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库比周驰想象的要大。
大概有五六十平米,墙壁很厚,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凿过。地上铺了一层毯子,有些地方磨得起毛了,踩上去软软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物资,纸箱、罐头、矿泉水,还有几卷卫生纸,码得整整齐齐。
正中间放着一个取暖炉,烧的是柴油,火焰跳动着,把四周的空气烤得暖烘烘的。
空气里有一股柴油燃烧的味道,呛鼻,但不难闻。比起外面那种刀子一样的冷风,这股味道简直像天堂。
周驰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外面零下五十多度,里面估计有零上十度。差了六十度,像是从冰窖里一下子钻进了被窝。
她的脸开始发热,冻僵的手指也开始发痒,是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
“先坐下休息吧。”白夙夜说,“唐幼清会给你们弄点热的吃的。”
唐幼清已经在忙活了,从物资堆里翻出几袋方便面,又去烧水。
几个病号被扶到毯子上躺着,盖上了毯子。其他人坐在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喘气。
“真暖和。”陈雪感叹了一声,把手伸到火焰上方烤着,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是吧。”白夙夜笑了笑,“金库的墙体有半米厚,保温效果一流。当初选这个地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周驰四处打量了一下。
金库里还有一个男人,缩在墙角,嘴里好像还在嘟囔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介意,”白夙夜解释道,语气很随意,“他脑子有点问题,不碍事。”
周驰点了点头,没多问。
唐幼清把泡好的方便面端过来,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端碗的时候手在抖,汤洒出来一点,淌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但没擦,就那么递过去。
“吃吧,”她说,声音更哑了,“吃完会舒服一些。”
几个女生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面条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柴油味和汗味,说不上好闻,但此刻却让人觉得踏实。
就连那几个病号也被扶起来,慢慢地喝着面汤,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渐渐有了点血色。
周驰捧着碗,吃了几口。面条有点坨了,不是很筋道,但是热的。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扩散。
她抬头看了看白夙夜。
他坐在一边,也在吃面,姿势很随意,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熟练。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邋遢,就是那种正常的、放松的样子。
发现她在看,他冲她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
“怎么了?”
“没什么。”周驰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吃完面,气氛松弛了下来。
有人提议玩个游戏,打发时间。白夙夜想了想,说玩“谁是卧底”吧,不需要道具,动动嘴就行。
于是一群人围成一圈,开始玩游戏。
白夙夜很会活跃气氛。他说话风趣,时不时抖个包袱,逗得几个女生笑个不停。第一轮他抽到了“卧底”,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大家绕得团团转,最后居然成功隐藏到了最后一轮。
“白哥你也太能演了吧!”王倩笑得前仰后合。
白夙夜摊手,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真话啊,你们自己理解错了。”
“白哥真有意思。”王倩凑到周驰旁边,压低声音。
“是啊。”陈雪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而且长得也帅,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周驰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金库里的每一个角落,又落回到白夙夜身上。
他正在给大家发新一轮的词,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俏皮话,逗得旁边的女生咯咯笑。
哪里不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多心了。
玩了几轮游戏,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白夙夜看了看表,说差不多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几个女生打着哈欠,找地方躺下。病号们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一些。热水和热食确实管用。
周驰躺在毯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取暖炉的火焰在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的手摸向腰间,确认匕首还在。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肤,让她安心了一些。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是警惕的,但连续行军了一整天,体力消耗太大。暖和的环境和饱腹感像是催眠剂,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取暖炉的火焰在噼啪作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
眼皮越来越重。
思绪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对讲机。
她还没联系贺令仪。
周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
掏出来,按下通话键。
“会长,会长,听到请回复。”
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换了个频道,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
信号不好?
周驰翻了个身,想要坐起来,到门口试试信号。
然后,一块白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来得太快了。
她甚至没看清那只手是从哪里伸过来的。
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甜腻的,有点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又不太一样。更浓,更冲,吸进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痒。
周驰的瞳孔骤缩。
她想挣扎。
但使不上力气。
她想叫。
喉咙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白布压得很紧,把她的口鼻完全封住。她没法呼吸,只能吸进去更多那股甜腻的气味。
视野开始模糊。
边缘先暗下去,然后是中间。
她看见白夙夜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脸上还带着笑。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
弧度一样,角度一样,露出的牙齿数量一样。
但眼神变了。
冷的。
空的。
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周驰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是她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