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性癖,无奇不有。
唯有反差,是唯一真理。
张少岚看着眼前这位勉强露出笑容的学生会长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令仪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着那身黑白配色的女仆装,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荷叶边围裙系在腰间,勒出了纤细的曲线。蕾丝头饰卡在发顶,白色的蝴蝶结发带在黑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小截大腿,再往下是黑色的长筒袜。
张少岚在心里给这身打扮打了个高分。
黑长直,一丝不苟的站姿,裙摆和长筒袜之间那截若隐若现的肌肤。
她简直就是天生的女仆胚子。
但是……
张少岚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光是这样,她只是一个女仆。
一个普通的、和蔼可亲的、会说“欢迎回来主人”的女仆。
这不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
张少岚的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
他想看到的是什么?
是外表穿着女仆装,举止端庄温顺,但眼神里却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不屑。
是那种明明在扮演卑微的角色,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会长大人。
是那种“我只是暂时屈服于你,但你最好别得意太久”的冷冽。
这才叫反差。
这才够爽。
张少岚盯着贺令仪的脸看了几秒。
她的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整个人散发着“我喜欢你”的气息。
太假了。
这不是贺令仪。
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演员。
张少岚忽然开口了。
“你不用再演了。”
贺令仪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
“我说,你不用再演了。”
张少岚双手抱胸,神情认真。
“做你自己就好。”
贺令仪愣在那里。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看穿了她的扮演?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骗过?
不可能。
她的演技是完美的。
从表情到语气,从动作到细节,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她不可能被看穿。
贺令仪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
“现在的我就是原本的自己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抬起脸看着张少岚。
“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呢。”
张少岚盯着她。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贺令仪皱起眉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少岚的脑子里正在进行另一番思考。
现在的贺令仪,或许是遵从了他内心的构想。
百依百顺,带点害羞,就像邻家小妹妹。
他的确挺喜欢这种类型的。
看来他的潜意识已经深深影响了梦境,把眼前这个形象塑造成了他最想看到的样子。
但问题是,这不是他在这个场景下最想看到的。
算了,既然如此,就直接下达命令吧。
张少岚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主人要对你下命令了。”
张少岚的语气理所当然。
主人。
这个词砸进贺令仪的耳朵里,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主人?
他叫自己什么?
主人??
贺令仪的身体僵住了。
明明只是一个词。
两个字。
却远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加……不可接受。
扒光衣服,她可以忍。
换上女仆装,她可以忍。
被按在床上揉腿,她可以忍。
那些都是在她的掌控下,主动做出的选择。
但是“主人”这个词,她忍不了。
这个词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臣服。
代表着归顺。
代表着她贺令仪向另一个人低头。
她不能允许。
不能允许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踩在她头上。
不能允许自己被当成一条可以随意使唤的狗。
贺令仪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但理智还在劝她冷静。
做事最怕的就是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火气。
“主人……”
她尝试着把这个词从嘴里挤出来。
声音涩得要命,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割她的喉咙。
张少岚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首先,你的身份是我最忠诚的仆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要称呼我为主人。”
贺令仪咬着牙,没有说话。
“其次。”
张少岚竖起第二根手指。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
贺令仪的眼皮跳了一下。
“最后……”
张少岚顿住了。
他在组织语言。
该怎么让贺令仪扮演好她本来的性格呢?
就是那种高冷的、威严的、自尊心强的……
他还在思考,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贺令仪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愤怒的那种抖。
她缓缓抬起了头。
脸色一直有的那层绯红一扫而空。
眼神不再温柔。
冰冷得像是淬过毒的匕首。
“你这混蛋……”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得寸进尺了!”
语气骤变。
那层温柔的面纱彻底撕裂了,露出底下真正的贺令仪。
高傲的。
冷冽的。
浑身上下都写满“你算什么东西”的贺令仪。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蠢。
她就不该陪这家伙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她承认,是自己看错人了。
什么朴素单纯?
什么有底线有原则?
这根本就是个只会满足自己欲望的变态男!
先是扑倒她。
然后扒光她的衣服。
接着让她穿上女仆装。
现在又要她叫他主人?
荒唐!
可笑!
贺令仪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发作。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错了人。
而且错得这么离谱。
这样的男人绝不能留在她们这里。
贺令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旁边。
那张吃饭用的小圆桌。
桌子底下粘着一把电击枪。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
她开始挪动脚步。
一步。
两步。
只要再走三步,她就能够到那把电击枪……
“没错!”
一声大喊打断了她的动作。
张少岚跳了起来。
是真的跳。
整个人高高蹦起,落地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样才对嘛!”
他大喊道,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贺令仪迈开的步伐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男人。
什么情况?
她刚才明明已经撕破脸了。
明明已经用最冷的语气、最凶的表情对他了。
他怎么反而……更开心了?
