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城天气晴朗，湛蓝的天空划过一道道飞机云。
上午九点，宋一顶着黑眼圈去甜品店，买了三块抹茶味的提拉米苏蛋糕，甜中带着微苦，她喜欢吃，老师也喜欢吃。
老师大名孟青言，是江城大学最资深的医学教授，已经有好几年没授课，一直住在学校里，日常就是编写教材，关门弟子寥寥无几，宋一是其中一个。
她每次回母校，都会带份提拉米苏蛋糕，一块她的，一块老师的，一块师母的，再搭配着老师珍藏的大红袍吃，别有一番风味。
蛋糕装进精致的盒子里，店员见宋一疲惫不堪，随即推销起来：“小姐，我们店里有现磨的咖啡，要不要来一杯？”
咖啡机里流动着咖啡液，整个店里弥漫着焦香味，但黑乎乎的，跟某人的黑脸一样讨厌，香的都变成臭的了。
宋一今天用卷发棒做了个波浪卷发型，随着她摇头的幅度摆动着，店员识相地闭嘴，在盒子上绑好蝴蝶结就交给她。
出了蛋糕店，转身进入一条小吃街，因为还没到饭点，而且学生们大概还在睡觉或者上课，显得冷冷清清的，比夜晚少了许多烟火气息。
小吃街尽头有一扇门，进去再走一段路就能抵达教师宿舍楼，宋一走过很多遍，闭着眼都能摸上楼。
现在是夏天，花圃和草地绿意盎然，一阵微风吹来，还能闻到花草清新的香味。
脚步停在3栋，没有电梯，宋一蹬蹬地爬上去5楼，敲响孟青言的房门，是师母开的门，她笑着请人进去，“一一，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看我们？”
宋一九九六的工作模式，身边的亲戚朋友都清楚，有些相亲对象很介意，直言要求她辞职当全职主妇才愿意接触。
她不认为工作苦，医生除了待遇好，关键收入颇丰，少了很多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烦恼，她认为头等重要的事情就是兢兢业业地工作。
“老师在吗？”宋一探头探脑，见到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师，正捧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入味。
蛋糕刚放到桌子上，孟青言余光瞥见嘴馋许久的甜品，顿时两眼发光，但淡定地放下报纸，看向宋一：“是为校企医合作项目而来吧？”
“我等一下就要过去了。”宋一点点头，蹲着拆蛋糕的盒子，笑眯眯地问：“老师你要不要一起去？可能有小蛋糕。”
孟青言喜欢吃蛋糕，但年纪大了担心血糖，所以妻子一直严格限制他食用，明明学校附近就有几家蛋糕店，他却鲜少踏足过。
他这个弟子每回来探望都带蛋糕，微甜，份量小，吃得不够过瘾，距离上一次来已经快三个月，他就嘴馋了快三个月。
听到学生打趣自己，孟青言卸下长辈的严肃姿态，笑骂：“不学好，净会吊人胃口，回头我跟你爸妈说一声。”
一把年纪还搞告家长的那套？
宋一抿着嘴唇笑，这是她跟老师之间特有的相处模式，一旁的师母沏着茶听了，也觉得好笑，跟着打趣丈夫：“孟老师天天盼着你来，不来他就没蛋糕吃。”
被学生和妻子联合拆台，孟青言不恼羞，他端起那块抹茶味的提拉米苏，咂咂嘴，品尝得很仔细。
半个小时后，宋一来到学校大礼堂，参会的代表还没来，不过从第三排到后面，乌泱泱坐满了学生，她猜都是医学生。
今日学校主持校企医合作项目推进会议，无非是想让他们涨见识、多学习，好跟进时代的进步，毕竟现在远程医疗技术还不成熟，还在探索中。
但一旦有突破，继而全面推展，远程医疗将是近代医疗史上的里程碑。
迈着小步来到大礼堂前面，宋一扫了眼桌子上的铭牌，发现何宇居然出席。
不是派任务给她的那个领导，但能让他这么做，少不了院长何宇的点头。
找到自己的名字，宋一走过去坐下，旁边几个位置没有放身份铭牌，不知道是给谁留的。
不管了，昨晚熬到凌晨五点才睡，她注意力集中不起来，低着头回想项目书的大纲，想着想着就更加提不起精神，甚至昏昏欲睡。
连投影仪开始滚动播放宣讲内容，她都没留意到，直到讲台上的主持人喊了她的名字，她应激地从座位上弹起，举手，大声喊：“到！”
霎时哄堂大笑，没了刚才一次又一次的鼓掌声，几乎礼堂内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意味都知道她刚才走神了。
宋一尴尬地瞄向右边，看看何宇会不会觉得她丢脸，不过还好，他只是嘴角抽动，皮笑肉不笑，应该没太放心上。
目光掠过之处，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昂贵的西服，利落的短发，葱白的手指，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等等，鼻腔似乎闻到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水味……一切迹象表明冤家相遇。
关键男人旁边的赵文正抬头看她，无论他是出于和善而笑，还是因为刚才她滑稽的举动而笑，宋一都觉得天塌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上天能听到她的心声，请不要再安排这种惊心动魄的邂逅，信女愿意一生吃素！！！
