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显然看懂了他眼神的含义,无辜地耸了耸肩。
“我以为李长史见多识广,博闻强识,这区区秽、咳!区区微末之物,应当是识得的,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真诚地说,“的确是怪文清了,该想得更周到一些,早些言明的。”
合着还怪我喽?!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李斯略有些憋屈地转过头,目光幽幽地投向御座之上的嬴政。
大王!您都看见了吧?这能忍?臣可是在为火炕惠民殚精竭虑,他、他这样戏耍臣,您可得为臣主持公道啊!
嬴政:“……”
他稳稳地坐着,面不改色,从容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求做主的李斯和满脸无辜的周文清精准地投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絮,语气平和,略带感慨:
“今年的初雪,可真大呀!”
——幸好寡人先问的是燃石,不然此刻,被周爱卿玩笑,又调侃学识不够渊博的,怕就是寡人了!
嬴政微微颔首,比起对初雪的欣赏,更像是对自己这波规避风险的敏捷反应,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李斯:“……”
好吧,他就知道会这样。
算了!看在滔天功绩的面子上,他不与他计较,可这丢脸的人,总不能就自己一个吧?
那多不合适!
李斯眼睛微微一转,再抬起头时,神色已是郑重而从容。
“大王,臣以为方才周内史所言‘牛羊粪饼’一事,尚可完善,此物当由百物司承制。”
此言一出,嬴政和周文清俱是诧异地看向他。
周文清尤其狐疑,目光在李斯脸上转了两圈,手指都有些蠢蠢欲动的想要探上他的额头
这人该不会是发烧烧糊涂了吧?
此物进百物司,实没什么必要啊!
这粪饼之技,他本就要公诸于众,使黔首皆可自制的,黔首既得自为之便,何须登百物司之门?
至于咸阳贵胄,他们府中自有成车成垛的炭薪,谁又会专程来买这区区粪饼?
二人不约而同静待他分说。
李斯面不改色,声调平稳,字字从容:
“大王,臣思之再三——这粪饼一物,识之者本寡。”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然,嘴角却悄然勾起:
“既如此,何妨由百物司承制,另塑其形,更添其香,使此物与粪饼截然两分?”
“臣可令百物司择上等粪料,筛尽粗杂,掺以乌程香草,或其他香料,压入定模,制成厚薄匀停、方圆如一之饼,烘干之后,素绢为裹,既无杂味,亦可久藏。”
“如此,形已雅驯,味复清澹,届时更以嘉名,谁复识其本来?”
周文清执盏之手微微一颤,表情变得有几分古怪。
他好像猜到李斯想要干什么了。
这是要给粪饼镶一圈金边,再卖给那群贵人围炉取暖啊。
果然,李斯继续说道:
“此物既更名易形,兼得雅香,外观复精致华美,未尝不可百倍其价,乃至千倍万倍,收归国库,如此一来,谁还能将此物与那等乡野粗鄙之物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眉宇间透出成竹在胸的从容。
“如此各行其道,两不相扰,更无穿帮之虞,岂非两全之道?!”
狠,真是太狠了!不愧是你李斯!
周文清感觉自己一下又温良了好几个度。
同样是圈贵族的钱,他好歹是真给东西,精纸真能写字,精盐真能提鲜,火炕真能暖人。
可李斯这套操作下来,那群咸阳贵人花着百倍的价钱,买回去一堆镶了金边的粪饼,还以为是风雅。
这不纯纯诈骗吗?!
不过……周文清悄悄勾起唇角。
干得漂亮,骗的就是他们!
他敛住那丝几乎要溢出眼底的笑意,正了正神色,向御座拱手:
“大王,李长史所言,臣以为可行。”
“百物司制新饼售于富室,边民仍循旧法自给自足,二者并行不悖,确无穿帮之虞,又可丰盈国库,实在是好主意呀!”
嬴政听罢,垂下眼,似乎想忍,却没完全忍住,唇角已微微扬起。
“既然两位爱卿都以为然——”
他抬眸,语气仍是平淡的,眼底却分明漾着笑意:
“那寡人便赐此物新名,曰:乌金瑞饼。”
他看向李斯:“李长史,交由你去办。”
李斯恭恭敬敬一揖到底:“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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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日光晴好。
只是这晴,比落雪时更冷三分。
檐下冰棱垂挂如剑,日光落在其上,折出清寒的芒,院中积雪虽已被扫至墙角堆成小山,青石板上却凝起薄薄一层冰壳,踩上去是脆的,咯吱作响。
周文清裹着那件紫貂裘,缩在书房的软椅里,手边煨着一炉滚水,膝上搭了条厚绒毯,毯下还塞着两个铜手炉。
就以这样一套堪称“严防死守”的夸张造型,他已经窝在家中处理政务好几日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老话是谁说的来着?周文清已懒得去想,只觉得古人诚不我欺,这天气冻得他半点出门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门帘一动,灌进半寸寒气。
周文清条件反射地把领口拢紧三分,抬眼看过去。
“先生。”进来的是李一,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册页,“扶苏公子差人送来的,说是今岁咸阳近郊可筑炕的民户已核毕,请先生过目。”
周文清接过来,随手翻开。
字迹端正,条目清晰。哪一里闾、哪一户、家中几口、老弱几人、原用何物取暖、拟筑炕几座——桩桩件件,列得明明白白。
他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丝满意。
除了最开始那几天他到底不放心,顶着刀子似的风陪扶苏走了几次,那些乡吏里正见着公子,腰躬得一个比一个低,话回得一个比一个顺溜,恨不能把“公子放心”四字刻在额头上。
扶苏起初还有些拘谨,不够熟练,但半日下来,已能自己与人交谈,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偶尔还能就某户的特殊情况追问清楚,干得有模有样。
倒是周文清自己,被那半日寒风冻了个结实,成功撂倒,又养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他把册页合上,递还给李一:
“告诉公子,此事他办得很好,往后可自行决断,不必再送来过目了。”
顿了顿,又添一句:
“让他只管放手去做。若遇疑难,再来问我便是。”
李一领命,却没有立刻退出。
周文清余光瞥见他立在原地的靴尖,手里翻册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事?”
李一难得显出几分迟疑,喉结滚了滚,才道:
“先生,府外有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