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彻底的空无。在意识沉入深海的最底层,伊芙琳的感知被一种奇异的脉动托起。那不是心跳,也不是机械的嗡鸣,而是一种低沉、恒定的共鸣,仿佛整座建筑本身在呼吸,节奏缓慢如潮汐。
疼痛并未远离,左肩的伤口像一枚烧红的铁钉嵌在骨肉里。但另一种感觉覆盖其上——冰冷而平和的流动,沿着她的脊椎,漫过四肢百骸。这感觉很熟悉,是信标晶体共鸣时的清流,却又更加宏大、深邃,如同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汲取出的泉水。
她漂浮着。
眼前并非全然漆黑。微弱的蓝光在意识边缘闪烁,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是那个遥远的光点吗?它似乎在靠近,又似乎只是她意识中的幻象。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少了那份古老的朦胧,多了一丝……人性化的关切。
“生命体征:严重失血,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肩胛骨疑似骨裂,神经性疲劳达临界阈值。建议:立即启动基础维生协议。”
不是对“调谐者”的问候,而是对“伤者”的诊断。
伊芙琳挣扎着,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晃动、重叠的模糊影子。她感觉到身下并非冰冷的地面,而是一种略带弹性、温度稍高于环境的表面。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和灭菌剂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张的陈腐气息。
她勉强转过头,视野逐渐聚焦。
她躺在一个狭小的、椭圆形的舱室内。内壁是哑光的浅灰色材料,此刻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照亮周围。上方,一个复杂的机械臂悬停着,末端不是武器,而是数个微小的探针和喷雾口。其中一支探针刚刚从她肩部伤口附近收回,尖端沾染的暗红色血迹正被内部流动的清洁剂迅速溶解。
是医疗舱?还是某种停滞舱?
“基础维生协议已启动。止血凝胶注入,局部麻醉生效,骨骼扫描进行中。”那个声音说道,来源似乎是舱室本身,平稳、中性,不带情绪,但非常清晰。
左肩那灼烧般的疼痛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麻木的冰凉感。她能感觉到内部有微小的东西在移动、编织,修复着受损的组织。是纳米机械?比“遗光”城邦使用的型号要精细、快速得多。
她试图说话,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气流声。
“建议:保持静止,避免语言功能使用。脱水状态检测到,正在补充电解质溶液。”
一根极细的软管从舱壁探出,轻轻贴在她的嘴唇边,清凉微甜的液体缓慢流入。伊芙琳本能地吮吸了几下,干涸灼痛的喉咙得到滋润。
她转动眼珠,观察四周。这个舱室似乎是嵌入墙壁的,她能看到舱门外是一片更广阔的空间,光线昏暗,但那种恒定的、低频的蓝色光点无处不在,像夜空中的星辰,疏落地分布在高耸的、望不到顶的黑暗里。空气流动非常缓慢,带着陈年积尘和某种精密设备待机时特有的微弱气味。
档案馆内部。
她真的进来了。
“你是谁?”她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而微弱。
声音沉默了几秒,仿佛在解析这个问题,或者评估回答的权限。
“我是‘档案库底层协议——维生与监护单元’,编号Alpha-Custodian-7。你可以称我为‘监护者’。”声音回答,“根据《紧急避难协议》第117条及‘调谐者’权限认证,在你生命体征稳定前,我负责你的基础生命安全。”
监护者。不是守夜人那种带着个人历史痕迹的AI,更像一个纯粹的、功能性的协议。
“守夜人……联系……”伊芙琳急切地问,随即被一阵咳嗽打断。
“检测到呼吸急促。请保持平静。”监护者的声音平稳无波,“与外部通讯节点‘守夜人’的链接状态:中断。干扰源强度:极高。判定为深层污染共鸣体扩散所致。本设施已启动完全屏蔽协议,外部信号无法传入。”
中断了。伊芙琳心一沉。但她很快抓住另一个关键点:“你认识守夜人?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数据库中存在‘守夜人’协议单元的基础记录。其最后常态活跃时间为标准纪年1147年,后状态标记为‘休眠/待机’。根据其激活你体内信标晶体并引导至此的行为模式,推断其已部分恢复功能,并判断外部环境达到《紧急避难协议》触发标准。”监护者回答,“至于‘外面’——通过你进入前最后捕捉的外部传感器数据片段,可确认‘第七区’已出现大规模非标准生命信号及高浓度污染读数。深层污染共鸣体活动阈值已超过历史记录峰值97.3%。初步判定:区域性生态崩溃事件正在进行。”
区域性生态崩溃。冰冷的术语,背后是外面走廊里那蠕动腐蚀的恐怖,是无数可能正在死去的生命。
“这里安全吗?”她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本设施‘深层档案库’已启动完全屏蔽协议,物理隔离层与能量屏障强度均为最高等级。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算,外部污染实体突破屏障的概率低于0.04%。但请注意:屏蔽协议同时切断绝大多数外部供给。维生资源有限。你的存在,已消耗储备资源的0.7%。”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限。伊芙琳捕捉到了这个词。这里并非无限安全的避难所。
“我……需要知道这里的‘知识’。”她想起守夜人的话,想起自己不惜一切代价闯入的目的,“关于‘遗光’,关于污染,关于……对抗它的方法。”
监护者再次沉默,这次时间更长。蓝色光点在远处的黑暗中规律地闪烁。
“访问请求确认。权限认证:‘调谐者’(未完成最终校准)。可访问层级:受限。”监护者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似乎多了一分凝重,“警告:根据《深层档案访问条例》,部分信息具有潜在认知危害或现实扭曲效应。未经充分准备及心理锚定,访问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精神损伤。你是否坚持请求?”
