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块白色漆点还是在浅灰色口袋巾的擦拭下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短到飞速即逝的如芒在背也仿佛只是从来没存在过的幻觉。
李渊只是像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看客般出了电梯门，她只来得及看一眼那个颀长背影，视线就被站起的纪清越全部挡住。
浅灰的西装色块挤满视网膜，阻断她的联想，也提醒她应该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人的身上，沈思瑜收回目光，从那股失落中抽离出来。
沈思瑜抬头对上纪清越的脸，不太自在地扯出一抹浅笑：“清越哥，谢谢，因为我你的口袋巾弄脏了。”
纪清越是个中英混血，父亲是英国人，所以他的五官轮廓立体且硬朗，眼睛也是典型的欧式，眼窝深邃，偏偏虹膜是浅褐色，看过来时总让人觉得温润又忧郁。
纪清越看着她，一副不用放在心上的语气回：“我们之间说什么谢，只是一块口袋巾而已。”
纪清越总是擅长用最轻松的态度让人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等再回过头时就会发现她竟平白受了他那么多照顾。
薛晓婉走过来把沈思瑜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一副护‘白菜’心切的样子，没好气地呛纪清越：“行了啊。”
她说完又很快补上一句：“你小子不会是贼心不死吧，去留学那么几年回来怎么还惦记我们思瑜。”
薛晓婉口中的“贼心不死”还要从他们大一的时候说起，那会儿她们刚接触实操课，后天使然，她和薛晓婉两个人在专业课上的动手能力一个比一个差强人意，那些专业课作业她们总不太应付得来，抱着找外援的心态，两人加入了纪清越组建的学习小组。
从那以后两人的课业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无论是金属板材的敲打塑型还是CAD制图，绘制珠宝3D模型，几乎每一步都有纪清越的参与，纪清越性格好脾气好，对学习小组的每个人都不吝赐教，后来干脆为了方便沟通，在文创园租了块地，搞了套像模像样的设备专供学习小组线下使用，那以后他们几个人的线下联系开始变得频繁，这情况一直持续到大一结束。
纪清越一向风度翩翩，也早就看出沈思瑜心里有人，所以临到出国那天也没告诉沈思瑜他的心思，工作室初见雏形后，一场酒局上沈思瑜才从他朋友口中得知纪清越对她的心意。
纪清越笑笑，有些无奈地保证：“我现在真的只是把小瑜当成妹妹。”
几人走在寰宇地下二层停车场内，两人说完话，沈思瑜才开口提议今天的饭局多叫几个共友，两人都没异议，所以他们最后把位置定在了一家私房菜馆。
今天晚上的饭局，少不了要喝几杯，沈思瑜没开自己车，索性丢在寰宇的地下停车场，跟薛晓婉同乘一辆，薛晓婉知道电梯里之后沈思瑜心情不大好，她也没多问只是放了几首舒缓的曲子，任人自己消化情绪。
晚上八点半，人陆陆续续的到齐了，来的多是当时交情不错现在还留在本市发展的人，其余就是纪清越的朋友，大家都早就认识，所以气氛几乎是很快就热了起来。
席间敬酒的人不少，沈思瑜也没怎么推拒，直到待不住了才从里面出来透透气，沈思瑜坐在外面吹风，正准备看一眼时间估摸差不多就回包间时，手机屏幕透出的亮光打在沈思瑜有些酡红的脸上，她眨了眨眼睛，看了两遍才确定她没看错上面的来电显示。
三十分钟之前的来电，只有短短十几秒，沈思瑜不确定是不是拨错了，却还是试探着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快到她只想着要拨过去，却连接通后要说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好。
空气安静几秒，沈思瑜只是卡壳了似的看着手机，最终还是对面先开口：“吃完饭了吗？”
电话里的声音像诱哄人一样，少有的温和，沈思瑜便老老实实地回：“还没有。”
又没人说话了，她跟李渊之间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往往都是她主动凑上去，所以这次也不例外，沈思瑜像往常一样把这视作和好的信号，把话接过去：“你打电话来，是关心我吗？”
对面停顿几秒：“你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沈思瑜呆了一瞬，木愣愣地有些难以理解他的话，吹了风的脑袋开始难受起来，连喉咙都变得干涩：“什么东西？”
“衣服，还有别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放进他衣帽间里的三套裙子。
沈思瑜有些坐不住了，外面的风变大了，刮得眼睛疼：“你随便处理了吧，扔掉或者怎么样都好，我不想要了。”
没有犹豫地掐断电话，沈思瑜回了包厢。
薛晓婉见她回来，摸了摸她被风吹得凉兮兮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回去，沈思瑜只是摇摇头说自己没事，还可以继续。
