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初雪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搪塞过去,比如“我天赋异禀”、“我偷偷练习的”、“其实我体质特殊”……随便什么,只要能模糊焦点,让她从这个令人窒息的质问中解脱出来。
但那两个男人根本没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
在她嘴唇翕动、声音还卡在喉咙里的瞬间,黎安已经一个箭步上前,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他一手牢牢按住喻初雪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另一只手则迅捷地扣住了她刚刚释放过火球、此刻还微微发红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如同铁箍,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维克托也动了。
他从随身的炼金工具包侧袋里飞快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复杂、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扁圆形仪器。
仪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度盘、微型水晶镜片和几根不同颜色的探针。
他动作精准而迅速,没有丝毫犹豫,在黎安按住喻初雪的下一刻,便将那仪器的一端轻轻贴在了喻初雪的额心,另一只手则快速调整着仪器上的旋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喻初雪:……!!
等等!发生了什么?!
这两个人……他们什么时候熟到能这么默契地联手“对付”她了?!
额心传来的仪器触感冰凉,带着细微的魔力波动。
她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带着解析意味的能量流顺着接触点迅速扫过她的全身,如同最精细的探查魔法,却又混合着炼金术特有的、对物质和能量本质的冷酷剖析。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瞪大浅金色的眼睛,眼睁睁看着维克托专注地观察着仪器上飞速跳动的数据和水晶镜片中变幻的光芒。
而黎安扣着她手腕和肩膀的手指没有丝毫放松,青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维克托的动作和表情,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结果。
旁边的明恩、瑕和米娅也完全看呆了,大气不敢出。
时间在诡异的静默中流逝,只有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维克托手中仪器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滴滴”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维克托终于移开了贴在喻初雪额心的仪器。
他低垂着眼眸,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仪器最终定格的数据和影像上,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那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恍然大悟,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神情。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握着仪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
仪器上显示的数据,以及能量扫描的反馈影像,清晰地指向一个在现有魔法理论和无数先例中都堪称“不可能”的结论。
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这样的人?
能够凭空获得、并且如此“轻松”地驾驭与自身先天属性截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元素力量?
而且,从能量回路的反馈来看,竟然没有任何元素冲突、魔力反噬、或者生命力透支的迹象?!
她的身体和魔力回路,完美地接纳了这份“外来”的力量,仿佛那火元素原本就属于她,只是沉睡后刚刚苏醒一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能解释的了。
这是对现有魔法体系认知的根本性颠覆!是活生生的、行走的、独一无二的奇迹(或者说,异常)!
自从察觉到自己对喻初雪下意识的疏远感到莫名失落,并且撞见了她失控强吻黎安的样子后,维克托心里就始终盘踞着一股难以名状、无法用逻辑和公式解析的躁动情绪。
那情绪扰人心神,降低效率,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源头和定义。
此刻,那无名的、扰人的情绪,如同被投入了催化剂的炼金反应,瞬间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其中,混杂了发现世间可能仅此一例的、极致研究对象的浓厚到近乎灼热的兴趣,以及……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她的天赋……不,这已经超越了“天赋”的范畴。
这是一种可怕又诱人的“特质”。
她的潜力高得无法估量,比他现在所能观测和想象的所有人都要高。
但正是这份“高”,让她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宝藏”,同时也是一枚极度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在她真正拥有足以自保、甚至掌控这股力量的实力之前,这份“特质”绝不能公之于众。
否则……
维克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历史记载和隐秘卷宗中,那些拥有特殊才能却不幸夭折、或被各方势力争夺掌控的“例子”的下场。
