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令仪的手指缓缓抽出了那张卡。
蓝色的卡面。
三个大字——
【大冒险】
下面一行小字。
——扮演在场的小动物,时长一分钟。
张少岚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撞在靠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总算。
总算来了一个正常的。
之前那些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啊?一张比一张离谱,一张比一张要命,那些问题和任务加在一起足够把在场所有人送进社死名人堂了。他张少岚在过去的几十分钟里经历的精神攻击,比他前二十二年遭受的加起来还猛。
但这张——
扮演小动物。
多可爱啊。
多正能量啊。
学猫叫也好,学鸟叫也好。就算做得再难看再丢人,那也是一种合家欢式的丢人。能让人会心一笑的那种。不涉及隐私,不暴露黑历史,不造成任何人际关系层面的核爆。
他在心里给这张卡颁了个“最佳文明奖”。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在场的小动物——
小贝蹲在沙发旁边。LED眼睛切换成了待机模式,那两颗蓝色的光点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脖子上的红色小领巾歪歪地搭着,金属尾巴垂在地板上。
嗯,机器狗。算小动物吗?严格来说是一堆零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哈仔身上。
哈仔趴在地毯中央。苍蓝色的眼睛半闭着,一只前爪搭在另一只前爪上面,尾巴搭在后腿上,嘴角还挂着刚才偷吃的芝麻酱。
一只如假包换的、活生生的、毛茸茸的狗。
在场唯一的小动物。
贺令仪要扮的——
是狗。
啊……
张少岚的肩膀又紧了回去。
贺令仪低头看着卡面。
她的嘴唇没有动。眉头没有动。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贺令仪的视线移向了哈仔。
哈仔的耳朵抖了一下。
然后两只耳朵慢慢地耷拉下来了。
尾巴从后腿上收了回去,塞进了肚子底下。
她缩了缩脖子。开始往沙发后面挪。一点一点地,很慢很慢地。像是被人拽着牵引绳,一步一步地往角落里退。
她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
张少岚差点脱口而出——别凶她呀,哈仔是无辜的,人家只是一条单纯善良的雪橇犬而已。
贺令仪把那张卡放在了桌面上。
手指搭在卡片的边缘。
没有说话。
张少岚看着她。
他想起了在女生宿舍里的那一幕。他让贺令仪穿女仆装的时候,她的嘴角虽然在笑,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已经是贺令仪能够接受的极限了——“为你破例”这四个字,在她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直到那一天。
女仆是极限。
但狗——
那就跟让一国女王当街裸奔差不多了。
“这个要不然就跳过吧。”
张少岚赶紧开口。
他转向小八。
“罚喝三杯行不行——不,五杯也行——小八你看,堂堂学生会长趴在地上学狗叫也太——”
小八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了两个月牙。过膝袜包着的两条小腿在椅子底下晃了两下。
“张老板别急嘛。”
她的食指往旁边指了指。
“还有道具卡呢。”
张少岚一愣。
对啊。
道具卡。
之前每个人抽主牌的时候都会同时抽两张道具卡。有的能改变规则,有的能免除惩罚——比如苏清歌那张“无懈可击”,虽然被小八的“无懈可击”反制了,但起码说明这个副牌堆里是有救命牌的。
贺令仪的手伸向了道具卡堆。
手指翻开了两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张卡夹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正面朝向自己。
从张少岚的角度只能看见金色的卡背。
安静了两秒。
张少岚盯着贺令仪的脸,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老天爷你开开眼,给她一张“免死金牌”之类的。
然后贺令仪的嘴角动了。
往上弯了一点。
那个弧度很小。
但张少岚的脊椎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冷了下来。
因为那个笑容不像是庆幸——
反而是冲着他的。
贺令仪的食指抚过嘴角。指尖从嘴角往下划了一道,落在下巴上。
“我不太喜欢当狗呢。”
她说。
“不过——”
她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开。
夹着的那两张卡也分开了。
她先翻开了左边那张。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太极图。黑白两条鱼首尾相接,旋转不停。
四个大字——
【斗转星移——将此轮效果转移到任意玩家!】
张少岚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等一下——”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
“贺令仪你三思而后行——我刚才还帮你说好话呢——”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指。
“你看柳依依不也是玩家吗——”
贺令仪歪了歪头。
她的手伸出去了。
落在了柳依依的脑袋上。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顺一只猫的毛。
“我随时都可以让依依当我的好狗狗呀。”
她低下头,看着柳依依。
“是吧,依依。”
柳依依的嘴巴张了两下。
“狗……狗狗这个词还是有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但她的头低了下来。
点了。
贺令仪收回手。
“何况——”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是有良知的人嘛。总不能让人民公仆姜楠同志跪在地上当狗吧。”
姜楠端着杯子。
“……谢谢你的体贴。”
贺令仪摊开手。
“苏清歌又不在。”
她的手指从姜楠身上移开。从柳依依身上移开。
那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弧。
从左到右。
最后停在了张少岚面前。
“排除法嘛。”
张少岚的目光不停地往小八那边飘。
“那你转给小八啊——她也是玩家——”
贺令仪的手指没有动。
还是指着他。
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我就是想让你当狗嘛。”
嗯,语气非常可爱。
可爱到可恨。
演都不演了是吧。
张少岚瘫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认了。
反正就是扮一回合的狗嘛。
趴在地上,“汪”两声,摇摇屁股,然后起来拍拍裤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丢人归丢人。
但比之前那些妖魔鬼怪的牌温柔多了。
他正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呢。”
贺令仪打断了他。
她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第二张道具卡。
那张卡从始至终都没有翻开过。
张少岚盯着那张卡。
金色的卡背。
上面印着一个问号。
问号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贺令仪的手指捏住了卡片的一角。
她把那张卡慢慢地翻了过来。
“我想赌个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