认知危害?现实扭曲?这些概念伊芙琳只在最离奇的技术传说或禁忌档案的边角中听到过。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坚持。”她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斩钉截铁。
“指令确认。生命体征未达安全阈值,但鉴于外部情况危急,启动‘紧急知识调取协议’。”监护者说,“在基础治疗完成前,将为你传输预备性资料与设施导览。正式访问将在你恢复行动能力后进行。现在,请保持放松,准备接收信息流。”
没等伊芙琳回应,舱室内的光线忽然改变了。乳白色的光晕汇聚到她上方,形成一片柔和的光幕。紧接着,光幕上开始浮现出图像和文字流,速度起初缓慢,让她能够看清,随后逐渐加快,直接通过视觉神经输入的方式,将信息烙印进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
宏伟的穹顶下,无数悬浮的光球缓慢旋转,每一个光球内部都封装着流动的数据、立体的模型、或是活动的影像片段。那是档案库的主体,知识的星海。
她“听到”了低语,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的意义传递:这座“深层档案库”并非简单的资料储存室。它是一个文明在倾覆前,竭尽全力保存下来的“种子库”。里面不仅有历史记录、科技蓝图,更有关于世界本质的探求,关于那场席卷一切、将辉煌时代化为废墟的“大沉寂”的真正起源的碎片,以及……对抗“污染”的理论、失败的设计、和仅存的一线希望。
其中一些希望,与“调谐者”有关。
画面闪动,她看到模糊的人影,周身萦绕着与她的信标晶体相似、但强烈千万倍的光芒,站在崩坏的世界边缘,尝试与某种庞大、黑暗、充满恶意的存在“共鸣”……
剧烈的刺痛突然刺入她的太阳穴!信息流中断。
“检测到神经负荷过载。信息输入暂停。”监护者的声音立刻响起,“你的身体与精神状态无法承受高密度信息。基础维生程序仍需47分钟完成。建议:进入浅层恢复性睡眠。”
伊芙琳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冷汗。仅仅是预备性的导览,信息的冲击就如此巨大。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和概念在她脑中翻腾,带来更多疑问而非答案。
但有一个概念清晰起来:“调谐者”不是简单的继承者或钥匙保管员。它是一种……接口?一种与这个世界某种底层机制互动的“工具”或“武器”?
还有,这座档案库保存的“希望”,究竟是什么?
疲倦如潮水般涌上,麻醉剂和身体的自我修复机制开始强制她休息。她感到舱内的光线进一步暗淡,温度微微升高,一种令人安宁的、类似摇篮曲的极低频声波轻柔地包裹了她。
“深层污染共鸣体……”她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喃喃问道,“它到底是什么?”
监护者的回答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近乎哀伤的数据回音:
“根据档案库最终记录……它是‘大沉寂’的叹息,是死去世界的梦魇,是我们未能完全理解的‘错误’所滋生的……‘回响’。”
“而我们,包括你,调谐者,或许……也是那‘错误’的一部分。”
黑暗,伴随着这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语,再次温柔而坚决地吞没了她。这一次,是沉眠。远处,那些蓝色的指引光点,在无尽的档案库深处,恒久、孤独地闪烁着,守护着寂静的知识,以及一个可能过于沉重、无人能够承担的秘密。
喜欢圣诞诡异录请大家收藏:()圣诞诡异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