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的锚定训练如同意识的深海潜行。淡金色的纹路在纯白墙壁上湍流般奔涌,变幻出越来越复杂的拓扑图形,每一个角度、每一处转折都似乎在挑战着人类感知的极限。起初伊芙琳还能勉强抓住那刚刚建立的自我锚点——那些温暖的阳光、湿润的土壤、无词的歌谣——但随着信息流强度的提升,这些私人记忆的碎片开始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取而代之涌入她意识的,是更加抽象、更具冲击力的“概念模因”。
她“感受”到了空间的弯曲——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扭曲的、内脏被拉扯般的实体错觉;她“看见”了时间的断层,像破碎的镜面映出无数个重叠又矛盾的“此刻”;一些无法用任何已知感官描述的“维度触感”——冰冷的滑腻、尖锐的嗡鸣、带有颜色的气味——强行挤入她的认知框架。每一次冲击,都让她刚刚稳固的自我边界剧烈震颤,仿佛暴风雨中的孤舟。
神经性的刺痛开始在太阳穴和后脑蔓延,像有细小的冰针在颅内游走。她咬紧牙关,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依靠那一点真实的痛感,拼命拽住即将溃散的自我意识。汗水浸湿了那套柔软的制服,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
监护者的声音如同远处飘来的钟声,断续而冷静地播报着状态:“锚定稳定度波动……接触二级认知范式……生理指标临界……继续?”
“继……续……”伊芙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她必须更快。外面的世界等不起,那些模糊画面中消失的生命信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纹路的变化陡然加剧,色彩从淡金转向暗银,又渗入诡异的靛蓝。新的冲击降临:这一次,是某种庞大的、非人的“饥饿感”。不是生理的饥饿,而是对秩序、对结构、对存在本身的一种贪婪的、解构性的欲望。她瞬间理解了那些“蚀影”、那些变异体行动背后的驱动力——不是恶意,甚至没有意识,只是一种存在方式,如同火焰燃烧,如同水流向下。这种理解本身带来更深的寒意。
接着,是一段被加密的、扭曲的“历史回响”。她无法“看到”具体事件,却“感知”到一场规模难以想象的共鸣——无数“调谐者”的力量被汇聚,试图吟唱一首修复世界的宏大诗篇。但在诗篇的最高潮,弦音走调了。和谐变成了刺耳的尖啸,修复的企图撕裂了某种屏障,从裂口中涌出的……是“饥饿”。是比已显化的污染更古老、更本质的“虚无之渴”。
“啊——!” 伊芙琳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自我锚点的光芒急剧黯淡,几乎熄灭。
“强制中断3秒。注射神经稳定剂。” 监护者的声音响起。伊芙琳感到脖颈侧方传来轻微的刺痛,一股清凉的液体注入。尖锐的头痛和感官错乱迅速消退大半,但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白光和纹路淡去。房间恢复平静。
“加速锚定训练结束。最终稳定度:62%。达到二级信息接触最低安全标准。建议深度休息8标准时后再尝试接触核心加密数据。” 监护者的评估传来。
“不……用。” 伊芙琳喘着气,眼前还有些发花,但思维的核心已经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坚硬。那场精神的暴风雨洗礼了她,虽然几乎将她撕碎,却也磨砺了她的意志。“62%……够了。现在,带我去看……那个‘禁忌认知·零级’。”
监护者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远处的知识核心,那些缓慢旋转的光球中,那个带有猩红警告符文的球体,似乎又悸动了一下,这次更加明显。
“请求确认。” 监护者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干扰的波动,“访问零级加密档案,即使在锚定完全状态下,认知污染风险也高达41%。根据协议,我有义务最后一次警告:一旦开启,过程不可逆。你可能看到文明覆灭的真相,也可能看到自身存在根基的崩塌。这并非比喻。”
伊芙琳用手背擦去额头的冷汗,努力坐直身体。肩膀的伤处传来隐痛,但比起精神刚刚承受的,这不算什么。
“如果崩塌是事实,” 她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么建立在虚假根基上的希望,才是最大的陷阱。我确认。开启访问。”
“……明白。” 监护者最终回应。那语气,伊芙琳几乎错觉其中有一丝……类似于叹息的意味。“准备进行深度信息链接。请就位。”
房间中央的凹陷座椅再次变形,升起几道柔和的约束带,轻轻固定了她的四肢和躯干,并非禁锢,而是防止她在接收信息时因剧烈反应而受伤。一个晶莹的、内部流淌着数据流的头环从上方降下,贴合在她的额头和太阳穴。
“链接建立中。调取零级加密档案:项目代号‘回响壁垒’,关联档案:‘大沉寂起源假说’,‘基态污染理论’,‘调谐者本质溯源’……合并访问权限验证通过。准备注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预兆,信息洪流轰然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旁观者的投影,而是彻底的、身临其境的“沉浸”。
她“成为”了那个辉煌时代末期的一名高级研究员,坐在布满光屏的实验室里。周围是同僚们焦虑而亢奋的脸。外部世界,黑色的“凋零之雨”正在各处 sporadic 爆发,无法预测,无法防御。常规武器、能量屏障、甚至空间隔绝技术,在那种“无视规则”的污染面前纷纷失效。恐慌在蔓延,但更强烈的是不甘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希望。
“调谐者计划”——利用灵能共鸣与世界底层“弦”或“基态”互动的能力,被寄予厚望。早期的局部净化实验取得了“成功”,被污染的小块区域暂时恢复了正常。这被视为曙光。
于是,“回响壁垒”计划启动。规模空前,目标是构建全球稳定场。
她“参与”了核心论证。大量的数据、模型、来自古老遗迹的禁忌知识片段被拼凑。一个理论逐渐成形:世界的“基态”并非稳固不变,它存在极细微的“涟漪”或“泡沫”,如同量子涨落。常规状态下无关紧要。但“污染”似乎能放大、固化这些“涟漪”,使之成为侵蚀现实规则的支点。
