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只觉得自己身形有些飘,说实话,他想留江叙,可能是出于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情愫。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丝情愫是不应当有的。
况且常胜还在场,他不信江叙的立场。现在他没了先前对待他的那风度,只是因为江叙说的那消息确实属实。
但眼下的情况棘手,江叙一来了伤兵营,伤兵营就出了事,这种事她脱不开嫌疑,甚至会觉得她先前说出那样的消息只是缓兵之计。
江叙还沉浸在爆炸带来的恐惧当中,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意外,实在是惊心动魄。
待反应过来,也猜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恐怕是又回到了之前牢狱里的那样了。
细作办事不地道啊,这不是铁了心要把锅往她头上扣吗?
都护府查到她头上,背后真正的细作便可轻而易举地脱身,好大的算盘啊。
念及此处,她不由得怀疑自己留在这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这里是非太多了,她招架不住,本以为和自己的生活差不了太多,只是背景不一样,面对的病人惨了一点而已,但其实背后的刀光剑影她从未真正面对过。
这次,她没有任何的有用信息,褚秉文还会放她一马吗?
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在自己心里给褚秉文开脱,她想让自己相信褚秉文不是历史中记载的那种坏人,但褚秉文自己就从来没有过想证明这一点。
他到底是什么人?都护府的这趟水她应该趟吗?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腿上灌了铅,站直之后,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怀疑我。”
不是问句。
褚秉文没答。
“我来了伤兵营,伤兵营便出了事。”她一字一顿,“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褚秉文一时慌乱,摸不清楚眼前人这是什么路子,他想从江叙的脸上寻找答案,却在与她对视上的一瞬间挪开目光,说道:“我没这么说。”
“褚大人,您不累吗?”
褚秉文抬眼,面带些疑惑。突然一句不相干的话,弄得他更是不明白。
只听她说,“怀疑一个人疑到骨头里,还要把人留在眼皮底下,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忍?”
“不是——”
她往前走一步,火光映亮她的脸,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褚大人,您如果不信我,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在里面?”
他盯着她,这种突然的硬气让他招架不住,这场博弈里,应当是他握着主动权才对,但眼前却被江叙的气势压住。
意识到这点后,他有些心烦意乱,但没有表现出来,垂眸看着面前满身烟尘的人。
狼狈得很。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左肩的伤口好像又撕裂了,一阵阵的疼。
隔了半晌,他声音压成一线:“你死八百回,都不够赎罪。”
“该赎罪的恐怕不是我。”
褚秉文愣住了。
只见她笑了一下,却没笑出声。抬眼时,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没有平日里带的那股温吞模样。
她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是没有,顺着风声传入了褚秉文的耳朵里:“救人的药可比杀人的药贵多了吧。”
褚秉文猛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他想过她会为自己辩解,会把事情推给别人,却没想到直接把锅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人有胆识,实属罕见。
他沉吟许久,二人之间保持着这种沉默,直到一阵风迎着他的脸吹过来,像是在催促他说话的意思:“我是漠北都护的儿子,漠北军都是和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江叙本来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说这话的,反正如今的处境,不说话肯定是死,不如一赌。
赌赢了,她用这个做筹码,离开都护府;赌输了,那就死呗。
褚秉文没有立刻杀了她,因为他的底气不足,看来她赌对了。
“那也是要花钱的,都护府穷成这个模样,军队都顾不上,何况一群残废的呢?”江叙投过褚秉文的肩头,看了一眼立在远处安顿伤兵的常胜,她认识这个人,总是跟在褚秉文身边的,应当也是个人物。
她抬首看了一眼常胜的方向,在褚秉文耳边轻声说道:“你说,如果漠北的军队知道了这事,他们还会为您效劳吗?”
“一个不拿士兵的命当回事的主将,他们会追随吗?”