临到散场时，沈思瑜拒绝了纪清越送她回家的好意，只是跟着薛晓婉钻进车后排，司机开车的技术很好，沈思瑜喝了不少酒也没感觉到不舒服。
车只停在梧桐山阙的大门口，薛晓婉降了半扇车窗问刚下车的人：“真的不用我送你上去？”
沈思瑜意识还算清醒：“嗯，我自己可以。”
见人再三坚持，薛晓婉也不勉强，只嘱咐沈思瑜到家之后报平安才放心让司机开车。
沈思瑜站在路边，等那辆车子的红色尾灯消失不见才抬脚往云境公馆大门方向走。
李渊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沈思瑜酡红着一张脸，身上一身酒气，见他开门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我来拿我的东西。”
没有电话里的硬气，反而一副惨兮兮的模样。李渊敛了眸子，在开口时还是放缓了语气：“进来，自己收拾。”
沈思瑜半晕着脑袋，踩着高跟鞋上二楼，李渊跟在她后面，没人说话，十分默契地安静。
沈思瑜进入衣帽间，李渊半倚着衣帽间的门框，抱臂看着沈思瑜慢吞吞从衣架上取下裙子，他的视线无法控制地流连在沈思瑜泛红的眼皮和微红的耳垂上，再沿着略显单薄的脊背向下……直到那双裸色高跟鞋之上的脚踝。
李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近乎用一种侵略的眼神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要确认有没有被人碰过。
那个在电梯里被她叫做“清越哥”的男人，他不想听沈思瑜叫别的男人，沈思瑜的声音轻柔绵软，从认识那一天开始，他就觉得沈思瑜叫他的名字时总像在撒娇，他想他今晚也许是想再见一见这张脸，又或者是想再听一听她叫他的名字。
这一切反常的行为，都被他归咎于损失厌恶的本能。
沈思瑜在收拾裙子装进购物袋时，闻到那件她穿过的蓝色度假风连衣裙上的清新皂角味道时，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门边的高大身影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径直走到她的身边，沈思瑜能闻到他身上漫过来的令人心安的雪松香气。
“哭什么。”
沈思瑜掉着眼泪，小声问他：“李渊，我们可不可以不当陌生人。”
李渊看得出来沈思瑜来找他之前就哭过一次，只怕她再继续哭明天眼睛会难受，“沈思瑜，抬头看着我。”
沈思瑜听话地抬起脸，脸上一片水痕，她眼眶里聚集的眼泪太多，即使抬起头也看不清李渊的样子，模糊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靠近，沈思瑜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接着就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指腹揩过眼尾，捧着她的脸擦眼泪。
不擦还好，一擦沈思瑜的眼泪流得更急了，一身酒气的人仗着他这一点点温柔，紧紧扑到他身上，沈思瑜抱得不算紧，如果他想，不用费丝毫力气就能推开。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窗外的夜色浓郁得更加黑沉，李渊放任沈思瑜在自己怀里稳定情绪，等到她的眼睫不再湿润，才开口：“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李渊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但沈思瑜知道她今天得到的已经很多了，她懂事地松开手从李渊怀里退开，跟在李渊身后下楼。
晚上的十一点多，月亮和星星都很亮，沈思瑜身上披着李渊的外套跟他一起沿着人行道往梧桐山阙走，李渊把她送到电梯口，再重新返回云境公馆。
那天过后，去工作室监工几乎成了沈思瑜的日常，有时候碰上纪清越来，有时候她拉上薛晓婉陪她一起，李渊不知道是忙还是知道她在似的，那个下班时段她再也没在电梯里碰上过他。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那天收工收的晚，沈思瑜也就晚走了一个点，她本来没报有太大希望地等电梯，却没想到这次会碰见李渊。
时隔半个月不见，男人的西装穿得越发好看了，他还是总穿深色的西装，加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和轮廓，所以在视觉上的第一眼就会觉得他不好接近，但今天他打了一条深酒红色的领带，西装笔挺宽肩窄腰，看起来很性感。
沈思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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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半个月前的晚上，自己才抱过他结实的腰腹，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由得发起热来。
她只匆匆看了男人两眼，就没好意思再看，电梯里还有别人，轿厢两边都站的有人，沈思瑜没有什么选择地站在李渊前面一点的位置。
