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边缘的寂静比嘶吼更令人不安。
四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每个人都像刚从辐射区爬出来——凯尔的鼻血在作战服前襟凝成暗褐色斑块;马科斯的动力拳套冒出短路的电火花;莉亚的左手不自然地颤抖,那是净化脉冲过载的反冲伤。而伊芙琳,肩上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混合着沼泽的污水泥泞,黏在破损的作战服上。
但最重的伤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快速搜检装备,拾起还能用的能量弹匣和探测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幽暗森林。刚才的“湮爆”在空气中留下了某种真空感,连沼泽惯有的窸窣声都暂时消失了,仿佛这片土地本身也在屏息。
“刚才那招……”马科斯压低声音,粗壮的手指摩挲着拳套上的裂痕,“是什么鬼东西?战术数据库里从没记录过这种反应。”
莉亚已经架起了她的长程狙击步枪改装的侦察镜,扫描着周围环境的数据波动:“能量读数异常。不是单纯的净化残留……更像是在‘秩序’与‘混沌’之间撕开了一道临时裂口。空间曲率有细微畸变,正在缓慢恢复。”她转头看向伊芙琳,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长官,这不在任何标准操作程序内。风险评级至少是Ω级——不可预测后果的禁忌实验。”
伊芙琳正将最后一块止血凝胶按在肩头,疼痛让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知道队员们需要解释,但真相如同滚烫的烙铁,压在舌根。
“下面……”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下面不是普通的遗迹。”
凯尔递过来半壶净化水。伊芙琳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冲淡了那种灵魂深处的灼烧感。
“是一个档案馆。保存着……上一个文明的终结记录。”她选择着词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对抗的‘污染’,蚀影,空间畸变……它们不是偶然的天灾,也不是外敌入侵。”
她停顿,目光扫过三张沾满污迹却专注的脸。这些是她最信任的战友,与她一同在黑暗中跋涉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现在,她要将他们信仰的基石敲碎。
“那是世界本身的一种……‘趋向性’。如同水往低处流,火焰消耗氧气。宇宙的底层‘基态’正在滑向无序与解构。而我们——”她深吸一口气,“我们拥有意识谐调能力的人类,我们的信标,我们的抗争,我们的‘修复’意图……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水。每一次共鸣,每一次试图‘净化’的努力,实际上都在降低那种趋向性显化的阈值,让它更容易、更强烈地浮现。”
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风吹过腐烂树冠的呜咽。
马科斯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脸涨红了:“你是说……我们越打,敌人越强?我们守护信标,就是在给那些怪物喂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这他妈是什么狗屁理论?!”
“理论经过了那个文明的最终验证。”伊芙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所有情绪被掏空后的真空,“他们建造了前所未有的巨型谐波装置——‘回响壁垒’,试图一劳永逸地净化整个世界。结果……壁垒启动的瞬间,基态污染以指数级爆发,文明在几个标准日内崩溃。档案馆就在那壁垒的废墟之下。”
莉亚的狙击镜垂了下来,她的脸色苍白:“所以……我们遗光要塞,所有的信标网络,所有的净化行动……”
“都在微弱的、持续的、扰动那个基态。”伊芙琳接过话头,“长期来看,累积效应无法忽视。根据档案馆的推演模型,按照当前趋势,大规模生存性崩溃将在三十到五十天内发生。”
凯尔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腐朽的树皮簌簌落下。“那我们该怎么办?!坐以待毙?!还是干脆集体自杀,省得给那该死的‘背景饥饿’加餐?!”
“有一个理论。”伊芙琳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前代文明末期,一小群人提出的。他们称自己为‘赎罪派’,接受了我们是‘催化者’的宿命,但试图寻找一条……不同的路。‘负熵挽歌’——不是对抗,而是接纳与疏导。将调谐者的共鸣,从强烈的‘修复’意图,转变为一种消极的、引导性的共鸣,就像为洪水挖掘泄洪道,而不是修筑注定崩塌的堤坝。”
马科斯发出嗤笑:“听起来像投降。”
“也许是。”伊芙琳坦然承认,“但档案馆的AI——它叫‘弥留录’——在最后时刻,将这个理论碎片给了我。因为我是那个文明之后,唯一知晓全部真相的人。而那个档案馆,将在几小时后彻底沉睡。”
她看向沼泽深处,仿佛能看穿层层腐殖质与岩石,看到下方那个正在缓缓关闭的白色房间。
“所以刚才……”莉亚若有所思,“你让我们聚集蚀影,然后用强烈的秩序脉冲去‘引爆’污染场域,那不是‘净化’,而是一种……强制的‘对冲’?”
