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皮门板被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张少岚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眼睛快瞎了。
外面是零下六十度的灰蒙蒙的死世界,进来之后满眼都是火。墙壁两侧的铁质灯架上插满了蜡烛,挤在一块儿,烛焰连成了一片烧起来的麦田。蜡油从架子的边沿滴下来,凝在地面上堆成了小小的白色山丘。
穹顶高处还悬着吊灯,那种很老很老的铸铁吊灯,上面也是蜡烛,烛光打在哥特式的肋拱上,阴影和光斑交替着,整座教堂的内部像一个烧透了的炉膛。
暖气扑面砸过来,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防寒服里面闷了一身的冷汗瞬间就开始往外蒸了,张少岚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潮气。
童声从教堂深处的高台上飘下来,几个孩子的嗓子叠在一起,唱的什么词听不太清,旋律倒是干净得过分。在蜡烛的噼啪声和远处锅炉的沉闷轰鸣之间,那几个童声细细地挤出一条缝来,像从瓦片底下漏进来的雨丝。
张少岚的脚踩上了红地毯。
货真价实的红地毯,长绒的,踩上去脚底板陷下去一截,比空间里的地板还软。这条毯子从大门口一路铺到教堂最深处的祭坛方向,中间笔直得跟拿尺子量过了似的。
两侧站满了人。
工人,穿着蓝色劳保服的,袖口卷到小臂,手上的老茧在烛光底下亮着。西装革履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眼镜片反着光,站得笔挺。
还有几张脸张少岚觉得有点眼熟,琢磨了半天才对上号。临江市的跨年晚会,在手机直播里刷到过,唱了首什么歌来着,当时还被室友吐槽“这人是谁啊一首歌跑了八个调”。
红袖章绑在每个人的左上臂上,火焰图案在蜡烛的光里头连成了线,像两条烧着的引线沿着红地毯的边缘一路铺到尽头。
啪啪啪啪啪——
他们在鼓掌。
张少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掌声就响了。从红地毯的两侧同时涌起来,拍手的节奏齐整到让他怀疑这帮人排练过。实打实的掌声,巴掌拍在一起、皮肉撞出闷响的掌声,力道足到有些人的手掌已经拍红了。
张少岚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辈子有人给他鼓过掌吗?
有。两回。
第一回是小学三年级。国旗下讲话。没听错,你岚哥以前可是当过光荣升旗手的,堪称人生巅峰。
那天穿的是妈给新买的白衬衫,塞在校裤里面,皮带扣勒得肚脐眼疼。站在旗杆底下,手心全是汗,握着绳子的手抖得厉害。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拉绳子的力道没控制好,国旗升到一半卡住了。全校几百号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面旗帜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飘荡,广播里的国歌已经进副歌了旗子还在半腰,后来是体育老师冲过来一把薅住绳子给拽上去的。
掌声是有的。零零散散。可能是给体育老师的。
第二回是高一。网吧里打联盟拿了五杀。身后围着一圈看他打的小屁孩又是欢呼又是鼓掌,其中有个戴牙套的小哥们激动到把可乐洒在了他键盘上。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万众瞩目的感觉,虽然万众只有六个人,其中两个还是网管。
但那种爽是真的。
现在这种爽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红地毯两侧几百号人的掌声灌进耳朵里,从鼓膜往里钻,钻到胸腔里,把心跳的节奏都给带偏了。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张少岚从来没有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好奇?审视?盘算?全都不搭。那种东西只有一个名字。
仰慕。
张少岚在这些年的人生经验里建立过一套粗糙但好用的分类系统,用来给别人看他的目光归类。
苏清歌看他的时候是甜的,暖的,像糖化在水里。
姜楠看他的时候是稳的,那种你乱跑也没事反正我能把你拎回来的安心感。
贺令仪看他的时候总带着审题的意味,像在做一道解不出答案的数学题。
柳依依看他的时候是平的,朋友之间的平,不掺杂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八看他的时候是商人看甲方的那种殷勤加算计的混合物。
但“仰慕”这个类目他从来没用过。因为没有人仰慕过他。二十二年了。论文没写完的市场营销专业应届废物,谁仰慕他?
