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知州衙门,书房,夜宴后一个时辰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四壁书卷带来的沉肃。包拯已换回官服,端坐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空白奏折,笔搁在砚边。公孙策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
“刘明德方寸已乱,”公孙策吹开茶沫,低声道,“宴上他数次几乎失态。‘断舍离’三字,旁人听来是警句,于他耳中,怕是索命梵音。他此刻回府,只怕惊惧更甚,辗转难眠。”
包拯目光沉静,指尖轻叩案几:“惊惧过度,或会崩溃胡言,或会铤而走险。陈三眼宴上杀意已露,虽暂时被‘稳’字和‘断舍离’慑住,但他那种人,必会行动。刘明德,现在是他眼里的一根刺,也是可能攀扯出‘慎之’的破绽。”
“大人是想……”公孙策放下茶盏。
“双管齐下。”包拯道,“刘明德这边,需有人近身。一则,稳住他,莫让他过早崩溃或做出蠢事;二则,监视其一举一动,看他与何人接触,有何异动;三则……”他略一沉吟,“或许能寻隙,撬开他的嘴。他是文官,心防虽重,胆气已泄,比陈三眼好对付。”
公孙策点头:“此人惊惧源于自身安危及家族牵连,或可从此处着手。只是,派何人前往?需得身份合宜,不惹怀疑,且能察言观色,稳住局面。”
“林晚照。”包拯吐出三个字。
“她聪慧远胜寻常女子,更兼外柔内刚,心中有杆秤。”包拯道,“她儿子之死,与番船、盐务乃至‘慎之’有无间接关联,她未必不想知晓。本府会与她言明利害,只请她以医者身份,细心观察,稍加引导,无需她行险或违心。至于安危,”他看向公孙策,“可令张龙、赵虎暗中看护刘府外围。”
“如此安排,周全。”公孙策赞同,“那陈三眼处?”
包拯眼神转冷:“此獠凶狠狡诈,是悍匪,也是巨商。宴上故作狂态,实则心思深沉。他那句‘祝咱们福州,风平浪静’,是试探,也是警告。他必会有所动作,要么是向‘慎之’求证或求援,要么就是抢先清除隐患——刘明德,甚至可能包括我们派去监视的眼线。对付他,需用最精锐的眼睛,最灵巧的身手。”
“展护卫与雨墨。”公孙策接口。
“正是。展昭武功足可自保,机变亦佳。雨墨年纪虽小,却天生敏锐,擅记面孔,尤精于市井伪装,正是监视陈三眼这等混迹黑白两道人物的不二人选。令他们二人搭档,设法贴近‘盐帮’总舵及陈三眼常去的几处产业,观察其人员往来,特别是与官府或有‘慎之’痕迹之人的接触。”包拯顿了顿,“告诉他们,陈三眼极度危险,那只假眼后藏着的疑心,比真眼更毒。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学生即刻去安排。”公孙策起身。
“且慢。”包拯叫住他,目光落回空白奏折,“晚照那里,本府亲自与她谈。她非我属下,此事亦有风险。你先去寻展昭与雨墨,布置任务,让他们天明前便动起来。陈三眼今夜,怕是睡不踏实。”
公孙策领命而去。包拯独坐片刻,唤来一名亲信衙役:“去请林晚照林姑娘,就说本府有关乎旧事及福州百姓安危之事相商,请她务必前来一叙。态度务必恳切。”
衙役应声退下。包拯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临水轩的杯盘早已撤下,但那无形的刀兵交锋,此刻才真正延伸到福州城的各个角落。一场宴席,搅动了暗流,如今,他要布下棋子,在这暗流中,捞出真相,也护住该护之人。
福州城东,“盐帮”总舵外街巷,次日清晨
总舵是一座高墙深院的大宅,外表看像是富商府邸,门楣上却无匾额,只悬着两盏不起眼的气死风灯。墙角蔓延着湿滑的青苔,后巷窄小,弥漫着鱼腥与潮气混杂的味道。
斜对门一家早点铺子刚支起灶火,蒸笼冒着白汽。角落里,一个戴着破旧毡帽、脸上蹭着几点煤灰的年轻后生,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担新鲜的蔬菜,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对面那扇黑漆大门。他动作麻利,神态憨厚,与寻常送货小贩无异。
不远处,一个衣衫打补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挎着个旧竹篮,里面装着些粗劣的针线、木梳、头绳,怯生生地沿街叫卖,声音细弱:“卖针线嘞……好看的绒花……”她走得慢,眼睛却亮,将巷口几个看似闲晃、实则目光警惕的汉子,以及街对面茶馆二楼一个临窗的灰衣人,都默默记在心里。
“吱呀——”黑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对门口守卫低声说了两句。守卫点点头,挥手让两个帮众打扮的人快步离开,方向是往码头。
展昭低下头,专心摆弄青菜,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雨墨则慢慢挪到巷子深处,在一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摆开小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眼神却透过篮子的缝隙,锁定了茶馆二楼那个灰衣人——那人手里似乎拿着个单筒的西洋千里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陈三眼骑着马回来了,依旧是那身暗紫绸袍,但脸色有些阴沉,那只真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或心神不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仆从,径直入内,大门随即紧闭。
雨墨看见,陈三眼下马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似有硬物。而茶馆二楼那个灰衣人,在陈三眼出现时,明显调整了千里镜的角度,随后很快隐入窗后。
展昭挑起菜担,吆喝着“新鲜的菜嘞”,慢慢向巷子另一端走去,经过雨墨身边时,极低地说了句:“后门,三刻。” 雨墨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继续摆弄她的针线。
日头渐高,市井喧嚣起来。黑漆大门再未开启,但那座大宅,在寻常的市井烟火气掩盖下,却像一头蛰伏的兽,散发着不安的气息。展昭和雨墨,如同两只悄无声息的蜘蛛,开始在他们布下的无形丝线上,等待猎物的振动。
两处监视,一内一外,一明一暗,在福州秋日的晨光里,悄然织就。宴席上舌锋划开的裂痕,正缓缓渗入这座城市的肌理,等待某个时刻的骤然迸发。
福州刘通判府邸内室,晨
窗棂紧闭,只留一道缝隙,透进惨白的天光。屋内奢靡依旧,紫檀家具沉甸甸地趴伏在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药味、熏香,还有一种更为隐蔽的、源自床榻的、生命缓慢腐朽的气息。与往日不同,今日这气息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草药香。
刘明德深陷在锦绣堆中,脸色是一种败絮般的灰黄,眼窝深陷,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比起昨日宴上,他更像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空壳。只有那双偶尔转动的眼睛,还残留着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与浑浊的算计。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丫鬟通传。
