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太子依循惯例晨参定省,入两仪殿觐见圣人,再至立政殿向皇后请安。
立政殿内并不熏香,刚刚采下的石榴花枝插在瓶中,艳丽的花蕊还含着露珠,淡淡花香。
祝兰君坐在上首,温言问候,萧旻一一回答,神色恭敬。
侍女捧来莲子羹,汤色清亮,莲子圆润如珠。
“这是沅沅千里迢迢从骊宫带回来的莲子。她亲手摘的,亲自剥的。你尝尝。”祝兰君笑道,提起这事,神色无比自豪。
萧旻舀了一勺,忽然顿住,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莲子心没有剔干净。
“沅沅这孩子,非说要亲自动手。许是一时大意了。”祝兰君解释道,虽然是埋怨的口吻,话中回护之意明显。
“莲子心祛暑热,清心火,你平日也可以吩咐身边人煮一壶。”
萧旻点头,神色平静,又饮了一口。这一次入口不再是莲心的苦涩,而是莲肉的清甜。
“沅沅去哪了?”祝兰君放下碗,询问左近的侍女。“今天一早就没看到人。”
“回娘娘,娘子正在彩丝院玩呢。”
“把她叫回来。”祝兰君向萧旻睨了一眼,“你们两个好久没见了吧。”
足足十天。
他们有十天未见了。
过了一会,侍女去而复返,面露难色,小声地道:“娘子说她还没玩够,不想回来。”
“胡闹!”
祝兰君沉声道:“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了,让我们一群人在这里干等她。”
侍女跪了一地,萧旻起身敛衽行礼,说道:“皇后息怒,沅沅性情直率,并非有意顶撞,不如让我去一趟。”
祝兰君见到目的达成,怒气登收,满意地道:“如此甚好,有劳太子了。”
彩丝院坐于归真观后,庭中琪花瑶草,檐下古柏乔松,初夏日光照耀下,彩蝶流连,蝉声阵阵。
秋千架上缀满五彩的鲜花,穆清芷坐在上面,乌黑的长发由一根红色丝带束起,淡粉衣衫,裙裾轻轻飘荡。
穆清芷闭着眼睛,感受到熏风迎面柔柔吹来。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鹅黄的罗裙闪闪发光,如同金子织就。
“参见太子殿下。”忽然,侍女低头福身,齐声说道。
穆清芷心头一喜,连忙睁开双眼,一道金光在眼前闪了两闪。
萧旻站在数尺之外,金冠白衣,面如冠玉,以一条朱红绦带束腰,腰肢劲瘦,清俊挺拔。
一声开心雀跃的“太子哥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咽了回去。
穆清芷仔细注视着萧旻脸上的神情。云淡风轻,与他平常并无区别,没有瞧见半点见到自己的喜悦。
一瞬之间种种委屈涌上心头,想起初五那晚他弃自己而去,不由扭过脸去,不肯正眼瞧他。
萧旻缓缓走来,微风先将他身上的气息先送了过来,瑞龙脑香清冽却又霸道,缠缠绵绵地将穆清芷萦绕。
“皇后唤你,你怎么不来?”萧旻问道,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看不清脸上神色。
往常他进宫请安,她一定早早陪在皇后身边,双眼亮晶晶地期盼他来。
原来是姨母命他来的。
穆清芷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脸上却犹自强撑着不露出来,赌气地道:“我还没玩够呢,我不想回去。”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女,“你快过来给我推秋千。”双手紧紧抓着绳索,足尖点地,想要让秋千动起来。
侍女为难不已,迟迟不敢动作。
萧旻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周围的内侍宫女立刻照办。
“不许走!”
穆清芷更加气了,语带哭腔,眼看着宫人散去,叫道:“你们都欺负我,我再也不理你了。”突然站起身来,向花丛深处奔去。
“沅沅!”
穆清芷充耳不闻,发足狂奔,在花从中没头乱闯。转了几个弯,一抬起头,不知跑到哪里来了,见到水边的一座凉亭,便走了进去。
萧旻追到亭子里时,只见她正趴在栏杆上,背朝自己,毫无动静。
此时天气炎热,她又一阵奔跑,长发凌乱披散在背后,浅粉衣衫已被汗水湿透。
穆清芷只觉得肩上一沉,原来是萧旻结下外衫,给她披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登时脸颊绯红,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想见我,以后我便少出现在你面前。”
穆清芷一呆,在心里道她什么时候不想见他了。她明明是,日夜盼着他来啊。
他一点也不明白,她究竟是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伤心。
难道她不去见他,他就不主动来找她吗?
