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软软倚靠在扶苏肩上,半阖着眼,费劲地喘息着,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清晰触到他通体灼人的温度,烫得扶苏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
方才一口淤血咳出,虽然胸口闷堵的症状稍稍舒缓,可实打实损耗的元气,却不是一时能补的。
他本就沉疴在身,心疾悬而未稳,靠着过量的药物才压下悸痛,此刻积攒的后遗症也尽数反噬爆发。
再加上反复奔波劳形,筋疲力尽,夜风霜侵,内外耗竭……
种种症结交织叠加,高热顷刻席卷全身,来势汹汹,病势急转直下。
吕医令三根手指搭在周文清腕间,感受着指下浮数无根、紊乱如麻的脉搏,眉心那道竖纹拧得死紧。
竟是连他也一时竟束手踌躇,难寻稳妥施治之法。
清泻退热的方子药性偏凉,尤其是这般来势汹汹的高烧,怕是非得用猛药不可。
可偏偏周文清的心脉孱弱至此,根本承受不住任何峻烈的方剂,寒凉之药一旦入体,非但收不回浮散在外的虚火,反倒会戕伐内里阳气,直伤心脉本源,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甚至不敢像以往那样,一针将人撂倒——强行压制神志,只会让本就羸弱不堪的躯体,进一步丧失抵御病邪的自我防卫。
只能任由他清醒着硬熬……
烈火般的高热从内而外灼烧五脏六腑,和心脉阵阵紧缩绞榨的抽痛交织在一起,两股痛楚反复撕扯身躯,周文清单薄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轻轻战栗着,微微痉挛,连垂落的指尖都在细细颤动,根本无法自控。
他死死咬紧牙关,唇色苍白泛紫,面颊却浮起一层诡异的病态潮红,喉间偶尔压抑不住,溢出一两声破碎细碎的痛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阵阵悸痛,额间冷汗层层浸透鬓发,顺着瘦削下颌不断滚落,又被扶苏心疼地轻轻拭去。
韩非买来一直未饮的药酒,终归是派上了用场。
药酒性温,但却能透络散热,酒液倒在帕子上,李一小心地替先生擦着手心、足底和腋下几处经络汇聚的散热大穴。
可表层药散的微薄凉意,根本压不住五脏六腑内里焚骨般的高热。
耳边先生压抑细碎的痛哼一声叠一声,气若游丝,破碎得像风里快要折断的苇,每一次颤栗,都狠狠揪着人心,李一眼底的焦灼再也绷不住,哑声催促:
“吕医令,这样不行,您快再想想办法呀!不能让先生再这么熬下去了!”
一旁的姚贾与韩非,方才生死一线,也始终冷静沉着,此刻却急得方寸大乱。
韩非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姚贾不忍看着,在不远处止不住地踱步,靴底碾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令人心焦的声响。
“吕医令,既然不能吃药,那施针呢?”韩非终于也忍不住急声追问,“之前子澄病倒,都是施针治好的,这次不行吗?”
姚贾上前一步,担忧附和道:“是啊,吕医令,总得想想办法,不能什么都不做呀!再这样烧下去,便是好人也受不住,何况是他?”
吕医令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三根手指依旧搭在周文清腕间,感受着指下愈发紊乱的脉搏——浮数无根,已是强弩之末。
如此高热灼心,阴阳相悖,虚火焚腑,只怕用不了多久,便是心神枯涸、脉断气散,再也回天无术。
良久,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万般权衡与不忍,沉声开口:
“针,可施。”
此言一出,扶苏、韩非、姚贾、李一众人眼中瞬间迸出希冀之光。
可吕医令紧随其后的话语,瞬间浇灭满堂暖意。
“但绝非寻常维稳针法,而是——兵行险招,以命搏命之术。”
扶苏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李一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韩非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姚贾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吕医令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周内史如今旧疾、药毒、内虚、外感四症叠发,经络淤堵、气机大乱,寻常引气、稳脉安神之法,治标无用,根本压不住眼下汹涌火势与崩乱心脉,老夫要用的,是破而后立之法——深刺心络、破淤导滞,强行引外浮虚火归元,梳理气机。”
“若此法奏效,便可一举破开心脉沉淤,稳固本源真元,不仅能即刻消退凶险高热,更能稳住心脉,不至经此一难落下后遗症,持续恶化,折损寿元,甚至日后长期调理,能够略有缓和,也未可知。”
“那还等什么?!”扶苏闻言眼睛一亮,急切开口:“快给先生施针啊,可是缺了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便是将宫藏国库倒翻一遍,我也要为先生寻来!”
恐怕没那么简单。
此刻唯有扶苏一时情急,只闻生机、未闻凶险。
一旁的韩非、姚贾与李一却是心头沉沉一落,神色愈发凝重。
若当真只需药材便可施救,吕医令绝不会将此法称作“以命搏命”。
三人默契缄口,静静静待下文,心底已然生出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吕医令缓缓摇了摇头:“并非是缺药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了下去:“而是此法霸道非常,施针之时气血剧烈翻涌,经络拉扯之痛裂腑钻心,剧痛远超平日百倍,且此术最忌昏沉气散,周内史必须全程保持清醒,分毫不能失神。”
“若是中途撑不住痛楚、昏迷过去,气机溃散,届时怕就真的再也药石无医、神仙难救了。”
话音落下,众人陡然惊寂。
“怎么会这样?!”
扶苏脸上喜色骤然褪去,满脸震惊,下意识连连摇头:
“不行,万万不可!先生本就虚弱至极,还要受如此之折磨,如何扛得住?此法太过凶险,绝不能用!”
李一也是双拳紧握,眉宇间满是焦灼:“公子说的是,先生如今……如何能够再经得住折磨啊!太冒险了,吕医令,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韩非和姚贾也是目露忧色,欲言又止,那“药石无医、神仙难救”八个字,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慑得他们再无往日果断决绝之态。
几个人围着吕医令,百般斟酌,试图找到更加温和安全、两全稳妥的法子,彼此迟疑辩驳,一时拿不定主意。
僵持之间,一声急促的喘息骤然响起。
众人目光骤然回落,齐齐落回那个遍身战栗的人身上。
周文清半睁着眼,眸底覆满浓重病浊,视线涣散迷离,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散落。
可他终究神志未散,听清了众人的纠结与踌躇。
周文清耗费全身仅剩的一丝气力,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唇瓣,声音破碎、沙哑、气若游丝——
却藏着穿透所有犹豫的、不容置喙的笃定: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