“是危险尝试。”伊芙琳说,“理论上,剧烈的秩序-混沌对冲,在极小范围内可能造成短暂的‘中和’或‘湮灭’。但就像用爆炸去灭火,可能引发更大的火灾。我们赌赢了这一次,代价是环境损伤和精神冲击。这不是长久之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凯尔终于消化了信息,他的眼神变得深沉:“你要我们……尝试那个‘负熵挽歌’?在实战中?”
“我不知道。”伊芙琳诚实地说,“理论是碎片,没有实践指南,甚至可能根本走不通。但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战斗了。每一次使用谐调能力对抗蚀影,我们都在为自己挖掘坟墓,也在为所有还活着的人加速倒计时。”
她站直身体,尽管疼痛让她微微摇晃。
“我需要你们帮我验证,帮我观察,帮我思考。我们需要记录数据——当我们不使用能力时,蚀影的行为模式;当我们尝试‘消极共鸣’时,环境的反应;甚至……当我们选择撤退而非战斗时,污染的蔓延速度。一切都要重新评估。”
莉亚慢慢点头,她的专业素养压倒了个人的恐惧:“这意味着战术的根本转变。侦察优先,接触回避,非致命性控制手段……我们需要全新的装备和训练。”
“还有心理建设。”马科斯闷声说,他的愤怒已经冷却为沉重的忧虑,“怎么告诉要塞里的其他人?‘嘿,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上古文明的宝藏;坏消息是宝藏告诉我们,我们本身就是瘟疫的一部分’?这会引发暴乱的。”
“我们必须告诉他们。”伊芙琳坚定地说,“但要有策略,有阶段性。先说服委员会,然后是各级指挥官,最后是民众。同时……我们必须开始寻找那条‘不同的路’,哪怕它看起来像是投降。”
她调出个人终端,快速绘制了一个简易的思维导图——基于弥留录传输的知识碎片,结合她对调谐原理的理解。
“传统谐调。”她在虚拟屏幕上画出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标注“秩序注入”,“意图:修复、净化、对抗。效应:短暂压制局部污染,但长期扰动基态,降低污染显化阈值。”
她画出第二个箭头,波浪形向下:“‘负熵挽歌’理论猜想。”旁边标注,“意图:接纳、疏导、共存。方法:将意识共鸣从‘对抗性’转为‘引导性’,感知污染场域的流动趋势,轻微扰动其方向,而非阻断或逆转。目标:降低污染爆发的烈度,延缓结构解构的速度,为寻找根本解决方案争取时间。”
“根本解决方案?”凯尔问,“档案馆里有提到吗?”
伊芙琳摇头:“没有。前代文明没找到。可能根本不存在。‘负熵挽歌’本身可能就是终局——一种与毁灭共生的、缓慢的、文明的自毁方式。”
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但你还想试试。”莉亚看着她。
伊芙琳关闭终端,屏幕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因为选择权在我们手里。前代文明在知道真相后,大多数人选择了疯狂或自毁。少数人选择了‘赎罪’。我们……至少可以选择如何走向终点。是盲目战斗到最后一刻,加速毁灭;还是尝试理解,尝试不同的可能性,哪怕只是让结局稍微……不那么痛苦。”
她的话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伊芙琳拉动枪栓,检查能量存量,“首要任务是活着回到要塞。我们要改变行动模式:最大程度规避战斗,如遇不可避免的接触,尝试非谐调性手段解决。凯尔,你负责制定撤离路线,优先选择污染读数较低的区域,即使绕远。马科斯、莉亚,收集环境样本,特别是‘湮爆’区域的残留物数据。我需要知道那种对冲对土地、微生物、甚至空间结构的长远影响。”
“是,长官。”三人几乎是本能地回应,尽管眼神中仍有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他们开始移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战斗戒备的姿态,而是更像潜行者——轻巧,安静,最大限度地减少自身的“存在感”。伊芙琳尝试着将意识感知扩散出去,但不是去“扫描威胁”或“净化污秽”,而是像弥留录描述的那样,想象自己是一片落叶,沉入河流,随波逐流。
起初极其困难。每一次感知到蚀影那扭曲的场域,她的本能都在尖叫,催促她调动谐调能力去对抗、去驱散。她必须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制这种冲动,强迫自己只是“观察”那股场域的流动方向、强度变化、与环境的交互模式。
她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某些区域的污染场域呈现出周期性的涨落,如同呼吸;不同蚀影个体散发的场域存在微妙的相位差,有时会相互干扰,有时会叠加增强;当她们这群人刻意收敛谐调波动、降低自身意识“亮度”时,蚀影的注意力似乎更容易被环境中自然存在的能量梯度吸引,比如腐烂植物释放的生物电,或者地下水脉的微弱流动。
