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脊背轻轻倚着深棕色的木质书架，怀里猝不及防挤入一团深蓝色的娇小身影，只有片刻错愕，他喉结滚滚。
“沈思瑜。”
沈思瑜趴在李渊的怀里，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雪松香味，瓮声瓮气地开口：“让我呆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沈思瑜湿润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赤红的领口处，又渗过布料，像细密的绒毛钻进心口，毫无章法地拨乱他的心跳。
偏偏沈思瑜还毫无察觉，泛白的指尖紧紧攥着他身上的学位袍，眼尾处微微泛红依稀能看到渗出的水光，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与往日轻车熟路的撒娇不同，李渊从沈思瑜身上捕捉到了一抹令他久违的，却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
李渊想起自己五岁时，也曾这样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但很快他的手指就被车上下来的男人一根一根掰开，他亲眼看着母亲跟着一群人坐上车子，始终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
那是一个大晴天，黄黄的泥土路被晒的很干很脆，车轮碾过的地方，尾气和飞扬的黄土混在一起，像瓦砾一样刮在脸上。
母亲有时很温柔，会给他唱摇篮曲，会给他缝制衣服，有时却又像变了个人，捏着他的脖子恨不得掐死他，幸运的是，那天是对他恨之入骨的母亲，亦或者说是清醒的母亲。
对他来说，这种情绪，早已随着母亲的离开，消失在了漫天飞扬的尘土里。
良久，沈思瑜整理好情绪，缓缓从李渊怀里退开，李渊转了转撑在书架上的因时间太久而发麻的手腕。
看到李渊手心被压出的红痕，沈思瑜才后知后觉地脸红，小声嗫嚅道：“谢谢。”
“嗯。”李渊淡淡地，轻轻地看了沈思瑜一眼，没有问她怎么了。
他想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想被人窥探的秘密。
——
阶梯之上，一红一蓝的身影一高一低并排而下，沈思瑜微微低着头数着脚下的台阶，脸上还残存着未消散完全的红晕。
江艺秋看着两人的模样，尤其是沈思瑜脸上可疑的红晕，心里不免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不好表现出来：“你们拍完啦？喏，这是刚刚拍的合照。”
沈思瑜笑着接过小型相机，看了看照片：“谢谢，拍的很好。”
“没什么。”江艺秋说完又似想起了什么，抬头向沈思瑜身侧的李渊看去：“对了，我爸今晚给你攒了个局，他特意让我今天跟你说一声。”
“好。”李渊语气平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爸说你好像挺喜欢禾春食纪的菜，上次还带了沈小姐去吃，所以特意让我哥今晚留了最好的包间。”江艺秋说这话时，眼风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思瑜。
李渊听完江艺秋的话，眉心蹙了蹙，他并未告诉导师上次和谁在一起吃饭。
林知雨听到禾春食纪这四个字时顿时想起来，说：“思瑜不是说今晚去一家私房菜馆吃饭么？好像就叫什么禾春食纪？”
原来那是江老儿子开的餐厅。
沈思瑜确实把计划跟林知雨和薛晓婉说了，但还没来得及告诉身旁这人，她本打算拍完毕业照再说，可现在林知雨当众说出口，倒把她架在了一个上不来又下不去的尴尬位置。
沈思瑜捏了捏衣角，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李渊已经先答应了江艺秋，她知道今晚原本的计划大概率是要泡汤了。
江艺秋惊讶道：“这么巧啊你们今天也打算在这里吃饭！看来我哥开的餐厅还挺成功？”她故作为难地说：“不过今晚本来是毕业聚餐，但多加几个位置应该也没问题。”
薛晓婉没忍住撇撇嘴，心道到底谁说要跟你们一起吃饭了：“不麻烦江小姐了，我们也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是我考虑不周了。”江艺秋说着眼中蓄起一抹水光，委屈地向李渊投去视线，似乎在说我把她们当朋友邀请她们吃饭，她们还不领情。
李渊走到江艺秋面前，刻意忽略背后的视线，自然地岔开话题：“走吧，不是要逛A大吗？”
“那我们先走啦，拜拜。”江艺秋一听这话，脸上顿时不见刚刚那副委屈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待两人身影走远，林知雨看着沈思瑜有些发白的脸，关心问道：“思瑜，你还好吗？”
沈思瑜不想让两人担心，只扬起一个浅笑道：“我没事。”
薛晓婉攥着拳头对着两人的背影愤恨道：“他答应了你，怎么能又答应江艺秋呢？”
沈思瑜知道薛晓婉误会了，出声解释：“其实我还没告诉他今晚的打算，所以他还没答应我……”
一番话，闷闷的，说的她自己都没底气。
沈思瑜知道即使事先李渊知道她想和他一起吃饭，也不见得会拒绝江艺秋今天的邀约，毕竟她是江老的女儿。
若她是李渊，她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显然，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却不肯像她理智的脑子一样善罢甘休，心口不一的惩罚就是她的喉咙像吞了一口没有加糖的柠檬汁，又酸又涩。
心口堵堵的，像一团湿棉花，软绵绵的却又牢牢糊住心口，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着她所有的负面情绪。
