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她的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嵌进地毯的绒毛里。指甲底下夹着几根灰色的纤维。
她的脑子在转。
虽然转得很慢——像是一台被浇了蜂蜜的齿轮组,每一齿都黏答答的,每转一圈都要消耗十倍的力气——但还在转。
三十秒之内发生的事情。
小八。那个在场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的末世商人。戴着防毒面具能在零下五十度的世界里来去自如的女人。被一只手提起来,灌了半瓶酒,扔在沙发上。
柳依依。钻进了羽绒服里。装死了。
姜楠。刑侦支队副队长。拿枪的女人。
被蹭了一下就软了。
三个人。
三种不同的方式。
全部被拿下了。
贺令仪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张少岚。
那个平时她“很好控制”的张少岚。
那个她说“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架空”的张少岚。
她想起了学生会办公室里的那个早晨。
她精心设计了一切——性感的职业装,早餐,亲脸颊。一整套驯服流程。她要把他变成工具。
但张少岚把剧本全推翻了。
他让她换女仆装。他说“你是天生的领导者”。他主动脱衣服,主动设计角色,主动掌控节奏。
那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看不透”的滋味。
那种未知感让她兴奋。让她动心。让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想要了解更多”的冲动。
但那时候的张少岚——
目的是让她不要演戏。让她做自己。
那时候没有恶意。
但现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少岚坐在了沙发上。
他把失去意识的小八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了一个位置。然后他翘起了二郎腿。右腿搭在左腿上面,脚抖个不停。
赤裸的上半身靠在沙发背上。左胳膊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膝盖旁边。
他的手朝贺令仪的方向挥了挥。
然后他的嘴巴噘了起来。
“嘬嘬嘬——”
“嘬嘬嘬嘬嘬——”
哈仔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啪嗒啪嗒地跑到张少岚脚边,蹲了下来。
贺令仪坐在地上。
没有动。
张少岚摸了摸哈仔的脑袋。
哈仔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晃,差点把旁边那只空杯子扫到地上。
“你看看人家哈仔。”
张少岚的手指从哈仔的耳根一直捋到脖颈后面,然后揉了几下。哈仔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巴咧开了,舌头从牙齿缝里伸出来。
“多听话的狗狗。”
他的目光从哈仔身上移开。
落在了贺令仪身上。
“小贺你要是不听话——”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
“主人我可要惩罚你了哦。”
主人。
这个词从张少岚嘴里吐出来的瞬间,贺令仪的身体猛地一颤。
上一次听到这个称谓——
是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她那次直接发飙了,后来差点当场翻脸。
她贺令仪从未叫过任何人“主人”。那种从嘴巴里挤出那两个字时的屈辱感、耻辱感,她到现在都记得。
贺令仪的身体应该像上次一样暴怒。她应该站起来。她应该冷冷地笑一下,然后甩一句“你配吗”。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但没有暴怒。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
五杯四十八度的酒精正在她的血液里燃烧,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泡在酒精里,所有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了、柔软了、像是被棉花包了一层又一层。
那股本该炸开的怒意被棉花层层缠裹住了,传到身体表面的时候,只剩下一声闷响。
而且——
那个“主人”是从张少岚嘴里说出来的。
不是别人。
是张少岚。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冲进来喊“你们被包围了”的傻子。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没那么讨厌。
贺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游戏。
她参与了这场游戏。她同意了规则。她主动打出了“以小博大”那张道具卡。甚至是她自己选择了赌酒量。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没有人逼她。
愿赌服输是应有之义。
她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往旁边摸索。指尖碰到了墙壁的边缘。她扶着墙,膝盖弯了起来,准备站——
“小贺。”
张少岚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建国后不许成精。”
贺令仪的膝盖停住了。
“你这狗哪有站起来的道理。”
他的二郎腿抖了两下。
“给我爬过来。”
贺令仪的手指在墙面上收紧了。
指甲刮过墙壁的涂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爬。
他说爬。
自己除了刚出生那段日子,还做过这种下贱的动作吗?