她属相兔子，吃草是理所当然。
宋一幽幽地坐下来，脸烧得发烫，心底凉飕飕，幸好主持人说了两句好话，巧妙地给她博来一阵鼓掌喝彩声。
继续介绍参会嘉宾，主持人每念到一个名字，身后皆是铺天盖地的鼓掌声。
宋一却能精准地捕捉到此起彼伏的声浪中有笑声，细微，弱小。
她后背一阵发冷，蔓延至全身，血液几乎凝结成冰。
接着念到谁的名字，她已经听不清楚，只觉得自己难受得厉害，周围有人窥视她。
再次抬眸，已经是10分钟之后，没有学生们的鼓掌声，只有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
学校主持人正在宣讲妇产科领域的远程医疗内容，聚焦孕期管理、危急重症救治、妇科诊疗、基层能力赋能四大核心方向。
声音温软，滔滔述说，宋一听得有些犯困，无奈猛地掐自己的手臂，掐一次顶用十分钟，时间一到她继续掐。
主持人讲的都是妇产科领域的远程医疗的介绍、概念和前景，而项目落地执行、进度管控和问题解决等内容保密，只有参会嘉宾有资格知道。
宋一临时接手校企医合作项目，还不了解具体的方案，不过会议结束时她收到通知：下午2点敲定方案细节。
中午12点的时间，学生们陆续离场去吃饭，何宇和校长一左一右围着寰宇科技的代表，一边高谈阔论，一边邀请去享用午餐。
宋一不用陪同，她惴惴不安地走在前头，步步生风，似乎身后有恶鬼在追她一样。
后方有人突热喊她：“一一！”
宋一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转身看见商序迎面走来，上身是白色暗纹衬衫，袖口微卷至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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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身藏青色直筒西裤，修身，显干练。
或许商序带给她安全感，即使领导领着顾辞宴步步趋近，宋一依旧站直身子，搭腔：“商序，好久不见。”
“刚才在礼堂见到你，隔得远，没说上话。”商序瞥了眼成群结队而过的学生，“去食堂用餐？要不要一起？”
宋一点点头，又摇摇头，笑着说：“我去老师那里吃，不过可以送你到食堂门口。”
哪里是她想送，不过是多个熟人，多分安全感，反正去教师宿舍楼一定会经过食堂，顺路而已。
宋一心里的小九九藏得好，她笑得阳光灿烂，似乎把后面的话当趣事说。
商序垂眸笑着看她，看到阳光下冷白的手臂一片红肿，他飞快地抓住手腕：”受伤了，先去医务室擦点药。”
宋一被他吓了一跳，她悻悻地抽回手，“不碍事，被蚊子咬了几口，喷点花露水就没事。”
商序戴着眼镜，近视300多度，不至于看不出手臂上面的指甲印，深浅不一，明显就是被掐的。
安静了两秒，意识到宋一在会议上的难堪，他选择保持沉默，继续并肩往前走。
不远处的赵文见状，指着人流方向问校长：“那边是食堂吗？”
“对！这个点学生集中用餐，环境比较热闹。”校长轻轻点头，“我跟何院长在外面定了包厢，顾总赏光一起去？”
顾辞宴收回视线，脸色很沉：”不必破费，去食堂吧。“
寰宇科技代表都开口了，校长和何宇哪有不应承的道理，毕竟是京都来的贵人，财大气粗，包揽了校企医合作项目的一切费用，别说是去食堂吃，就是让他们当厨子露一手，他们也乐意。
食堂位于校园中心，有七层楼高，学生们跑一趟就能吃到全国各地的特色菜，这也是当初规划的理念之一，能让学生在一处吃圆肚子，就绝对不让学生多跑、跑空。
校长热情地介绍起食堂的各大菜系，何宇在旁边附和，但碰巧想要巴结的男人情绪不高，一副生人莫近的姿态，所以几乎都是赵文在回应他们。
距离食堂门口还有十步左右的路程，顾辞宴目睹女人拐进一条鹅卵石小道，不一会身影就消失在错落有序的灌木丛中。
他踩着褐色的朗丹泽皮鞋走上鹅卵石小道，校长喊住他：“顾总，食堂在前边，那边是去宿舍楼的路。”
“江大只有一个食堂么？”顾辞宴脸色淡了淡，撩起眼皮看向食堂入口，商序已经进去，只有来来往往的学生。
校长：“是的，味道都不错，顾总不妨去试试。”
话音未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顾辞宴看了眼来电人，冲校长和何宇说了句“算了”，随后一边往回走，一边接电话。
赵文上去拉住他们，强颜欢笑地说了几句，校长和何宇才双双止住脚步，歉意地说“招待不周，有机会做东请客，弥补遗憾”诸如此类的话。
赵文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眼神游离在总裁走开的方向，走得不远，还在视野中。
顾辞宴边走边汇报工作，因为妇产科领域的远程医疗远比其他领域的进展慢，他要汇报的事情不多。
刚说完手机就传来顾景慈祥的叮嘱声：“小辞，手不要伸太长了，傅家不是我们能吃得下……”
电话那边喋喋不休，顾辞宴插不上话，安静听着，不过直觉告诉他，让赵文查的东西被爷爷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