雨水的脸上冲开两道痕迹。


    “还不清,”她说,“我知道还不清了。从周海林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想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想到我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会忽然开始哭。但是我回不了头了。我弟弟还在医院里,他的骨髓配型已经找到了,移植手术就排在下个月。如果我这个时候退出来,他们不仅会断掉医药费,还会对我和我弟弟下手。陈默跟我保证过的,只要我做完最后一次,他就让我退出去,所有的事情一笔勾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今天的暗杀,”夏晚星往前迈了一小步,这次苏蔓没有往后退,“你发的那个信号——‘目标已到’——你觉得陈默会放过你吗?你是整个计划里唯一的活口。周海林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区别只是他们会在你弟弟的手术做完之后动手,还是手术之前就动手。”


    苏蔓愣住了。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每一次想到都立刻把它压下去,像压一个浮在水面上的皮球,压下去又浮上来,反反复复直到她精疲力竭。此刻夏晚星把这个皮球一刀捅破了。


    “你确定他们会在手术之后动手?”苏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我确定。因为阿KEN今天派来堵沈知言的人,不只是一辆别克,是三辆。你发的信号不是让他们知道目标到了,是让他们知道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蔓胸口那个最脆弱的位置。她的手松了一下,戒指从指缝里滑落,在雨地里弹了一下,滚到了夏晚星脚边。


    夏晚星弯腰捡起那枚戒指,用手擦掉上面的泥水,然后抬头看着苏蔓。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稳得像一块被暴雨冲了一整天依然纹丝不动的石头。


    “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她说,“跟我回去。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代清楚。你的弟弟——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保护他。我们的人会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会让他落在陈默手里。”


    “你拿什么保证?”苏蔓问。这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之前的本能确认。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晚星,像是要把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夏晚星伸手从领口里拽出挂在脖子上的那根红绳。绳子末端,一枚跟她手心同款的银戒指在雨中泛着暗淡的光。她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掌心里——一枚刻着“WX”,一枚刻着“SM”。五块钱的戒指,水钻掉了,银面花了,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磕磕碰碰,依然是一对。


    “我用这个保证。”


    苏蔓盯着那两枚戒指,看了很久。雨声太大了,淹没了所有其他的声音,江滩上安静得像是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最后她慢慢地蹲下去,蹲在湿透了的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那个抖法不是哭,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崩断了的崩溃,像一根拉满了四个月的弓弦在一瞬间断成了两截。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被暴雨吞掉,被江风卷走,消散在灰蒙蒙的江面上。


    夏晚星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把一枚戒指塞回她手心里。苏蔓攥紧了那枚戒指,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夏晚星。


    “陈默给我的那个手机,”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王经理’。但那个号码——有一次他打过来的时候我接了,对方没有说话就挂断了,我听到背景音里有货轮的汽笛声。江城的汽笛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是双声调的,低一声高一声。那个汽笛声我在江城港听过无数次,不会听错。所以阿KEN的据点应该就在江城港附近——货运码头或者仓储区那一带。”


    夏晚星的瞳孔微微放大。苏蔓在这四个月里不只是被动地接受指令,她在恐惧和负罪感的夹缝中,依然偷偷地、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留了一手。这些细节也许不足以一举扳倒陈默,但如果和陆峥那边掌握的情报交叉验证,很可能就是撕开“蝰蛇”防线的关键突破口。


    “还有一件事。”苏蔓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但袖子也全是湿的,反而把脸上的雨水抹得更花了,“上个月陈默让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我在你书房桌上的文件里夹了一张纸条。是一张便利店的收据,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有内鬼’。我写不了更多了,因为我怕他们发现。”


    夏晚星愣住了。她确实在那天之后在文件堆里发现了一张便利店收据,但她以为是自己在便利店买东西时随手塞进去的,根本没有翻到背面看一眼。那张收据现在应该还在她书房的某一个文件夹里,被压在一沓会议记录下面。


    “内鬼是谁?”夏晚星追问,“你知道是谁吗?”


    苏蔓摇了摇头。她刚要开口回答,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雨幕。


    夏晚星的反应比苏蔓快了半拍——那半年在陆峥手下地狱般的实战训练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她一把拽住苏蔓的胳膊,两个人同时扑倒在地。一枚子弹从她们头顶不到半米的位置飞过,打中了身后的铁质护栏,溅起一串火星和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子弹。装了***的手枪。


    夏晚星在倒地的一瞬间把苏蔓护在身下,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她抬头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江滩步道东侧三十米外,一排法国梧桐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色雨衣的身影正在雨中奔跑,往码头的方向跑去。步幅很大,身法稳健,不是普通人。


    耳机里传来陆峥的声音,急促而冷静:“夏晚星,我听到了枪响。你在哪个位置?”


    “江滩步道,靠近老码头这边。”夏晚星压着嗓子回答,一边把苏蔓拉起来,拖到护栏后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有人朝我们开枪,黑色雨衣,往码头方向跑了。苏蔓在我身边,安全。”


    “原地隐蔽,我马上到。”陆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苏蔓趴着别动。对方的枪手可能是冲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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