贺令仪的嘴唇咬住了。
上齿嵌进下唇的皮肉里。
然后她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两只手撑在了地板上。
手掌贴着地毯的绒毛。
她的头低着。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像两道帘子,把她的脸完全遮住了。
她的膝盖往前挪了一步。
然后是手掌。
再是膝盖。
一步。一步。一步。
地毯的绒毛从她的手指缝里挤过去。她的掌心很热,手心全是汗,汗水沾在地毯的纤维上,留下一个一个潮湿的掌印。
她全程闭着眼。
她不想看到自己正在爬向张少岚的样子。
自欺欺人也好。
她不看。
她只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往前挪动。
至于往前挪动的终点是哪里——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是沙发的底边。
她到了。
贺令仪停下了。
她跪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头发垂在脸颊两侧。脸颊通红。
从沙发上方——
一只手落了下来。
落在了她的头顶。
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
很轻。
像是风吹过来的。
手指从她的头顶往下滑。
穿过那些黑色的、光滑的、还带着雪松香水味的长发。
一缕一缕地从指缝里滑出去。
然后那只手从头发移到了脖颈。
手掌贴着她的后颈。
温热的。
指尖搭在她颈椎最突出的那节骨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沿着她穿着高领毛衣的后背。
从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滑过去。
顺着脊柱的曲线。
一节。一节。一节。
那只手的手法很温柔。
不像刚才怒喝的那个人。
力道恰到好处。手指的温度透过黑色高领毛衣的羊绒面料传进来,烘在她的后背上。
不是按摩的那种手法,也不是色情的那种手法。只是……
在摸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摸狗的手法。
很单纯、很真诚地在摸狗。
就连旁边的哈仔都流下了嫉妒的口水。
贺令仪的身体从刚才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是僵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着。从肩膀到腰到大腿到小腿,全部绷成了一张弓。
但那只手一直在她的后背上。
来来回回。
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
很慢。
很热。
她的身子——
一点一点地——
软了下来。
肩膀先松了。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
她的呼吸从浅而急促变成了深而缓慢。
每一次呼出来的时候,胸口的那团紧绷感就散掉一点。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着,烧得她的四肢发软,烧得她的眼皮发沉。
那只手还在她的后背上游走。
温柔的。
规律的。
像是催眠。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了。
重了。
好重。
每一次闭合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点。
闭上——睁开。
闭上——睁开。
闭上——
就在她的眼皮即将完全合拢的那一刹那——
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滑。
滑过了腰线。
滑过了毛衣的下摆。
落在了——
啪。
一声脆响。
干脆的。清亮的。掌心拍在臀部的那种声音。
贺令仪的眼睛瞬间睁到了最大。
她的身体弹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弓了过去。
然后——
从她的嘴里——
溢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她自己从来没有听过。
短促的。
尾音上扬的。
带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甜腻的、几乎可以称之为——
娇。
声音从嘴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傻了。
嘴巴还张着。
喉咙还振动着那个余音的尾巴。
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吗?
那真的是她的声音?
贺令仪——临江大学学生会长——末世中率领五十人团队的领袖——从十二岁起就立志站在权力顶点的女人——
刚才发出的那个声音——
跟——
跟那种——
跟那种被人包养的……
小骚货一样。
贺令仪的牙齿开始打颤了。
不是冷的。
是怒的。
她猛地抬起头。
张少岚坐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她。
嘴角挂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
贱。
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就是贱。
贺令仪的嘴巴张开了。她的牙齿在打颤,嘴唇在抖,整张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她正要说什么——
张少岚开口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刚才拍过的地方。
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我记得。”
他歪了歪头。
“你的cos收藏里有专门的尾巴对吧。”
贺令仪的瞳孔——
缩成了针尖。
她脸上的愤怒——
一瞬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连带着酒精的灼热、脸颊的潮红、身体的酥软——全部在那一秒钟之内被冻住了。
尾巴。
他说的尾巴——
是那种只会出现在小电影里的……
某种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