一次,他们遇到两只徘徊的蚀影变体挡在必经之路上。按照以往,他们会快速清除威胁。但这次,伊芙琳示意队伍停下,隐藏。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释放一丝谐波,不是对抗性的净化频率,而是一种模仿自然环境能量波动的“伪装频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两只蚀影停顿了,它们半透明的头部转向伊芙琳的方向,似乎在“倾听”。几秒钟后,它们缓缓转身,朝着沼泽深处一处自然能量较高的温泉区移动而去。
“有效。”凯尔在加密频道里低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它们……没发现我们?还是发现了但没兴趣?”
“可能两者都有。”伊芙琳轻声回应,额头上渗出冷汗。维持那种精细的、违背本能的频率控制,比全力战斗更消耗精神。“我的共鸣没有触发它们的‘对抗’本能。就像……水流遇到了石头,石头没有试图阻挡水流,只是改变了形状,让水绕了过去。”
“石头会被磨平的。”马科斯悲观地说。
“但比用炸药炸开水坝,引发洪水要好。”莉亚接话,她一直在记录数据,“污染场域读数在接触期间没有明显升高。相反,刚才那种‘伪装频率’似乎还轻微平复了局部空间的畸变指数。看这里——”她将手持探测器的屏幕共享到小队频道,一条原本剧烈波动的曲线,在刚才那几分钟内变得平缓了一些。
微小的成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是第一次,他们用非对抗的方式,与“污染”共存了短暂片刻。
希望的火星,哪怕再微弱,也在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
接下来的路途,他们又尝试了几次。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一次失败的尝试引来了一小群蚀影的注意,他们不得不快速撤离,期间凯尔被迫开枪击倒了一只追得太近的变体。枪声在寂静的沼泽中回荡,伊芙琳能感觉到,那一枪蕴含的“清除”意念,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无形的意识层面激起了细微的涟漪。周围的污染读数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有可观测的上升。
代价。每一次对抗,都有代价。
四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沼泽边缘。远处,遗光要塞高耸的、修补痕迹累累的合金城墙在暮色中显现轮廓。城墙上信标的光芒已经开始闪烁,为归家的人指引方向。
那光芒曾经象征希望。
现在,在伊芙琳眼中,每一盏信标都像是一座微小的灯塔——照亮前路的同时,也在无尽的黑夜中,向猎食者昭示着食物的位置。
“到家了。”马科斯低声道,语气复杂。
伊芙琳停下脚步,回望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暗沼泽。风吹过,带来腐败与微甜花香混合的诡异气息。她的辅助单元里,沉甸甸地存储着上古文明最后的遗言,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转向她的队员们,三张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疲惫而坚定。
“刚才路上的一切观察和尝试,”她说,“暂时列为最高机密。在我说服委员会之前,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档案馆的真相,也不要透露‘负熵挽歌’的尝试。”
“明白。”凯尔点头,“但伊芙……要塞里的大家,他们需要知道。不能一直瞒着。”
“我知道。”伊芙琳望向城墙上的光芒,“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会整理报告,会提出新的作战方针草案。然后……我们一起面对。”
他们继续前行,脚步沉重。
要塞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温暖的人造光线倾泻而出,混杂着机油、消毒剂、烹饪食物和人体的气息——这是家的味道,是文明残存的味道。
伊芙琳踏入光中,踏入她誓言守护的世界。
而她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延伸回身后的黑暗,仿佛一条无法割断的、连接着真相与毁灭的脐带。
战争从未改变。
只是敌人,如今也包括了他们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守护的念头。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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