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辽河码头。
五姑娘站在船头,望着岸边繁忙的景象。
这里是关东最重要的港口之一,也是奉天火柴厂赖以存续的命门——从营口采购的化工原料,比奉天便宜近四成;省下的每一两银子,都能多造几箱火柴,多筹几颗子弹。
洋轮、帆船、舢板挤满河道,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混成一片。
五姑娘看着那些扛货的脚夫,心里却想着刘家沟那间尚未开工的厂房——机器已经安好,只等这批料。
马燕来带着两个镖师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五姑娘,货谈妥了。”
“氯酸钾二百斤,红磷八十斤,硫磺四百斤,胶一百二十斤。总共四百八十两银子,比奉天便宜将近一百五十两。”马燕啦停顿了一下,“就是……得现银交易,不赊账。”
一百五十两——五姑娘在心里飞快盘算:够厂里一个月的工钱,够买三百斤面粉,够给和尚的兵每人添一双军靴。
“银子带够了。”她点头,目光沉静,“小马哥,点货运输、装货要多久?”
“装货时间不长,但……”马燕来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船舷。
“我打听过了,回奉天的路不太平。浑河上游前几天下雨,水涨了,有些河段不好走。陆路更麻烦,听说近期常有土匪劫道。”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往年这时候,土匪不敢这么猖獗。但今年邪门,听说过江龙的残部流窜到这一带,专劫商队。”
“咱们这趟货都是紧要物资——氯酸钾、红磷,土匪不认得,但他们背后的主子可认得。怕是咱们从奉天出来,就被人盯上了。”语气间带着担忧。
“走水路还是陆路安全?”五姑娘微蹙着眉毛问。
“怕是都不安全。”小马哥并非危言耸听——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
五姑娘沉吟。营口这批货,是郭秉正托了旧日同袍才牵上的线——
若空手回去,火柴厂就开不了工,以商养兵的计划就是一句空话;可若硬闯,押货的兄弟都是厂里的工人,没几个真刀真枪见过血的。
她抬眼,望向码头北侧那条通往奉天的官道,秋日斜阳照着路面,荒草摇曳,竟有几分血色。
“那就兵分两路。”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带镖师、大部分弟兄,押货走水路,轻装快行。我带几个人赶马车走陆路,吸引注意。”
“这怎么行?!”马燕来急得声音都劈了,“明知道伍万、王强不会善罢甘休。”
马燕来来得时候就知道此行凶险,但也不能带人太多,人越多,目标越大。
“咱们必须得一起走,分开太危险了!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跟和尚交代!”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这么安排。”五姑娘转回身,直视他。
“他们盯的是这批货。若货和我在一起,他们会倾巢来劫;若货和我分开,他们必先追我——因为我是……新兵营的人,抓了我,比劫货更能报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和货分开,咱们胜算才大。他们若以为货在我这儿,就会集中力量来劫我,再不济,他们也会分兵两路——你押着真货走水路,反而安全。”
马燕来喉头滚动,却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当然知道五姑娘说得对——这是金蝉脱壳,也是险中求胜。
可知道归知道,让他眼睁睁看着五姑娘去当诱饵……
“可是……”他攥紧拳头,“咱们为了出行方便,连枪都没带,你又是女孩子家……”
“带了。”五姑娘按了按腰间,“和尚送我那把金铳,还有一颗试验品手雷。够用。”
马燕来看她神情,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这位五姑娘,平日里话不多,但拿定的主意,尚和平都扳不回来。
“……那,”他艰难地开口,“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五姑娘点头,“你们也是,万一遇到危险,别硬拼,保命要紧。货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小马哥目光却移向远处码头上正在装货的木箱,“放心,人在货在。这批料要是没了,厂子开不了工,岂不是让徐先道那个老家伙得意了?”
“那,小马哥,货交给你了。”五姑娘冲马燕来一笑,洒脱决然。
马燕来喉头哽住,重重一点头。
午后,货物在码头秘密装船。
马燕来带着四个镖师两个伙计,将氯酸钾、红磷、硫磺分藏在三艘运粮船的夹层底舱,化装成粮食商,混在绵延数里的船队中,逆浑河而上。
五姑娘则带着山鸡、小林子和厂里另外两个年轻伙计,雇了两辆马车,大摇大摆走陆路。
临行前,五姑娘看着伙计搬搬抗抗,忍不住问:“山鸡,这里头装的啥?沙子?”
山鸡摸着车板上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咧嘴笑:“黄土。不太沉,还不咣当。”
“好,像那么回事。”五姑娘翻身上车。
山鸡嘿嘿两声,没再多说,抄起鞭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辆马车辘辘驶出营口北门。
第一日,赶路八十里,夜宿田庄台。平安无事。
第二日,过盘山,入黑山县界。
秋意渐深了,官道两旁杨树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铅灰色天空。
路上行人渐少,偶尔过一辆独轮车,车夫低着头,走得飞快。
“五哥。”山鸡坐在车辕上,小声道,“这边地界不对,太静了。”
五姑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她此次出行采买一直都是女扮男装,青布长衫,头发束起,眉目清冷。
腰间那把金铳沉甸甸坠着,硌着胯骨,反倒让她安心。
“还有多久过悬空道?”
“前面就是。”小林子骑马跟在车旁,压低声音,“那段路悬崖开路,地势险,一边山高林密,一边峭壁深涧,土匪最喜欢在那儿做买卖。”
“快马加鞭。”五姑娘撂下车帘子,从帘子缝隙里观察周边动静。
两辆马车加快速度,车辙碾过碎石,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位。
五姑娘一手按着腰间金铳,一手撑住车板,透过车帘缝隙盯着前方渐近的山崖。
那山崖如刀劈斧削,灰白色的岩壁寸草不生,官道从崖下蜿蜒穿过,宽仅容一车。
一侧是万仞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涧谷,涧水轰鸣,雾气升腾。
“快!”山鸡猛抽一鞭。
马车疾驰冲入悬空道。
车轮轰隆震响,在狭道中激起回音。
刚行到中段——
“吁——!”
小林子猛勒缰绳,坐骑人立而起,长嘶刺破山崖。
前方三丈外,几块巨石横陈路面,堵得严严实实。
几乎同一瞬,身后轰隆滚落数块大石,封死后路。
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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