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他心中翻腾的所有其他情绪——研究的狂热、莫名的躁动、甚至是那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对“未婚妻”的特殊关注。
维克托深吸了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里已经重新凝聚起那种近乎冷酷的、属于顶尖炼金术师的极致理智和自制力。
他用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下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重新将目光投向被黎安按住、正不安地看着他的喻初雪。
他上前一步,在黎安略带疑惑的审视目光中,伸手,不是去拿开黎安的手,而是用同样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喻初雪的另一边肩膀。
他的手指甚至比黎安的更用力,几乎要掐进她的骨头里,带来清晰的痛感。
“你。”
维克托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中凿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近乎严厉的警告。
“不许再使用任何‘不属于’你的元素。一次也不可以。”
他的语气冰冷,直接,充满对潜在灾难的预判和阻止。
喻初雪被他掐得肩膀生疼,又被这从未见过的、严肃到可怕的维克托吓得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带着哭腔乖乖点头:“啊……好、好的……我、我知道了……”
她甚至不敢问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弥天大错。
维克托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
他缓缓松开了掐着她肩膀的手,但目光依旧紧锁着她,仿佛要用眼神在她身上烙下这个禁令。
然而,就在他收回手,身体微微侧开,似乎要转身对黎安解释什么的瞬间,喻初雪感觉到自己那只刚刚被黎安松开、还垂在身侧的手心里,被飞快地、极其隐蔽地塞进了一个小而硬的东西。
是一张被折成极小方块的、质地特殊的炼金纸。
喻初雪浑身一僵,差点惊呼出声,幸好及时咬住了嘴唇。
她心脏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完全不明白维克托这是什么意思。
前一秒还严厉警告不许乱用元素,后一秒就偷偷塞小纸条?
维克托没有再看她,仿佛刚才的小动作从未发生。
他已经转向了黎安,用那种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始低声解释仪器检测到的“数据”。
大意是喻初雪虽然不知为何能短暂引动火元素,但还是跟早逝的前人一样,能量回路极不稳定,有巨大反噬风险,强行使用后果不堪设想,必须严格禁止云云。
黎安听着维克托的解释,眉头依旧紧锁,目光在维克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喻初雪苍白惊慌的小脸上来回扫视。
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维克托的反应和解释虽然合理,但总有种刻意的疏离和掩盖感。
可眼下在森林中,还有其他队友在场,确实不是深究的合适时机。
他最终还是选择暂时相信维克托的“专业判断”,至少,禁止喻初雪再乱用危险元素这一点,他们是达成共识的。
“回去再跟你算账。”
黎安最后冷冷地瞥了喻初雪一眼,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但语气中的严厉未减分毫。
“记住维克托的话。在森林里,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再自作主张,更不许再用那危险的火系魔法。否则,我会立刻通知导师,取消你的考核资格,把你送回去。”
喻初雪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鹌鹑,连声答应:“是、是……大哥,我知道了……”
一场风波,在维克托的介入和黎安的强势镇压下,暂时被按了下去。
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和紧绷了。
明恩摸了摸后脑勺,试图说些什么缓和气氛;瑕学姐的目光在喻初雪、黎安和维克托之间若有所思地流连;米娅则蹭到喻初雪身边,担心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卡密拉,你还好吗?肩膀还疼不疼?”
喻初雪勉强对米娅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心思却全在紧紧攥在手心里、几乎要被汗浸湿的那张小纸片上。
接下来的路程,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黎安和明恩重新制定了更加谨慎的行进路线,维克托依旧负责探测和环境分析,瑕和米娅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戒。
而喻初雪,则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夹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回放着刚才惊心动魄的质问、检查,还有手心那张神秘的小纸条。
终于,在一个短暂休整、大家分散开稍作活动的间隙,喻初雪背靠着一棵大树,假装整理头发,用身体和垂落的发丝做掩护,颤抖着手指,极其小心地展开了那张被汗水微微浸软的炼金纸。
纸张很小,上面的字迹是维克托特有的、工整清晰却带着一种机械般冷感的字体,只有短短一行:
「考核结束后来我的炼金室」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字眼,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喻初雪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
去他的炼金室?
为什么?
是因为她的“异常”天赋,他要做更详细(也许更可怕)的研究?
还是……有别的原因?
那张看似平静的纸条,和她脑海中维克托最后那个冰冷警告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喻初雪感到一种比面对腐苔瘴兽时更加深沉的不安。
她迅速将纸条重新攥紧,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