若说前几句褚秉文只是像看看江叙能有什么招数,那后面这几句话就是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
如今父亲重伤,康复之后恐怕也无法统兵了,都护府的职权已经有了交手给他的意思,但副将常胜也是不容藐视的存在,他跟随父亲时间最长,资历最是深厚。
而他是十八之后才回的漠北,加上如今年岁尚小,军中自然有人看不惯他上位。
正是主将交替之际,都护府的军心不能散。私心作祟,他也不能将权利让给常胜。
她此时说这种话,不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
褚秉文看着江叙,一双眼睛神情复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救出来,分明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就像她说的一样,让她死在火场就好了。
但他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目光不合时宜地落在了她眼角的泪痣上,身上的疼痛又传来,但好像不是肩膀,而是心口。
褚秉文的喉结动了一下,艰难开口,问道:“想要什么?”
“放我走。”
她的话说得笃定,褚秉文心知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算了,他也不是那种会劝解人的。
他怀疑她,她又拿着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两人之间的矛盾激化成这样,也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
理不清,纠缠在一起只会越来越乱。
“好。”褚秉文答道。
得了褚秉文的允许,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站住。”
她停住,没回头。
褚秉文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递到她身侧。
“拿着。”
江叙低头,看见那只手。虎口有旧茧,指节有几道浅疤,此刻正托着一只靛蓝粗布的钱袋。
她不接。
接了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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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相当于又欠了他的,于这种恶人,她得躲得越远越好,最好早早断了来得爽快。
“我不欠人钱。”
“我知道。”他仍是那个姿势,“但你拿着。”
“什么意思?”
“战争年代,有钱便有活路,保重。”他把钱袋塞进她手里,指节擦过她掌心,一触即离,“北庭镇上有客栈,往南走三十里有驿道,想去哪里,够你撑一阵。”
江叙低头,看着那只钱袋。
靛蓝粗布,口子扎得很紧,掂着有些分量。
但凡他直接放她走,她也就没那么多心思,但他偏偏要给她塞钱,还给她指了一条活路,什么意思?
让她在乱世中能有立足之地,能有活着的本钱,可她才威胁过他,他应该巴不得她死在外面才对。
手中的钱袋有点重,像是压在心里的秤砣。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力。
“褚秉文。”她没抬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江叙收了钱袋,转身离开。
盛华在身后喊她,她没停。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踩在焦土上,一步比一步快。
走出街巷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褚秉文还站在原地,背对着火光,她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是她能接触到名声最大的人物,也是她最看不透的人物,她起初想从褚秉文的身上找到历史的影子,好让自己有穿越的实感。
但如今看来并没有。人性复杂,历史书上短短的两句话道不清一个人沉重的一生,她唯一能抓住的人物也消失,她好像遗失在了历史当中。
她转回头,走入街巷之外。
察觉到江叙走了,才回来不久的杜宇看了看站在废墟边缘的褚秉文,并不知晓今日这些事的缘由。
今日伤兵营事少,他出去帮老师去镇上采购药材,谁知道再一回来便看到了这般惨状。不光起了火,连人也走了。
伤兵营的余烬已经灭了,空气中弥漫着焦木与血肉的气味。赶来的军队正在清理现场,一片混乱。
杜宇放轻声音,“江叙姑娘她——”
“走了。”褚秉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在火场里被呛到了,“挺好,还省得你分心看着她了。”
杜宇听闻此言,加上所看到的现状,猜到了褚秉文是疑心江叙是细作,导致了伤兵营这次的爆炸,二人这才起了矛盾的。
难得看到褚秉文这一副吃憋的样子,他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江叙姑娘她没问题,这些日子帮了不少忙,细作不是她。”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是常事。
本以为褚秉文已然看透这一点,杜宇说这话只是为了提醒他,军中尚有细作未铲除,日后不要松懈了调查的强度。
他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转身去照看存余的伤员,却发现身后没有一点动静,而后猛然一回头,眼前的一幕让他愣在原地。
“褚秉文,你眼眶怎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