穆清芷越想越悲,趴在栏杆上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似断线的珍珠一般,簌簌而落。
“你污蔑我,你污蔑我,我说什么时候说过……”
她一落泪,似乎上天也看不过眼,一眨眼的功夫天色昏暗,乌云四合,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大雨突至。
穆清芷被雷声吓了一跳,身子一颤,抬起头来,雨丝吹拂在脸上,丝丝清凉。
神志突然清明了几分。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让雨水痛痛快快地淋在身上,驱散炎热的暑气。
“过来。”
萧旻一伸手,穆清芷便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连连后退。
“我还没淋够呢。”穆清芷叫道,想要甩开萧旻的手。
萧旻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冲进雨里,说道:“站好。”
穆清芷挣脱不开萧旻的掣制,抿着唇,面上透露着一股倔强的神气。
萧旻卸了一些力道,握住她的手腕,平淡道:“跟我回去。”
穆清芷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看萧旻。
暴雨打在凉亭的琉璃瓦上,顺之而下。亭子四面围成一道水帘,自然而然地划分出两个世界。
穆清芷的裙角也被雨水打湿,方才披在身上的外衫慌乱中也掉在地上,两条藕似的胳膊浸在深深的寒意里。
穆清芷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水汽渐浓,盖过了熟悉的气息。
他走了吗?
他又像上次一样,把自己抛下了吗?
穆清芷的眼睛漫上水雾,像偷看般地回头匆匆一瞥。
然后,怔在了原地。
他就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从未离开。
萧旻注视着她,道:“疼吗?”
穆清芷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萧旻。过了一会,才后者后觉地感觉到疼了。
她自己都没发现。
方才一味地横冲直撞,衣裳都被树枝勾破不少,手臂也划了几道痕迹。
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啪嗒一声,一滴泪掉在了地上。
“疼死了!”穆清芷锤了一下萧旻的胸口,眼泪簌簌落下,连带着许许多多的委屈,都一并发泄出来了。
回到立政殿,侍女要拥着穆清芷入殿重新梳洗打扮,她连忙扯住萧旻的衣袖,叮嘱道:“太子哥哥,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好的。”
萧旻看着她。
朱红发带披在肩上,脸颊红扑扑的,泪痕未干,仰着头看着萧旻,一点也看不出方才又哭又闹的混世魔王样。
侍女道:“娘子快进去梳洗吧,太子殿下不会走的。”
穆清芷仍然不放手,直勾勾地盯着萧旻。直到他淡淡颔首,这才喜笑颜开,不用侍女催促,自己就跑进寝殿了。
她的声音清脆,轻盈欢快:“快来给我梳头发。”
“太子哥哥,你真的不留下用午膳吗?”
穆清芷换好衣裳,从内殿转了出来,坐到祝兰君的身边,问道。
不待萧旻回答,祝兰君就拍了拍她的手背,加重语气:“沅沅。”
穆清芷撅起嘴,不太高兴。
就在这时,内侍进来,隔着一道珠帘行礼问好,道:“殿下,几位大人正在东宫等候议事。”
闻言,祝兰君道:“太子事务繁忙,本宫这里一切都好,不必久耽,快去吧。”
说完对穆清芷道:“好了。你去送一送太子。不许耍小性子了。”
“穆清芷吐了吐舌头,与萧旻一起行礼退下。
祝兰君注视着两人相携而出的背影,身侧的侍女将方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太子殿下虽然性情冷峻,但对娘子来说,是终生可托的良人。”
她服侍皇后多年,亲眼看着穆清芷从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渐渐长成活泼明媚的少女,终日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唤。
而太子冷漠少言,但也可以看出对穆清芷的不同。
祝兰君不置可否。如今她稳居中宫,太子并无母族助力,自然是恭敬有加。
待到日后登临九五,才是真正见人心的时候。
“同州有消息了吗,当年服侍过奉德妃的婢女找到了吗?”
侍女摇头道:“还没有。”
祝兰君长长叹息,终究还是百密一疏,以至于今日贻患无穷。
另一边,穆清芷摘下一朵含着雨水的石榴花,别在鬓边,连声问道:“好看吗?可爱吗?”
开得艳丽如火的榴花,与白里透红的脸颊相映,一时分不出花可爱,还是人可爱。
萧旻反应平常,淡淡地应了一声,穆清芷有些泄气。
过了一会,眼珠一转,冒出一个狡黠的想法。
她站住脚步,道:“太子哥哥,你快低头。你头上落了一片叶子,我帮你摘下来。”
萧旻转眸,看向跟随在身后的内侍。
内侍正要开口,忽然见到穆清芷挤开她,踮起脚就要往萧旻头上够。
他身形颀长,寻常男子都要比他要矮一个头,穆清芷只到他的胸口。
萧旻忙伸手扶住她,沉声道:“别动。”低下头去。
“好了。”穆清芷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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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轻快地响起。萧旻抬起头,正对上她明媚的笑颜,心登时一动。
“太子哥哥,给你。”穆清芷拿起萧旻的手,将一片叶子放在他的掌心。
走到虔化门下,萧旻停下脚步,道:“你回去罢,不必送了。”
穆清芷揪着衣衫的下摆,没有应声。萧旻道:“怎么了?”
