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八号
山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朝天门码头上,军警宪特的身影比往日更加密集,盘查也更为严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杀和压抑,那场震动高层的大清洗仍在继续,无声地碾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与顾靖澜已无关。他乘坐的黑色轿车直接驶入戒备森严的山城机场停机坪,径直停在那架福克-沃尔夫Fw 200 C-4专机旁。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拂着地面。
顾靖澜率先下车,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呢料军大衣,步伐沉稳。紧随其后下车的,是身着素雅旗袍、外罩厚实大衣的俞珊。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脸上带着一丝离开纷扰的释然和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就在登机舷梯前,一名穿着普通青布衣、毫不起眼的男子快步上前,在警卫警惕的目光下,恭敬地将一个封着火漆的小巧锦囊递到顾靖澜随从手中,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随即迅速消失在人群中。随从立刻将锦囊转呈顾靖澜。
顾靖澜站在舷梯旁,随手拆开锦囊,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他展开一看,字迹清隽有力,正是周公的手笔。信的内容简洁:先是对顾靖澜在范庄遇袭一事表达了深切的忧虑与关切;接着笔锋一转,明确写道:
“下个月将亲自启程前往闽省,与兄台面谈要务。”顾靖澜目光扫过,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随手将信笺递给随从收好。对于周公的来访,他心中并无异议。
他转身,对俞珊做了个“请”的手势。俞珊微微点头致谢,在顾靖澜一名贴身侍卫的轻扶下,踏上了舷梯。顾靖澜紧随其后登机。沉重的舱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隔绝了山城的寒风与肃杀。
机舱内,顾靖澜靠窗坐下,俞珊坐在他侧后方。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冲上了天空。透过舷窗,山城起伏的轮廓和蜿蜒的长江逐渐缩小。
顾靖澜的眉头并未因离开而舒展。一份打开的、标注着“鹰眼绝密”的厚厚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根据最新情报,鬼子庞大的增兵船队正源源不断地驶向龙国沿海!
仅仅目前已确认抵达的增援部队,就已经达到了骇人的8个师团规模!而原本为了武昌会战、驻扎在闽省外围监视他的那几个鬼子师团,早已悄然撤走,此刻正集结在杭州、绍兴一带休整补充。
战争的阴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龙国大地上空密布!粤省方向的战报同样令人揪心。第四战区在野战主力遭受毁灭性打击后,残部只能龟缩在粤北韶关一线勉强支撑。
广袤的城镇乡村失去了控制,陷入了混乱的漩涡。暴徒砸抢店铺、溃兵劫掠百姓、地痞横行乡里……各种民间暴行在权力真空地带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无人约束,无人制止。
福克-沃尔夫Fw 200 C-4专机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云海在舷窗外铺展。顾靖澜的目光从那份标注着“鹰眼绝密”的牛皮纸档案袋上移开,投向窗外翻滚的云絮。他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坐在侧后方的俞珊,正捧着一杯温水暖手,闻声好奇地侧过头。她看着顾靖澜笼罩在窗边光影里略显疲惫的侧脸轮廓,忍不住轻声问道:
“顾主任?没想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顾主任,也会叹气?是……前方战局有什么变故吗?”顾靖澜没有立刻回答。机舱内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鸣。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俞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落在舷窗外的虚无,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粤省战局……糜烂。大片土地沦丧敌手,秩序崩塌。那些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暴徒横行,弱者被欺压,被凌辱……”
他顿了顿,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是笑的弧度,“只是……觉得有些,心头堵得慌罢了。”俞珊微微一怔,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解和一丝难以置信。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像顾靖澜这样年纪轻轻就站在权力顶峰、手握重兵、叱咤风云的人物,所思所想应是宏图霸业、权谋韬略。即便是山城那些哥老会的中上层头目,又有几人会真正在意街头巷尾那些挣扎求生的贩夫走卒?
更遑论顾靖澜这般云端之上的人物?他竟会为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普通百姓的苦难而叹息?这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坐在顾靖澜斜对面的一名随从,似乎捕捉到了俞珊脸上的困惑。
他嘴角微扬,带着自豪的笑容,自然地接过话头,对着俞珊解释道:“俞珊女士,您有所不知。我们顾司令,在老百姓那儿,口碑那是真的好得不得了!在咱们闽省啊,您说谁不好都行,但可千万不能说顾司令半个‘不’字!”
他故意压低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不然啊,保不齐哪天晚上走在巷子里,就要挨黑棍喽!老百姓心里都记着他的好呢!”
俞珊闻言,心中更是惊疑不定,难道自己以前听到的那些关于闽省百姓如何爱戴顾靖澜的传闻,竟都是真的?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靖澜。
顾靖澜这时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俞珊,仿佛刚才那份沉重的叹息和随从略带夸张的讲述都与他无关:“其实,我什么也没做。”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俞珊,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只是……把人当人,仅此而已。”
“把人当人……”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俞珊心头炸响!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怔怔地望着顾靖澜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太多她无法理解却又感到震撼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垂下眼帘。当她再次抬起眼眸看向顾靖澜时,那目光中,已悄然多了些之前未曾有过的、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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