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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幼儿园一霸就是我

作者:弊不可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头盔里的黑暗散了。


    散得很慢,从边角开始化,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被一根手指按住了某个点,热量从那里蔓延出去,冰层一圈一圈融出水来,水珠子沿着玻璃往下淌,玻璃后面的东西一块一块露了出来。


    露出来的不是蜂巢。


    张少岚低下头。


    一双手摆在面前。软乎乎的,短得跟小节藕似的手指头,指甲盖上有一道没长干净的月牙。


    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又捏了捏,肉是真的,骨头也在里面,尺寸不对,整双手缩了好几号,塞进大人的袖管里能晃荡。


    旁边有面玻璃窗,窗台底下一排矮矮的塑料储物柜贴着小动物贴纸,兔子和小熊挤在一块儿翻着白眼。


    玻璃映着他的脸,圆的,腮帮子鼓着,眉毛浓得快要打起来,整个人从上到下装进了一套蓝色小校服里头,胸前印着一朵向日葵,向日葵底下三个字,阳光班。


    五岁。


    张少岚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小板凳上,屁股底下那块塑料面只有巴掌见方,脚上的白色运动鞋紧得脚趾头在里面打挤。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白花花照着满墙的彩色手工画和拼音字母表,声母韵母从黑板左边一路蹦跶到右边门框旁。


    空气里蜡笔味和消毒水搅在一起,甜丝丝又凉飕飕的,跟他印象中幼儿园该有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脑还卡在蜂巢的白色走廊和马天骄那句“零或者无穷”上头,但屁股底下这把矮到膝盖快要顶着下巴的小板凳正在用最朴素的物理原理通知他:欢迎来到贺令仪的记忆空间,请坐稳了,出发了。


    黑板上一行大大的粉笔字,每个字旁边标着拼音:


    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教室里塞满了小孩。歪着坐的,趴桌上画画的,后排一个正专心致志地挖鼻孔,挖完了把收获在桌肚里抹了个干净。


    老师站在讲台上拍手掌,圆脸,短头发,围裙上别着一串钥匙叮当响。


    “好了好了小朋友们,认真听老师说话!”


    小孩们陆陆续续把注意力从各自的事业上收回来,画画的丢了笔,挖鼻孔的擦了手,有个正在拆橡皮的女生把碎屑扒拉到桌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老师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哟,你们好好想一想再回答好不好呀。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


    手举起来了,哗啦啦冒了一片,参差不齐地晃着。


    “科学家!”


    “明星!像迪丽热巴那样的!”


    “消防员!开大红车那种!”


    “超级英雄!像奥特曼一样打怪兽!”


    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嗓门一个赛一个响,有个没轮到的急得屁股都离了板凳。


    老师被这阵仗压得手忙脚乱,连拍了好几下讲台才把局面勉强摁住。


    张少岚坐在这堆小号人类的正中央,五岁的壳子里头装着一颗被末世泡了一个月的成年人的脑袋,滋味难以形容。


    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了,沿着过道慢慢走,走到教室中间偏右的位置停住。


    旁边那把板凳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粉色皮筋扎着一条短短的小马尾,从后脑勺那里翘出来,跟她整个人一样精精神神的。


    蓝色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连个褶子都找不到,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


    脑子转了半拍才对上号,那张脸太小了,腮帮子上婴儿肥还厚着一层,下巴圆圆的,跟他认识的那个一箭射穿洛基脖子的贺令仪差了十几年的光阴。


    但眉眼的架子搭好了,尤其是眉毛的走势和眼尾微微上挑的那道弧,再怎么缩小了,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缩小版的贺令仪,Q版限量手办,不接受预订。


    “贺令仪同学,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


    老师蹲下来,跟她平视。


    贺令仪从板凳上站起来了。小板凳嗖地往后蹿了半尺,她站得很直,两只手握在身前,小马尾因为起身的动作在后脑勺上弹了弹。


    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下巴往上提了小半寸,用一种跟她的个头完全不搭的劲头扫了全班一圈。


    “我想成为像我爸爸一样的人。”


    每个字咬得用力,连“爸爸”两个字都带着一股要把天花板顶穿的气势。


    教室安静了那么一拍。


    “切——”


    后排先起的头。一个男孩嘴巴一瘪,左边一排跟着切了,右边也切了,嘘声跟倒骨牌似的从教室两头往中间压过来。


    “你干嘛呀这么拽!”


    “你爸是谁啊?”


    贺令仪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小马尾在后脑勺上翘着,粉色皮筋绷得紧紧的。两只手从身前松开,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和十几年后的她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多号。


    “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


    话音还没落稳。


    小孩们先是傻了那么一个呼吸的工夫,嘴巴齐刷刷张成了同一个形状。随后教室炸了。


    “吹牛!”


    “骗人!”


    “大骗子!”


    一块橡皮擦从斜后方飞过来砸在贺令仪的肩头弹到了地板上。


    紧接着第二块擦过她耳边,第三块直接糊在课桌面上跳了两下滚进了桌缝里。铅笔也飞了,有个胆大包天的小男孩把文具盒整个端起来往前一推,盒子哐啷磕在课桌边沿翻了个跟头,文具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贺令仪天天就知道说大话!”