林晚照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是好的,却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布裙,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热气袅袅的白瓷药碗。她的脚步很轻,像猫,落地无声,行走在这间她曾以女主人身份打理、如今却像牢笼般的房间里,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刘明德听到动静,浑浊的眼珠转向门口,看到是她,瞳孔骤然缩紧,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的手猛地抓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老爷,该喝药了。” 林晚照走到床边,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说“今日下雨了”。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则在惯常坐的那张绣墩上坐下。这张绣墩,曾是她未出阁时娘家带来的嫁妆,如今漆面斑驳。
她伸手,探向刘明德的额头。指尖冰凉。
刘明德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里充满了惊惧、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濒死的哀求。
林晚照的手停在半空,片刻,自然地收回,转而端起药碗,用白瓷勺子轻轻搅动。黑色的药汁旋转,散发出浓郁苦涩的气味。“躲什么?” 她抬眼,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落在刘明德脸上,那目光清澈,却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暖意,“怕我再下毒?”
刘明德浑身剧颤,死死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放心,”林晚照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包大人要我保住你的命。至少在他说可以之前,你不会死在我手里。” 她顿了顿,勺尖几乎触到他颤抖的嘴唇,“这药,是解你之前中的‘缠丝藤’之毒。当然,也是解药。”
刘明德眼中的惊恐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他当然知道“缠丝藤”,那是番商夹带进来的异域奇毒,发作缓慢,状似沉疴,是他当年为“慎之”处理某些“麻烦”时,偶然得来的一点“边角料”。他以为早已处理干净……原来,原来她用在了这里!用在了他这个丈夫身上!为了给那个忤逆的、试图揭发盐务黑幕的儿子报仇!
恨意、恐惧、还有一丝荒谬的悲凉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这张曾经温婉、如今只剩下冰冷壳子的脸,这张他同床共枕十几年却从未真正看懂的脸。
“为……为什么……” 他嘶哑地问,不知是在问为什么下毒,还是问为什么现在又来“救”他。
“为什么?” 林晚照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药汁几乎要滴入他口中,“因为你是我丈夫,明媒正娶的丈夫。”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钝刀子割肉,“我儿子的父亲。你病了,我当然要治。就像……” 她微微倾身,气息拂过他耳畔,用气声说,“就像当年,你默许他们,把我儿子‘病故’在押送盐丁暴乱的路上一样。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
“呃——!” 刘明德猛地张口,不是喝药,而是像要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呛咳和扭曲的面容。他儿子那双愤怒而绝望的眼睛,似乎又在他眼前晃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晚照不再逼他,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咳出的涎沫。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像极了多年前他偶感风寒时她的照料。可她的眼神,依旧冰冷。
“喝了吧。” 她把药碗塞进他颤抖的手中,让他自己握住,“包大人说,你还有用。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那道惨白的光缝,“番船炸了,陈三眼不安分了,‘慎之’……大概也希望有些人永远闭嘴。你这‘病’,若再不好起来,恐怕等不到我的药慢慢起作用。”
刘明德双手捧着温热的药碗,那温度却让他觉得烫手。他看着碗中漆黑粘稠的药汁,映出自己扭曲变形、狼狈不堪的脸。林晚照的话,像一根根冰锥,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和摇摇欲坠的理智。
解药?毒药?生路?死路?
他想起临水轩上包拯那句“断舍离”,想起陈三眼阴鸷的目光,想起“慎之”那些从不亲自出面的、却让人骨髓发冷的指令……而眼前这个妻子,是他一切罪孽与恐惧的见证者、复仇者,如今却成了拿着“解药”的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濒死的窒息感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仰头将那碗药汁,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苦涩瞬间弥漫口腔,冲入咽喉,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更深的虚弱。
林晚照没有回头,听着身后吞咽和呛咳的声音。直到声音平息,她才缓缓转过身。
刘明德瘫软在枕上,药碗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胸口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
林晚照走过去,捡起药碗,用手帕擦拭干净,放回托盘。她的动作一丝不苟。
“我会按时送药来。” 她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停住,“老爷,好好想想。是等着别人来让你‘病重不治’,还是……给自己找一副真正的‘解药’。” 她微微侧脸,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晰而冰冷的线条,“包大人,在等。”
说完,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如同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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