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落地,轻如残絮,却重如千钧。
这是周文清的抉择。
与其被烈火焚腑、心脉绞榨,清醒凌迟着寸寸枯耗,最终油尽灯枯,不如放手一搏。
纵然九死一生,痛苦难捱,好歹尚有一线浴火涅槃、破疴重生的机会。
众人望着他苍白却决绝的神色,心中所有劝阻、迟疑、踌躇,尽数卡在喉间。
吕医令再不迟疑。
他垂眸取针,指尖从针囊中稳稳抽出一根根长针。
这些针比寻常银针更长、更粗,针身雪亮冷冽,在破晓熹光里漾着森森寒芒,不似医愈之物,反倒像一把待入肌理的薄刃。
指尖反复捻磨冰凉针身,又将针凑近烛火,燎过,再捻,再燎。
所有银针准备妥当,他抬眼,声沉如磬:“长公子。”
扶苏浑身一凛,猛地抬头,嗓音微紧:“吕医令。”
“先扶周内史坐起来,施针需正脉归气,不可歪斜。”
扶苏咬紧牙关,压下满心酸涩惶恐,小心翼翼地将周文清扶正,先生的背脊贴着他的胸口,单薄的、滚烫的、灼人的。
少年闭了闭眼,镇定思绪,心知自身一人难以稳稳固定,稍稍侧身。
李一不用吩咐,便自己上前,屈膝半跪于后,双臂稳稳锁住周文清的肩膀,抵住他战栗不止的脊背。
他垂下眼,看着先生的发顶,这个位置他已经很熟悉了——每次先生倒下,他都在这里,如果可以,他宁愿倒在这里的是自己。
姚贾和韩非,一左一右,牢牢钳住他的手臂,默然垂眸,不言不语。
吕医令从药箱中取出一片老参,递至周文清唇边,语气肃厉郑重:
“含着,不可吞咽,吊住本源元气,稳住心神,切记收齿,莫要咬伤舌根,更不可溃散心气。”
周文清微微张口,衔住参片。
微苦辛烈的味道瞬间漫满口喉,他轻轻用舌尖抵住,将参片稳稳卡在齿间,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轻轻颔首,示意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光是眼睁睁看着那枚细长冷亮的银针缓缓逼近肌理,那森森寒意贴着皮肉漫开,那针尖悬于心口经络之上的悚然压迫,便足以让人头皮发麻、心神战栗。
而真正的炼狱,紧随而至。
针尖破肤,毫无缓冲。
下一瞬,一股暴戾、蛮横、摧枯拉朽的剧痛,轰然炸彻五脏六腑!
就像有人持着烧得赤红的铁条,生生刺入,顺着脉络一寸寸,狠狠搅弄。
周文清瞳孔猛缩,腰背绷直,身子猛地一弓,几乎要从按住他的那些手中弹起,却被死死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连喉间的痛呼,也被他自己强行止住,满口参香在齿间狠狠碾磨,所有濒临崩溃的痛吟、碎喘、哀鸣,尽数被死死锁在喉间,半分不泄。
耳边轰鸣如雷,他能清晰看见身侧众人焦灼分合的唇瓣,看见吕医令额角的汗珠,一声声破碎急切的“先生”“子澄”层层叠叠,明明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了万重水幕,缥缈遥远,入耳难辨。
听不清。
什么都听不清。
只剩痛。
那翻江倒海、剔脉刮骨的剧痛,真实得残忍,一刻不停地啃噬他的肉身与意志,每一寸经络都在燃烧,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下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可他不能晕。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默念。
撑住……不能倒……
不能晕……要清醒……
再忍一瞬……再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一枚枚银针次第落穴,痛意层层堆叠、无休无止,从刺骨剧痛熬成神魂麻木的溃崩。
身后李一清晰感受着连绵不断的痉挛颤动,眼眶通红,满心煎熬,却只能一动不动,死死锁住他紧绷到极致的身躯。
左右,韩非与姚贾眼底翻涌着不忍与无力,指节已经用力到僵直,泛白的骨节微微发颤,却分毫不敢松动,生怕自己一时泄力,那人便会从他们手中滑落,坠入万劫不复。
扶苏一声声唤着“先生”,声音沙哑,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润如玉,眸底永远含着笑意的自家先生,眼神涣散又凝聚,凝聚又涣散,破碎到几乎崩溃。
吕医令眸光一凝,指尖悬于最后一根,也是最长的一根银针之上,沉声道:
“最后一针,忍住。”
可惜,周文清听不清。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熬多久,只死死抓着脑海中那最后一丝清明,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口中似乎有血腥气蔓延,黏腻温热的感觉,顺着唇角往下淌,滑过下颌,淌进颈间。
恍惚之间,他感觉到有人扣住他的下颌,温柔却坚定地掰开他无意识死死咬合的牙关,早已被碾成渣泥的参片被换去,新的参片落入齿间,带着清香,在口中重新蔓延开。
耳边清明一瞬,涣散的神志短暂回笼片刻。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你不是说要为我做前车之辙嘛,子澄,你要食言吗?”
啊……尉缭先生啊……
他来了,乱军……应该清完了吧……
心念未落,寒光乍闪,吕医令最后一针落下——
刹那间,所有剧痛骤然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从心口蔓延四肢,冻得周文清的意识一寸寸僵死。
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片白光,太亮,太烈,像一道惊雷,劈开他脑海中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好冷……
好痛……
撑不住了……
心底一片荒芜寒凉,无边的疲惫与绝望彻底吞没了残存的清明。
他脑海里最后一点默念彻底消散,只剩一个微弱的念头盘旋——
我也不想食言,可是……
或许……这次,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就到这里吧……
浓密的眼睫剧烈一颤,随即重重垂落。
紧绷到极致的神志轰然溃散,眼前天光、人影、光影尽数褪去,彻底坠入无边漆黑的朦胧混沌之中。
“先生!”
“子澄!”
感觉到手下按着的人骤然软倒下去,扶苏、韩非、李一、姚贾几人,心脏几乎同时停跳了一拍。
“吕医令!”尉缭偏过身,声音骤然拔高。
“好了,没事了。”
吕医令缓缓取下最后一枚银针,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去额角浸透的冷汗。
“让他好好睡一觉吧,等明日醒来,慢慢调养,暂无大碍了。”
终于,结束了……
成功了!
扶苏忍耐多时,始终不曾掉下的眼泪,这一刻,终于还是“啪嗒”一声,滚落下来,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
李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手上的力量不由放松了些,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非松开按着周文清手臂的手,那手指已经僵得弯不回来了,他攥了攥,又松开,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沉默不语。
姚贾站起身,腿一软,险些栽倒,被尉缭一把扶住。
“好……太好了……子澄他……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