    “怪不得没人跟她玩。”


    “估计成天抱着他爸玩过家家哈哈。”


    老师冲过来了,伸着两条胳膊拦,嗓子拔到了最高档。


    可满教室的小孩一起闹起来的时候一个老师顶什么用呢,左边堵住了右边冒出来,刚摁下去一只手后排又弹起来半个身子,课桌椅推得东倒西歪,铅笔和橡皮满地滚。


    一个男孩从座位上蹿出来了,绕过前面的桌子跑到贺令仪跟前,伸手一把揪住了她的马尾。粉色皮筋被扯得吱吱叫,小马尾歪了,脑袋跟着被拽了过去。


    贺令仪蹲了下来。


    两只手抱住了脑袋,蜷在课桌和板凳之间那一小块空隙里,校服的后背弓着,肩膀缩在一起,整个人团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橡皮擦还在从各个方向飞过来,铅笔啪嗒啪嗒砸在她周围的地板上弹开。旁边一个女生拍着手喊“贺令仪骗人精”,喊了一遍不过瘾又喊了第二遍,嗓子都劈了。


    蹲在地上的贺令仪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在抖。


    张少岚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五岁的身体离她只有一条胳膊远。粉色皮筋被扯松了,马尾散了一半挂下来,碎头发贴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搁在大人那里这种事不过是幼儿园的一场小打小闹,过了这个年纪谁也不会再记得。可对五岁的贺令仪来讲,教室就是全世界,全班同学就是全人类,站起来说想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人,然后被全人类围攻了。


    天就是塌了。


    全世界都在笑她骂她往她身上丢东西,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那边。


    张少岚站了起来。


    板凳太矮,站起来也没高到哪里去。他抬脚踩上桌面,桌子咯吱响了一声抖了抖,蓝色校服的裤腿被蹬短了一截,白色运动鞋底下压着作业本,在本子上踩出一个灰扑扑的脚印。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然后另一只脚也踏了上来。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哼!成为像爸爸一样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声音从教室最前排炸开来,不大,但安静里面忽然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频段上的东西。


    扔橡皮的手悬在半空,拍手喊口号的女生闭了嘴,揪马尾的那个男孩松了手回过头来。所有人的眼珠子同时落到了他身上,一个站在课桌上的小男孩,一只脚踩着自己的作业本,浓眉大眼,嘴角翘着。


    教室安静了。


    张少岚把右手举起来,食指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笔直地伸出去,指着日光灯管,指着天花板上面糊的那层腻子,指着腻子上面不存在的天空。


    “我要成为像张少岚一样的人!”


    安静延长了两拍。


    “……张少岚是谁啊?”


    后排鼻涕快流到嘴巴上面的那位弱弱地问了一句。


    张少岚把手收回来,竖了个大拇指,拇指头朝自己脑袋的方向杵了杵。


    “本大爷。”


    教室先是定住了,定了那么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轰了,但这回不是橡皮擦和嘘声,是笑。


    哗啦啦的笑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小孩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个趴在桌上的把水杯碰翻了洒了一桌面他还在笑,旁边那个笑得滑下了板凳屁股着地了还在笑。


    “什么呀这个人哈哈哈哈!”


    “你以为你是谁呀!”


    “你又不是奥特曼你又不是超级英雄你就是你呀!”


    “成为自己算什么理想啊那我也要成为我自己了哈哈哈——”


    张少岚站在桌子上双手叉腰,等他们笑够。没等够,第二轮又来了,第三轮也来了。最后一轮笑声还没散完,他的耐心就先没了。


    “笑什么笑!”


    一脚跺在桌面上,作业本又挨了一鞋印。


    “你们一个个的!科学家、明星、消防员、超级英雄,说的全是虚的!”


    他伸出手指头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你说要当科学家,你昨天掰了半天手指头连三加二等于几都没算出来。”


    那个男孩的笑凝固了。


    “你,你说要当明星,上回音乐课你唱了首小星星,把隔壁班的小朋友吓哭了。”


    那个女孩的嘴巴张开了。


    “还有你,你说要当奥特曼打怪兽。奥特曼在地球上只能待三分钟,你在地球上待了好几年了连鞋带都不会系。”


    手指最后指的那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鞋的鞋带全散着,拖在地上蹭得毛边了。


    一个一个点名,一枪一个准。全都是幼儿园小朋友听得懂的话,全都戳在最疼的地方。被点到的先是愣住了,嘴唇开始颤,嘴巴一咧——


    哇。


    一个哭带两个,两个带一片。整间教室变成了大型露天浇灌现场,鼻涕泡和眼泪齐飞,哭声的分贝蹭蹭地往上拔,传到走廊里传到隔壁班去了。


    老师冲过来了,一把从桌面上把张少岚捞下来,揪住了他的耳朵拧了半圈。


    “张少岚你干什么呢!怎么能这样说同学!”


    “我说的都是事实嘛老师!我在帮助他们认清自己!”


    “你下来!给我老老实实站好!”


    耳朵被拧着,疼是真的疼。但张少岚在被拧耳朵的间隙里腾出另一只手来,手指戳在了老师的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


    “老师你皮肤好好呀,用的什么洗面奶呀。”


    老师的手松了。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两只手缩回去捂住脸颊,耳朵比脸还红。


    张少岚的耳朵获得了自由。他揉了揉被拧得发烫的耳垂,转过身来。


    贺令仪站在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来的,散了一半的马尾搭在肩膀上,粉色皮筋挂在发尾快要掉了。两只手垂在校服的裤线旁边,整个人直直地立在那儿。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没干,已经不哭了。


    张少岚冲她嘻嘻一笑,五岁小男孩独有的、连帅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笑法。窗户外面的阳光打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影子里头。


    贺令仪的嘴唇合上了,又张开了。


    “你……”


    “我觉得你的理想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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