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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心硬

作者:假寐水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季晚凝马上回到房顶上,屏气敛息。


    小阮秉着蜡烛,探出了半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张望了片刻,又回到屋里熄了灯。


    良久后没再有动静,季晚凝才从梯子上下来。又费了一番工夫,将梯子放回耳房。


    翌日。


    东义采买回来,给季晚凝带了悦桂斋的糕点,还有石榴、金杏等等珍奇水果。


    季晚凝拿着东西径直去找小阮,塞到她手里。


    小阮眼睛弯成了月牙,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些呢,谢谢晚凝姐姐。”


    之后东义再买回来什么,季晚凝都分给小阮一半。


    小阮心里很暖,原先她跟着秦俪,份例少得很,赏赐更是没有,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稍有错漏就要挨上一顿毒打。


    而她成了贺兰珩的婢女之后,月钱足有一吊,还有善良大方的仙女姐姐,小阮觉得就像在家里一样。


    大理狱。


    袁大在值房里翻看着囚犯名册和刑讯簿录。其中一张文牒引起了他的注意,谶书案里一个名叫季晚凝的女囚,被牢头用了私刑,第二日她便出狱了。


    袁大浸淫牢狱十余年,一看便知这其中有问题,于是询问身旁的断眉。


    “她啊,已经查实无罪,放出去了。”断眉答道。


    “那个牢头呢?叫什么名字?”袁大又问。


    “小六。”


    “他现在在哪?”


    “就在大理狱。”断眉解释道,“他跟原先的狱丞是姻亲,收受贿赂、滥用私刑、侵犯女囚,什么坏事都干过。不过之前大多整的是死囚,所以大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不巧被咱们新官上任的贺兰卿撞上了,给他关了起来。”


    袁大道:“走,带我去瞧瞧。”


    于是断眉领着袁大出了值房,来到男监。


    小六正躺在牢房的一角里,面容枯憔。


    “你过来,本官有话问你。”袁大手里拿着一张胡饼,向他勾了勾手。


    小六闻见饼香味,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过来,脏手穿过木栅去夺那饼。


    袁大手往身后一缩,道:“跟我去值房,问完话饼就给你。”


    “呃……啊……”小六浑浊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那张饼,嘴里发出诡异的声音。


    袁大蹙紧了眉,觉出不对劲来,猛然上前用手箍紧了小六的下颌。


    小六不由张大了嘴巴。


    “啊!啊——”


    他泛黄的两排牙齿后面漆黑如洞,只剩下了半截舌根。


    “怎么回事,谁干的?!”袁大大吃一惊,扭头看向断眉。


    舌头是断眉亲手割的,贺兰珩下的令,为了不让小六乱说话。不过断眉不敢告诉他。


    他扬起四条眉毛道:“前狱丞割的。”


    “不是说他俩是姻亲吗?”


    “断尾求生。”断眉简练答道。


    前狱丞倒确实为了将功抵过,招出了小六干不少的事。


    袁大脸色阴沉地松开了手,问小六:“可识字?”


    小六摇了摇头,又伸手去够那张饼,袁大拧着眉头躲开了他,将饼扔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小六趴在地上,伸长胳膊卡在栅栏上,只差那么一寸就能够到饼了,急得他啊啊啊叫唤。


    袁大回到值房里,簿录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来顺了顺气,问道:“那季晚凝现在何处?”


    “这个卑职倒是知道一点,可是……即使袁狱丞找到她,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她是个哑巴。”断眉道。


    “又是个哑巴?”袁大竖起眉毛。


    等等。


    姓季……哑巴……他总感觉有几分似曾相识。


    袁大拿起季晚凝的文牒反复阅读,眼前倏然一亮。


    是了,十年前,陈澍案。


    他记得陈澍有一个年幼的聋哑女儿,算起来如今跟季晚凝一般大。


    她的母亲被他夹过手指、插过针,而她的父亲,被他折磨得全身筋骨断裂,死前腿上已长了蛆虫,左眼和胸膛里还插着数枚钉子。


    但袁大实在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陈澍的女儿自然姓陈,而季晚凝究竟是个巧合还是个假身份?


    袁大强压下血管里的躁意,沉声道:“没关系,你告诉我她在哪。”


    断眉垂首道:“卑职不敢说。”


    “你做狱吏多久了,想不想穿上这身官服?我曾经也是诏狱的酷吏,后来被吴尚书提拔去刑部当了狱丞。”袁大抖了抖襕袍,“所以,你不用畏惧大理卿。”


    断眉沉吟了良久后,贴过去对袁大耳语了几句。


    ……


    贺兰珩有阵子没回后衙了,给了季晚凝足够的时间每晚练习上房顶、制作工具,一遍遍地尝试,再推翻方案。


    这日贺兰珩回了后衙,孙嬷嬷的胃疾好多了,由她来做饭。膳后季晚凝端着茶盘来到书房外,窗里亮着灯,依稀有两个人影投在窗纸上。


    东义守在门口,上前几步道:“晚凝姐,小阮正在里面,你等等再进吧。”


    一般贺兰珩有事不想让东义听才会让他出来,季晚凝只好同他一起候着。


    直到端得手有些酸了,茶也温了,小阮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吊钱。


    从贯绳打结的方式,季晚凝看出来是贺兰珩给的。


    小阮见到她,亲切地打了招呼,季晚凝微微一笑,迈进了书房,跪坐在案边斟茶,斟过茶之后研墨。


    桌案上放着一本律典和一摞文书,其中一卷书帙上标着榴香案的字样。季晚凝眼睛一亮,不知这个案子最终判决如何。


    她看向贺兰珩,他的脸嵌在烛光明暗交织出,修眉俊眼,薄唇似刃。


    贺兰珩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月眉下那双眼清灵如海中明珠,望向他时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睫毛轻眨,仿若忽闪的流萤,让人忍不住想要满足她。


