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男人塞给陆今安一把证件和船票,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陆今安接过证件和船票,抬起眼,神色郑重:“谢了。后会有期。”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抬起右手。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苗初站在旁边看得清楚,那个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藏着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作一个干脆利落的转身。
她不难猜那个男人的身份。陆今安在黄埔军校的同学,现在又在边境重要防线上任职。这种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有数。
“走吧。”陆今安放下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腰。
苗初收回目光,跟着他上了船。
船身晃了晃,朝着对岸驶去。
香港岸口的盘查比想象中严。
穿着制服的检查人员在队伍里穿梭,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核对。苗初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被盘问得面红耳赤,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她的证件用的是自己的真名。
来之前,她给娘发了电报。就一句话:女儿要回家,带个人。
她娘回得也快:带几个都行,管饭。
想到这里,苗初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证件。”一个板着脸的检查人员走到她面前。
苗初把证件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看证件,又看看她的脸,再看看证件,反复了好几次。苗初大大方方地任他看,还冲他笑了笑。
那人的表情松动了一瞬,把证件还给她:“过去吧。”
陆今安的证件也没问题,那个便衣男人给的东西,自然是经得起查的。至于小赵和杨大姐他们,各有各的身份,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
经过层层盘查,一行人终于踏上了香港的土地。
脚踩在岸口的石板地上,苗初深吸了一口气。
这空气里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是咸鱼的味道。
“大小姐!”
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里炸开。
苗初循声看去,就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拼命朝她挥手,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低头看一眼照片,抬头看一眼她,眼睛里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定,脸上堆满了笑:“您是苗小姐吧?我是您家的司机,叫我小李就行!岳老板让我来接您!”
苗初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眼神却挺正,不像是那种油滑的人。
她正要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有证件吗?”
陆今安的声音不冷不热的,表情也淡淡的,就那么看着小李。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本,双手递过去:“有的有的,您请看!”
陆今安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又递还给小李。然后他朝苗初点了点头。
苗初这才笑了,语气也松快起来:“小李,再安排一辆车吧。”她侧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赵他们,“我这边还有几个人。”
小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上点头:“好的大小姐!”
他抬手招了招,旁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个穿黑衣的人,齐刷刷地站成一排。小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人又齐刷刷地散了。
“大小姐,安排好了。”小李转回身,笑得一脸妥帖,“咱们可以先走,五分钟后会有人来接他们。”
苗初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今安:“今安哥,让他们也住我家吧?安全。”
她想的是,家里那套房子挺大的,安排几个人住外面的院子完全没问题。
陆今安没立刻回答。他看了小赵一眼,又看了看杨大姐,目光顿了顿,最后收了回来。
“不了。”他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让他们出去住,不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娘刚生了弟弟,家里人多眼杂。”
苗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是怕杨大姐的身份……万一出什么问题,连累家里。
她想说其实家里房子挺大的,可以安排在外面院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今安这人做事,从来都是想得比她周全。既然他说不方便,那就有不方便的道理。
“行。”她点点头。
陆今安朝小赵抬了抬下巴,小赵立刻走过来。陆今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他。
小赵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把纸条收好。
苗初没看清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但她猜,大概是个地址。
“走吧。”陆今安的手揽上她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李已经拉开了车门,站在旁边等着。
苗初被他半搂着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赵站在岸边,正朝她挥了挥手。杨大姐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佝偻着肩膀的样子,在暮色里看起来像一团模糊的影子。那两个飞行员站在稍远的地方,正四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上车吧。”陆今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苗初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岸边。
她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霓虹灯、招牌、行人、电车,一切都带着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想什么呢?”陆今安问。
苗初转过头,看着他被车窗外流光溢彩的灯光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忽然笑了。
“想我爹看见你是什么表情。”
陆今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正好掠过一盏霓虹灯,粉红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一整个夜晚的温柔。
“那得看你怎么介绍我。”他说。
苗初歪着脑袋想了想:“就说是我的长工?”
毕竟当年救他的时候就是伪装家里的长工的。
陆今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苗初顺势靠在他肩上,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车里淡淡的皮革味,让人莫名安心。
车子平稳地驶过繁华的街道,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眯着眼,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待会儿见着娘该说什么。
“大小姐,到了。”
司机小李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车子缓缓停下。
苗初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往车窗外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