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在那还好吗……”
杨思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紧紧地锁在苗初脸上。
苗初握住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嗯,杨姨你放心,都挺好的。他回内地……”
话还没说完,杨思君忽然凑近她耳边。
“你徐伯伯和你爹暗中安排的。”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怕是要不太平了哦。你也早做准备。”
苗初内心一万只鸟飞过,行,大家都知道。
不太平?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1955年,这个时间点……好像确实,两党之间的斗争更为激烈了,边境上也是暗流涌动,听说那边已经打了几场。
她看向杨思君,杨思君也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
“好的,谢谢杨姨。”苗初握紧她的手,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了。”
杨思君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提的家常。
这时岳婉晴站起来,拍了拍手,笑容满面:“大家吃好喝好啊,我再带着娇娇下去认识一些新朋友。”
“去吧去吧,”众人纷纷摆手,“别耽误岳老板的正事。”
苗初站起身,跟着岳婉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娘,”苗初看着岳婉晴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你这是……”
岳婉晴回过头,伸手理了理苗初耳边的碎发。
“嗐,”她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你别怪娘想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都不太平。内地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万一你有一天再回香港……”
她看着苗初,眼眶微微泛红。
“希望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帮你一把。”
苗初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的母亲,穿着旗袍,盘着发髻,明明还是那副漂亮的模样,眼角却已经悄悄爬上了细纹。
“娘,”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她,“你怎么这么好。”
岳婉晴被她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傻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也有点哽咽,“你是我闺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
最后一天的流水席,热闹到了顶峰。
酒店门口的红灯笼从早上挂到晚上,换了三拨蜡烛。流水席从中午开到了傍晚,宾客来了一茬又一茬,门口的鞭炮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苗初穿着第三身敬酒的衣裳,大红旗袍换了粉色的,粉色的换了藕荷色的,这会儿又换回了大红的,坐在主桌上陪着最后一拨宾客。
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却时不时往楼梯口飘。
陆今安呢?
她分明看见他和爹在那边陪酒,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正想着,她瞥见苗泽华被两个伙计架着往楼上走,脚步踉跄,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再喝一杯”。
紧接着,陆今安也被架了上来。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一张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脚步虚浮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陆先生喝多了,”一个伙计经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说,“苗小姐别担心,扶上去睡一觉就好。”
苗初点点头,看着他们把他架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收回目光,继续陪着宾客。
看来今天就要行动了。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宾客才渐渐散去。
最后几个客人终于站起身告辞,苗初送到门口,脸上带着笑说着“慢走慢走”,心里却一直悬着。
她转身往回走,刚迈进门槛,忽然被人从身后揽住了腰。
那只手温热的,有力的,带着熟悉的气息。
“都办完了?”
陆今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稳稳的,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苗初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目光清明。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被架上去,她简直要怀疑刚才那场醉酒是她的幻觉。
“嗯。”她点点头,压低声音,“顺利吗?”
“嗯。”
陆今安应了一声,揽着她的腰往里走。
苗初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额头上,那里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大冬天的,他怎么出汗了?
“你怎么了?”她停下脚步。
陆今安低头看她,目光平静:“没事。”
苗初盯着他的脸,还想再问,门口又传来一阵说笑声,是最后一批告辞的客人。
她只好收回目光,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终于,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伙计们开始收拾杯盘,乒乒乓乓的声响里混着疲惫的哈欠声。
岳婉晴站在门口,和账房先生核对礼单,一边说一边揉着酸痛的腰。
苗初走到她身边。
“娘,”她捂着胃,微微弓着身子,“我和今安哥先上去了。我刚喝得有点多,胃疼。”
岳婉晴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陆今安。
“去吧去吧,”她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苗初点点头,捂着胃,慢慢往楼上走。
陆今安跟在她身后,脚步稳当,只是额头上那层汗,似乎又密了几分。
走进卧室,关上门。
苗初的背刚贴上房门,就听见陆今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今安哥?”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陆今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还是稳稳的,“就是……有点累。”
苗初盯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上,又从身上移到他捂在腹部的手上。
她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你受伤了?”
苗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手已经伸出去,却在触到他衣襟的前一秒顿住。
陆今安靠在门板上,眼睛微微阖着,脸色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白,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灯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