穆清芷低着头,偷眼向萧旻腰间撇去——朱红腰带上干干净净,没有佩戴任何物件。
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穆清芷有些窃喜,又有些难过,那个她亲手绣的香囊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太子哥哥,今天是十五。”
萧旻轻轻应了一声。
穆清芷接着道:“那太子哥哥,下个月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旻思索片刻,“燕王世子进京的接风宴吗?”
“不是啊。”穆清芷气恼地道,“这事有什么重要的啊?”
“他不是教过你打弹弓,还陪你捉迷藏,只是差点把你弄丢了。”
“原来是他啊。”穆清芷恍然大悟。她的玩伴太多,本来忘得差不多了,经过萧旻的提醒,瞬间想起来许多忘记的事情。
“我记得他养了一只特别神气特别英武的海东青,不知道它和决云比谁更厉害?”
萧旻没有回答。
穆清芷忽然想起不对劲的地方,疑惑地问道:“可是太子哥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啊?”
这些事情还是旭轮哥哥在世的时候发生的。
太子哥哥怎么会知道呢?
萧旻转过话题,又道:“马上就是大暑节气,是不是你想去行宫避暑。”
穆清芷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她跺了跺脚,道:“不是,不是啊。不过很接近了,你再好好想想。”
萧旻沉吟不语,缓缓摇头:“我猜不到。”
穆清芷重重锤了一下萧旻的肩膀,怒道:“我讨厌你!”转身就要跑开。
萧旻时时留心,见状立刻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穆清芷抬起头,萧旻俊美的脸映入眼中,近在咫尺。又听见他叫自己的小名“沅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不由心动。
可随即想到他竟然不记得这件极重要的事,穆清芷猛地甩开萧旻的手,坐倒在地,说道:“你一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干什么要叫人家的小名。”
沅沅这个名字,只有对她好的人才能叫的。
穆清芷越想心头越酸,刚刚收起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宫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一眼。
萧旻无奈,俯身捧住穆清芷的脸颊,为她拭泪。
他的指腹因为常年读书习武,有着一层茧子,抚在穆清芷的脸上,微微刺痛。
“我知道。”
萧旻脸上神情淡漠,殊无半分柔情,却让她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一声大过一声,一时忘记了哭泣,忘记了难过,怔怔地看着他。
“六月十七,是你的生日。”
这一句话,瞬间让穆清芷破涕为笑,跳起来扑进萧旻的怀中。
“那你来不来?”不待萧旻回答,穆清芷强调道:“这可是我的及笄礼。”
“我得离京一趟。”
穆清芷扯着萧旻的袖子,追问道:“去哪里?要去多久?能赶回来吗?”
“短则一两日,长则月余。”萧旻道,“说不准。”
穆清芷垂下脑袋,话语里说不出的失落悲伤:“这可是我及笄的日子啊。”她多想太子哥哥能陪在她身边。
萧旻凝眸注视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好吧。”穆清芷撅起嘴,又问道:“你要去哪里啊,很远吗?”
“同州。”
不算远,也不算太近。
不眠不休,一夜便可从同州驰至长安。
穆清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诚恳地道:“那我日日都要求菩萨保佑,保佑太子哥哥早些回来。”他还没离开,她就盼着他回来了,盼着他能来她的及笄宴。
分别时候,穆清芷又依依不舍地叮嘱道,“太子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啊,一定要赶在六月十七前回来啊。”
萧旻微微颔首,看着穆清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了几步,穆清芷忽地转身跑了回来,踮起脚尖,伏在他的耳边,悄声地道:“我等你来。”
一定会来的,对吧?
一定会来。
见到穆清芷终于离开,内侍连忙走过来,道:“殿下,奉娘子在丽正殿等您,说有要事。”根本没有什么属僚等候议事,只是脱身的说辞。
萧旻望着穆清芷消失的方向,神情淡漠,伸手将发上的东西摘了下来。
——那是一朵艳丽的榴花。捻在指尖,艳丽的红与清冷的白,形成极致的反差。
萧旻松手。花便落在了地上,染上了尘埃。
一地如火的榴花中,这一朵也并没什么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