可眼前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跟课本插图里信徒朝圣的一模一样。嘴唇微张着,拍手的动作带着前倾,身体的重心往红地毯这边偏了过来。
有个穿劳保服的中年男人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旁边站着的女人也在拍,拍到手都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像在拼命忍住什么要从嘴里冲出来的东西。
掌声太密了。密到张少岚的脚步开始变。
胸挺起来了,被那些掌声从下面托着往上走。背板挺直了,下巴抬高了那么半寸,走路的姿势从“末世宅男出门搜物资”切换到了他自己都不熟悉的频道。步子变大了,节奏变稳了,鞋底踩在红地毯上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点节拍感。
几百号人把目光和掌声全部砸在一个人身上。
好像比跟苏清歌那啥还爽。
当然这句话打死都不能让苏清歌知道。知道了不是睡沙发的问题,是往后十八辈子都得跪搓衣板的问题。但此时此刻张少岚的大脑皮层确实在分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化学物质,那种物质让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甚至开始想,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很牛逼的人。只不过末世之前被时代埋没了。诸葛亮在遇到刘备之前不也是个在茅草屋里睡大觉的待业青年吗?韩信在被萧何追回来之前不也差点跑去别的公司上班了吗?乱世出英雄,说的可能就是他张少岚。
也许他生来就不该写论文。论文太小了。他应该干点更大的事情。比如,拯救人类之类的。
贺令仪的手挽上了他的胳膊。
张少岚的思绪在“拯救人类”的宏伟蓝图上打了个急刹车,但惯性还在,脚步没停。贺令仪从他右后方上来,动作流畅,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这边靠了过来,胳膊穿过他的臂弯,手搭在他的前臂上。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反应,大腿内侧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卧槽!
那种精准的、对着软肉去的、旋转着拧了半圈的疼。五根手指收拢的时候带着让人怀疑她以前干过审讯工作的力道。
张少岚整个人弹了一下。嘴角那个往上翘的弧度瞬间凝固了,脑子里关于“拯救人类”和“乱世出英雄”的美梦被这一捏捏成了碎渣。他猛地侧过头。
贺令仪的脸就在旁边。马尾搭在肩上,半张侧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她没有看他,整张脸跟铸出来的一样平。但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指尖在他的袖口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少岚的CPU重新上线了。
冷汗从后脑勺冒出来,沿着发根往下淌。
他在干什么?他在一个用自杀式炸弹邀请他来的邪教总部的红地毯上飘了。飘得差点原地起飞。如果不是贺令仪这一捏,他可能已经开始即兴发表就职演说了。
掌声还在响。那些仰慕的目光还在。但张少岚重新看过去的时候,同样的画面换了一层底色。
那个穿劳保服拍手拍到眼眶泛红的中年男人。他的劳保服磨得起了毛球,领口破了个洞,手指的关节肿大变形,骨节一个比一个粗,全是冻的。他的脸上确实有仰慕,但仰慕底下还垫着别的东西。
这种表情张少岚以前在视频里见过。
传销大会上台下的听众就是这副表情。
贺令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在红地毯上,步伐一致了。张少岚不再挺胸了,也不再抬下巴了,他把所有多余的弧度收了回去,嘴角放平,肩膀放下来。
好险。还好贺令仪跟着来了。这句话他大概也不会跟苏清歌讲。
姜楠跟在后面。她跟张少岚和贺令仪之间隔了一步半。那个距离是她自己选的。不远,够在出事的时候瞬间贴上来;不近,不会挤进张少岚和贺令仪构成的那个“正面形象”的画框里头。战术腰带上的东西贴着身体,一声不响。
她的手一直搁在腰间。
红地毯走到尽头了。
尽头是一张桌子。
长桌。很长。深色的木头,像是从教堂的某个老旧储藏室里搬出来的,桌面上有年代久远的刮痕和水渍。长到张少岚站在一头往另一头望过去,对面坐着的人的脸都缩成了拇指大的模糊色块。
桌上已经坐了人。但那些人的面孔在烛光的交叠下显得含含糊糊的,张少岚还没来得及打量。
靠近这一端空着的位置刚好剩了仨。椅子是旧式的高背木椅,靠背上雕着什么花纹,年头太久,花纹磨得跟没刻过一样。
祝融站在椅子旁边,黑色长袍的袖子拂过椅背。
“请。”
张少岚拉开了中间那把椅子。椅腿在石砖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短响。他坐了下去。贺令仪在他右手边落座,弓从背上卸下来,靠在椅子腿旁边。姜楠在左手边,坐下的时候把战术腰带上的枪套位置调了一下,确保右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够到握把。
掌声停了。
儿童合唱团的歌声也停了。
教堂里安静得只剩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远处那个永远不停的锅炉轰鸣。
他的目光沿着长桌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