张少岚在心里连连点头。
不愧是梦。
他只是心中想想,都不需要开口说出来,对方就能直接理解他的意思。
之前他还有点怀疑。
这么真实的触感,这么逼真的细节,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现在他笃定了。
百分之百是梦。
除了梦境,还有什么地方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心意相通?
贺令仪冷冷地盯着他。
“你在开心什么?”
张少岚收起跳跃的姿势,转过身面对她。
“因为你终于做回真正的自己了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贺令仪呆住了。
啊?
他的意思是……
他折腾了这么半天,又是扑倒,又是换衣服,又是让她扮演女仆。
就是为了……让她做自己?
她的大脑短路了。
完全理解不了这个男人的思维回路。
张少岚开始畅所欲言。
反正是梦嘛。
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把心目中那个YY了无数遍的贺令仪形象,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不是说你之前不可爱。”
他双手抱胸,表情认真。
“但果然还是不适合你。”
“我心目中的那个学生会长,就应该是任何事都能做到最好的那种人。”
“末世前你还只是副会长的时候,也只办实事,拼本事说话。你要是当得不如我,就下去,也不管什么人情世故。”
贺令仪的表情变了一下。
“末世后行动力更是超雄。”
张少岚越说越起劲。
“直接就组织了这么个五十人的团队。虽然看起来是在搞高压统治,但能带领这么多人在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里活十几天?还活得这么好?有鸡蛋培根吃,有地暖住,这不比外面那些流浪者和小团体强多了?”
贺令仪愣愣地听着。
“反正比我这种佛系咸鱼强多了。”
张少岚叹了口气。
“我靠作弊才勉强组成三人团队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贺令仪脸上。
“而且还有柳依依那种喜欢到痴女程度的家伙,说明你还是干得不错嘛。能让人这么死心塌地,肯定有两把刷子。”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张少岚思索了一番。
“没错,贺令仪最大的特质……”
他像是在总结什么。
“就是她是个天生的领导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
但管他呢,反正是梦。
“说白了不就是那种王的感觉吗?那身为王,就得高冷、威严、自尊心强,甚至带点傲慢。所以这个人物形象搭配上女仆装……”
“你说我是什么?”
贺令仪的声音打断了他。
张少岚抬起头。
他看到贺令仪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是愤怒。
不是冷漠。
不是防备。
是……
张少岚说不上来。
“天生的……领导者?”
他的声音变小了。
“王?”
“具有反差感的……女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因为他注意到氛围好像变了。
贺令仪低下了头。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张少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贺令仪闭上了眼睛。
谎言也许很难辨认。
它们可以伪装得天衣无缝,可以用各种花言巧语来包装,可以让人分不清真假。
但真心话永远是最简单的语言。
因为其中蕴含着感情。
这个男人,毫无保留地在说着心中所想。
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目的。
只是单纯地把他对她的看法说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贺令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她总是努力站在权力的顶点。
但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权力。
从她登上国贸大厦,看到那片景色,立下那个想要成为权力顶点的志向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为他人着想,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竭尽所能地帮助身边的每一个人,试图用付出来换取他们的认可。
无论何时都做到最好,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从学习到社交,从管理到决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差错。
依靠暴力建立权威,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学会了铁腕手段,学会了让人畏惧,学会了用强权来维持秩序。
但结果呢?
同学们表面上尊敬她,背地里却在议论她“太狠了”“心机好重”。
追求她的男生们嘴上说喜欢她,眼睛里看的却只是她的脸和身材。
爱慕她的女生们崇拜她,但那种崇拜里带着畏惧,带着距离。
还有父亲。
那个从来不把她当成接班人看待的男人。
不论表面上如何,但从未真正有一个人,给予她一份真正的认可。
她能看透任何人。
其实早就看透了自己。
不过是一个和父亲赌气的幼稚女孩罢了。
张少岚看着紧闭眼睛的贺令仪,一脸懵。
什么情况?
他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她突然就不动了?
难道是他的脑细胞不允许他设计这么复杂的人设?
这也太掉链子了吧。
连AI大模型都不如。
他走近她身旁,想确认一下情况。
“喂,你怎么……”
话没说完,贺令仪忽然动了。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张少岚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衣领上。
一股雪松的香气飘进他的鼻腔。
和之前闻到的不太一样。
淡了很多。
像是某种伪装被卸下之后,才露出来的真实味道。
贺令仪的声音响起。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能……再夸我一句吗?”
张少岚愣住了,挠了挠脸。
“啊?哦,那就……主人的好宝宝?”
卧槽——
张少岚的下半身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张少岚低头看去,贺令仪一拳砸在了他的命根上。
贺令仪抬起头,表情和善。
“你说我是什么,主——人——?”
诶?
梦里是不会痛的。
会痛的,不是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