面对抉择的时候，她好像总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个。
——
江艺秋跟在李渊身侧，一路上周围的议论声时不时传入她的耳朵。
“欸，你看那男生好帅啊，他是谁啊？”
“他你都不知道，最近论坛很火的一个法学系帅哥，他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不过你现在再去搜可啥都搜不到了。”
“为啥啊？”
“说来话长……总之你知道他是众多人心目中的男神就好了。”
周围的话落入江艺秋耳朵，论坛那件事她也知道，大爆的声讨帖子热度久居不下，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李渊要完蛋时，警察署出具的声明带来了反转，这时候关于李渊的评论又一边倒，直到有关李渊的帖子全部被删除，整件事情才算完。
那时就连她也差点误以为这件事没有转机。
好在一切真相大白，她更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从论坛风波中全身而退的李渊，所以之后才有那场搭桥牵线的饭局。
“你看到他手上那块表了吗？”
“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劳力士？”
“这款要20w呢，我就说吧，他肯定是又帅又有钱的富二代，怎么可能干出那些事来。”说话的短发女生为李渊平白受到的污名化遭遇抱不平。
“长得又高又帅，要是让他当我男朋友，就是让我开豪车住豪宅我也愿意！”
短发女戳着闺蜜笑骂：“你搁这许愿呢……不过他为什么是男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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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所有人都只有远远观望的份，说真的我可从没听说他有女朋友。”
“你这么一说我更喜欢了，我们得不到，其他人也得不到，要是哪一天有女朋友了，那才是真得倒一大片女友粉。”
“好啦，人都走远了，别看了，我们去买雪糕吃，热死了……”
周围的悄声议论随着人潮越来越散，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李渊手上的那块腕表让她格外在意，从今天见他的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薄荷绿的表盘很衬他，显得他矜贵又清冷。
江艺秋倒是对这些名牌没什么研究，只刚刚听那些女生说了一嘴，这才知道原来这块表是20w的劳力士，但父亲没提过他的家境，父亲那个人她也知道，只关心学生的品行和学术水平，难道李渊是个富二代？但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会开父亲的宝马3系呢？
种种疑惑盘踞在江艺秋脑子里，她偷瞄了身旁的男人好几眼，默默整理措辞，尽可能让自己的话显得不那么刻意：“李渊，你手上这块表第一次见你时好像没见你戴，是最近新买的吗？”
李渊明白江艺秋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却不急着戳穿，他停下步子，小臂搭在湖边的栏杆上，斜斜地看向她只懒懒地问：“江小姐，真的对我那么好奇吗？”
湖面荡过来的风将李渊额前的发丝吹得散乱，红色领子反射的一点红映入他微眯的眼睛，极具危险像把她的试探看透了。
被他盯着，江艺秋心脏莫名有些发慌，剧烈地跳动着，她一股脑将心里的想法全倒了出来：“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了解你。”
李渊低低地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好像搞错了顺序，了解应该在喜欢之前。”
李渊富有磁性的低笑贯入耳朵，江艺秋脸红了红，紧紧攥着手提包，再次鼓起勇气，让自己的喜欢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父亲多次在我面前提过你，没有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你很有好感，如果你觉得太快了，那我们也可以继续再相处一段时间，无论如何我的心意都不会变。”
李渊回过头看着泛起涟漪的碧色湖面，眼底的讥诮一闪而过，而后轻描淡写吐出唇间的话：“是吗？喜欢我这种话——实在是太没新意了，江小姐不如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你。”
李渊的话像一盆刺骨的冷水，从头到脚浇得她遍体生寒，一瞬间江艺秋脑子里涌出诸多想法，例如自己的父亲是他的导师，会给他的事业带来诸多助益，父亲会用人脉为他铺路……
除了这些她真的想不到有什么别的理由，而这些理由是无论如何都让她说不出口的，这些话不仅是对李渊，更是对她自己人格的侮辱，一旦说出口，那才是真的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渊将江艺秋难堪的表情尽收眼底，面不改色地说出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沈思瑜送的。”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与李渊年岁一致，父亲又是他的导师，站在他身边的应该是她江艺秋，而不是沈思瑜，那个与她截然不同的女生。
江艺秋的表情从难堪变成难以置信，似乎是她幻想中的他，虚拟形象在现实面前骤然崩塌，江艺秋素净的脸上，眼珠一动不动的失了神，显得格外空洞。
李渊掸掸袖上的灰，一双没有温度的黑眸从上而下觑着她，玩味地笑笑：“江小姐，如你所见，我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