“调谐者”的力量,本质是通过意识共鸣,去“抚平”这些异常的涟漪,使之回归“平静的基态”。理论上是完美的净化机制。
但质疑声也存在,来自少数清醒者:我们如何确定我们所感知、所定义的“平静基态”,就是唯一正确、绝对健康的?那些“涟漪”,是否可能也是某种更宏大“现实”的一部分?我们的“抚平”,是否在强行扼杀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甚至……触怒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这些声音被淹没在主流“拯救文明”的狂热中。被视为怯懦与失败主义。
她“经历”了最后的实验准备。巨大的共鸣晶体阵列被激活,来自全球各地筛选出的最强大“调谐者”通过神经网络链接。她感受到那磅礴的力量汇聚,感受到试图与整个世界底层脉动同步的宏伟意图。
然后,是失控。
不是简单的能量过载或技术故障。在意识链接达到最深层的瞬间,她——作为沉浸体验者——感受到了。
他们并没有链接到所谓的“平静基态”。
他们链接到了“基态”之下的某种东西。某种……“背景”。如同声音存在于空气中,但空气本身并非声音。他们一直试图抚平的“涟漪”,其实是这个“背景”的轻微波动。而他们这次全力的、全球规模的“抚平”尝试,就像在寂静的深海中引爆了一颗炸弹。
他们惊醒了“背景”。
或者说,他们为“背景”的某个面向——那“饥饿”、那“解构的欲望”——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强力的“坐标”和“共鸣通道”。
那一刻的感知无法用语言描述。那不是恶意,不是仇恨,甚至没有意识。那是比虚无更空洞,比寒冷更绝对的一种……“趋向”。趋向于将所有结构、所有秩序、所有“存在”的特异性,拉平、消散、回归到那个均匀的、无差别的“背景”中去。
污染,从来不是什么外来的入侵者。
它是这个世界“背景”的一部分,是基态之下那永恒的“趋向”的显化。如同衰变,如同熵增,是宇宙固有的某种“倾向”。只不过,在某个阈值之下,它微弱到可以忽略。而智慧文明的某些活动——特别是大规模、高强度的意识共鸣活动,比如“调谐者”计划——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极大地激荡、放大了这种“倾向”。
“回响壁垒”实验,是迄今最大的一块石头。
它没有净化污染。
它在已经泛起的涟漪上,引爆了海啸。
实验现场的惨状以信息直感的方式冲击着伊芙琳:链接者的意识被那庞大的“趋向”瞬间冲刷,有的直接湮灭,有的扭曲成非人的怪物,成为污染传播的新节点。共鸣晶体被反向污染,从净化核心变成了强大的污染源。实验设施所在地,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剧烈且不稳定的高浓度污染奇点,并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
更可怕的是,这次实验似乎在世界底层“凿开”了一个口子,或者说,建立了一条脆弱的“高速通道”,让那“背景的饥饿”能够更直接、更高效地显化。
大沉寂,加速了。
信息洪流开始变得破碎、混乱、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尖叫。是那些研究者在最后时刻的记录,他们终于明白了,但太晚了。他们发现自己毕生研究的、试图对抗的东西,其根源竟然部分源自他们自身种族对世界干预的副产品,源自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调谐”能力本身。这是一种终极的讽刺与绝望。
画面闪烁,切换到一些更古老的、模糊的片段:更早的文明遗迹,也有类似“灵能共鸣”技术的痕迹,而它们的毁灭,似乎也与大规模的“和谐仪式”、“世界祈愿”等活动在时间上高度重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一切归于黑暗与寂静。只有一行冰冷的、不断闪烁的文字,刻在信息的终点,也刻在伊芙琳的意识深处:
【警告:观测者效应延伸。高维意识聚焦(特别是集体性、目的性共鸣)可能对现实基态稳定性产生不可逆干扰,降低‘有序-无序’临界阈值,诱发‘背景趋向性’显化(即“污染”)。】
【结论:“调谐者”及相关技术,为‘催化媒介’而非‘净化之源’。使用即风险。】
【最高禁忌:禁止任何形式的大规模、高强度主动灵基谐调。】
【附录:个体微尺度谐调(如信标维持)风险较低,但长期效应未知。】
【文明存续建议:降低意识活动对基态的总体扰动。发展非共鸣性科技。分散聚居。保持低信息密度。】
【然,一切已晚。】
信息流切断。
伊芙琳猛地睁开眼睛,束缚带自动松开。她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胃部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额头上的头环升起,缩回天花板。
纯白的房间依旧安静,但此刻的寂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
监护者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滞的沉重:
“零级加密档案访问完成。现在,你已知晓。”
伊芙琳呆呆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又被那残酷的真相塞满,几乎要炸裂。希望,信仰,她存在的意义,她为之战斗的理由……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调谐者,是催化剂。
遗光的信标,她努力维持的微光,可能也在缓慢地、微弱地……滋养着黑暗?
他们不是救世主。
他们,至少部分地,是掘墓人。
“我们……也是那‘错误’的一部分。” 监护者最初的话语,此刻像最终的审判,轰然落下。
时间,在冰冷的真相中,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远处,那巨大的知识核心,依旧在无声旋转,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人类文明最后一个清醒者,那苍白失神、信仰崩塌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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