电梯门关上后，沈思瑜站在轿厢里，觉得裸露在外的后背无端地灼热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盯着看一样。
电梯下降停在15层，这一层是互联网公司，电梯外的加班的程序员一拥而入，电梯内的空间几乎是在瞬间就被人群填满。
原本站在中间位置的沈思瑜只能连连后退，为新上来的人腾位置，倏地，她前面的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惯性使然她怕被前面的人撞到，身体本能的往后退，她的后背贴到身后男人的身上，凉凉的西装面料触在她的皮肤，像把她由内而外淬了个遍，她心烧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几分，沈思瑜努力调整着呼吸，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男人因她而同样紊乱的心跳。
电梯内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间让她从李渊身上挪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从身后袭来，沈思瑜耳根发红，她侧过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李渊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一直到出电梯，沈思瑜脸上的绯红都没消下去。
等在电梯外接人吃饭的薛晓婉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心里的八卦劲儿一点都藏不住：“这是和好了？”
沈思瑜红着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薛晓婉听完沈思瑜温水煮青蛙的追人大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的大小姐，等你靠偶遇把人追到手那一天，估计黄花菜都凉的透透的了！”
“……”好有力的点评，沈思瑜一时有些语塞。
薛晓婉不看好什么温水煮青蛙，在她看来那费时费力又效率低：“对待有些男人，有时候就得使用点非常规手段才行。”
饭桌上，沈思瑜让薛晓婉不要操心她和李渊的事，薛晓婉点头如捣蒜，但心里根本没听进去。
吃完饭，薛晓婉打着方向盘扫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对沈思瑜说：“时间还早，今晚去序幕里喝几杯怎么样？”
薛晓婉嘴上这么问着，脚下的油门却丝毫没减，明晃晃地朝着序幕的方向开去。
沈思瑜看着沿途飞速而过的行道树，知道今天是非去不可了：“你这哪是问我，都快要开到序幕大门口了。”
薛晓婉唇角上扬笑得蔫坏：“今天天时地利人和，你听我的准没错儿。”
“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了？”沈思瑜不明所以。
薛晓婉不肯多说，只弯唇搪塞。
沈思瑜看薛晓婉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她心里放心不下，只能开始新一轮的巴拉巴拉让薛晓婉不要乱来……
华灯初上，车流如注，红色尾灯连成一排，霓虹灯下白色法拉利一骑绝尘，穿行在夜色里，很快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两人推开序幕的暗色木门，瞬间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沈思瑜穿了一身栀子黄的收腰长裙，裸露在外的肩胛骨上只有两根交叉的丝质绑带一直延伸到后腰，一头黑发盘着露出光洁的后颈，流苏款的耳环在她耳垂闪着金色的碎光。
昏昧的灯光下，她微卷的头发被染成了栗色，脸上带点褐色的瞳仁纯净得像不掺任何杂质的琥珀，和水红的唇瓣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沈思瑜照例问调酒师要了杯绿野。
此时坐在序幕里不同角落的男人们看着沈思瑜和薛晓婉的倩丽背影，蠢蠢欲动。
“今天这趟没白来，没想到还能看到这种极品，也算是大饱眼福了。”
“诶，你说我一会儿搭讪选哪个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黄裙子这种女人长得纯，背地里指不定玩得多花，她进门的时候我可是看见了那领口低得很，前后都露，你就说她能正经到哪里去；要我选我就选她旁边穿黑裙子的……”
卡座区另一桌身穿卡其色西装的男人将他们的对话尽数听去，心里已经有了目标。
他就喜欢反差大的，外表纯，床上又放的开，一份钱，两种体验。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西装褶皱，又一口喝完杯子里剩的半杯鸡尾酒，咳咳两声，摸着喉结清嗓子，然后提起步子朝吧台边身穿栀子黄裙的女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