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初看着白梅又睡过去的容颜。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像是被什么噩梦纠缠。麻花辫散了,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单薄可怜。
苗初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生,是怎么一遍遍拯救自己的?
被人侮辱,没有寻死。哪怕怀孕了,也想着买堕胎药,想要自己把这件事抹过去,重新开始。
可是是什么原因,让她最后选择了寻死呢?
苗初想得出神,直到听见白梅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才回过神来。
她轻轻起身,替白梅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门。
门外,视线依然因为外面阴天显得很暗。
苗初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就看见一个人蹲在门口。
是钟云逸。
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像只被遗弃的大狗。看见苗初出来,他噌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苗大夫!”他压低声音喊,往门里瞟了一眼,“她……她咋样了?”
苗初看着他。
钟云逸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脸上是藏不住的紧张和后怕。
“脱离危险了。”苗初说,“睡着呢。”
钟云逸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又赶紧低下头,怕被看见。
苗初心里叹了口气。
“你知道白梅什么事嘛?”
“……知道的,苗大夫,求求您救救她,再帮她堕胎吧”
“再?怎么回事”苗初记得白梅是买了堕胎药的啊。
“她堕胎药被人换了……没成功”
被人换了。
怪不得白梅寻死。
她想结束那个不该到来的生命,可有人不想让她结束。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买的明明是堕胎药,想结束这一切,可吃下去却没有反应。孩子还在,那个耻辱还在,她逃不掉,躲不开。
可到底是谁换的?
或者说谁想让她的孩子留下?
苗初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药是白梅从药铺买的,亲手交给小曼她娘的。
那包药,是在谁手里被换掉的?
药铺?不可能,陆今安已经查过,药铺老板没动过手脚。
小曼她娘?有可能。
苗初正想着,脚底下忽然滚过来一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
是个窝窝头。
干巴巴的,硬邦邦的,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苗初顺着窝窝头滚来的方向看去。
是杨大姐。
那个四十来岁、不声不响、存在感极低的女人。她正弯着腰,手忙脚乱地去捂自己的布包,可包口没系紧,又滚出来两个窝窝头。
好像是从她包里掉出来的。
苗初弯腰,捡起脚边那个窝窝头,又走过去帮她把另外两个捡起来,递给她。
“杨大姐,你的窝窝头。”
杨大姐抬起头,接过那几个窝窝头,手有些抖。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苗初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是什么?
慌乱?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太快了,快得苗初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下一瞬,那情绪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羞赧和感激。
“谢谢你,苗大夫。”杨大姐低着头,把窝窝头往包里塞,声音闷闷的。
苗初看着她,目光在她那个鼓囊囊的布包上停了一瞬。
“杨大姐,”她开口,语气随意,“是食堂的饭不够吃吗?”
杨大姐的手顿了顿,连忙摇头:“不、不是!食堂饭够的,够的!”
她把包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俺就是想……想省下来,留着晚上吃……”
苗初看着她。
这一辈的人,好像都有这个习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人,见不得浪费,总想省一口是一口。她理解。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眼神,总在她脑子里晃。
“食堂饭是够的。”她说,语气温和,“您不用省,身体要紧。”
杨大姐点点头,却不接话。
苗初想了想,转移话题:“对了杨大姐,您说的您儿子,会来这儿吗?”
杨大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会的会的!”她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容,“他写信来了,说很快就到!”
苗初看着她的笑,也弯了弯嘴角。
“那就好。”她说,“来了跟我说,我给他安排。”
“谢谢苗大夫!谢谢苗大夫!”
杨大姐不住地点头,抱着她的布包,转身走了。
苗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很好,照在她灰扑扑的褂子上,照在她有些佝偻的背上。
她走得不快,却一步一顿,左手摆臂,右手缺不怎么摆动。
苗初的目光落在她那个鼓囊囊的布包上。
省下来的窝窝头。
要留晚上吃。
很正常。
可——
她想起刚才那个眼神。
太快了,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真的,只是错觉吗?
“苗大夫?”
钟云逸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苗初回过神,看向他。
钟云逸还站在那儿,眼睛却不住地往门里瞟。
“你进去看看她吧。”苗初说,“轻点,别吵醒她。”
钟云逸的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我、我进去?这、这合适吗?”
苗初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她醒了肯定想见你。”她说,“去吧。”
钟云逸愣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苗初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杨大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苗初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里,苗初坐在桌后,手里转着那支钢笔。
门被推开。
陆今安走进来。
他穿着军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水和尘土气息,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想什么呢?”
苗初抬起头,看着他。
“今安哥,”她说,“杨大姐刚才去过白梅房间。”
陆今安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去做什么?”
“路过。”苗初说,“她包里掉出来几个窝窝头。说是省下来,留晚上吃的。”
陆今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苗初继续说:“她说她儿子快来了。”
陆今安的眸光深了深。
“还有呢?”
苗初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她看我的时候,”她说,“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苗初皱眉,“太快了,就一瞬间。像是……像是被我发现了什么,吓了一跳的那种。”
陆今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那个窝窝头,是硬的还是软的?”
苗初愣了愣,回想了一下。
“硬的。”她说,“干巴巴的,滚在地上都没碎。”
陆今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苗初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
“还不确定。”陆今安打断她,“但让人盯着。”
苗初点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