    他垂下眼,从那摞中文书抽出了那卷狱牒,状似无意地展开铺在桌上。


    季晚凝稍微探头,上面记录了榴香被杀案的经过以及判决:


    何从杀人、偷盗数罪并罚,处斩;杜耀安藏匿罪人,赎铜十斤;秦俪同谋杀人而不加功,赎铜一百斤。


    末端盖着大理寺和刑部的章,看来是刑部批复过的。


    官宦人家只要有钱,就能免于刑罚,而奴婢贱籍,律比畜产,是以秦俪才这么有恃无恐。


    茶盏中倒映出季晚凝略带失望的脸,她手中的墨锭一抖,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捡起来,用巾帕擦拭干净。


    贺兰珩拿起茶筅轻拨茶沫,头也不抬道:“除非十恶不赦之罪,秦家肯定会赎她的。”


    季晚凝咬了咬唇,神色如霜,继续在砚台里磨了一会儿,随后从笔格上抄起一杆笔写道:“与我同监一个叫做王露谣的盐贩,被秦俪和小六用私刑打断了一条腿,当作何处置?”


    贺兰珩无波无澜道:“秦俪无非罪加一等,多添些赎铜罢了。至于小六,我已命断眉割了他的舌头,你可满意?”


    不满意,但又有什么办法?


    在律法面前,不仅是微不足道的她,身为大理卿所能做的也十分有限,她感到很无力。


    她捏住笔杆,写道:“在狱中我没钱吃饭,是王露谣接济我,她家境贫寒,又断了腿失了生计,君可否将她买来安置在后衙?”


    “大理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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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多少贫民,你当我这里是病坊?而且我不收残废。”贺兰珩的语气冰冷而决绝。


    季晚凝羽睫颤了颤,垂头看着自己的字迹,突然觉得有些天真可笑。


    他留下自己和小阮,是因为她们对他有用,并非是因为他心软。


    她腹中斟酌着该如何说服他,这时贺兰珩收起狱牒,啜了口茶道:“下去吧。”


    季晚凝悻悻然放下笔,无奈地起身退了出去。


    贺兰珩轻抬眼眸,望了眼她离去的背影,纤柔而寥落,渐渐黯淡,消失在了门后。


    季晚凝走出书房,发现小阮站在阶下还没走。


    她双手捧起把那吊赏钱,往她跟前一送,道:“晚凝姐姐,这、这是郎君赏我的,我不该有私,还是交给娘子吧。”


    一贯就是一千文,季晚凝两个月的月钱,自从她被扣了月钱后,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她心里浮起一股暖意,笑着冲小阮摇了摇头,将钱塞回了她手里。


    回到房中,她如往常一样坐在桌案前,盯着那张舆图,锲而不舍地寻找突破口。


    旁边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拟了好几个方案,而不论哪一个,没有内应都无法实行。


    她突然拿起那叠纸,扔在了油灯里,又重新铺开了一张崭新的白纸。


    她必须想办法联系上林夙之。


    ……


    崇文馆里。


    “今日,请诸位临摹《峄山碑》碑帖,”书课的学士操着一把苍哑而沉浑的声音说道,“切记老夫说过的要领。”


    下面数十名锦衣华服的郎君低低应声,靳然手执狼毫,如坐针毡。


    老学士徐徐起身,背着双手,神色严肃地在书案间穿梭指点,走到靳然的桌案旁时,脚步停住了。


    “靳然,你所书笔画结构全无章法,老夫方才讲的都当耳旁风了?”老学士绷着脸,眉头紧皱。


    靳然干脆将笔掷回笔架上,嘴角勾起一道戏谑的弧度道:“这几百年前古人写的秦篆,已然过时了,学生这是吐故纳新,自创一派。


    “况且若是军中羽檄,秦篆根本不适用,等写完了敌人都踏平城垣了。”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老学士对付这些纨绔子弟早已有经验,他深吸了口气,没理会靳然这番无礼的言辞,踱到一个穿着青衫的学生桌旁,笑蔼蔼道:“姚絮,你这用笔锋横势稳健,纵势豪逸,力道的拿捏掌控皆恰到好处。如此用心,日后必成大器。”


    “先生谬赞了,学生惭愧。书法之道,博大精深,学生不过才略窥门径。”


    姚絮语中透着温和谦逊。


    靳然循着声音瞥向他,姚絮身形竹清松瘦,着一袭青衣,更显飘逸出尘。


    靳然冷嗤了一声。


    “姚七郎,可否借我字帖观摩一番?”一个同窗问道。


    姚絮恭谨地将字帖递了过去,众人从左到右一一传阅,纷纷赞叹。


    传到靳然时,他单手拿着字帖,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刚要传给下一位时,突然间目光定住了。


    他越瞧这字越觉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姚絮的书法有其独有的风格,横纵疏密遵循着某种自定的规律。


    靳然脑海中浮现出了素儿的那把琵琶,上面用秦篆刻着“夙心”二字,背面还有一句酸诗。


    原来是他!


    靳然嘴角抽了一抽,纸被他用力攥得起了褶。


    原来素儿爱慕这种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那日她还说什么对自己仰慕不已,不过是有求于他逢场作戏罢了。


    一俟散课,靳然健步如飞冲出了崇文馆,翻身上马,夹紧马腹,直奔平康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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