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拜见吴尚书。”袁大双手交叉行了个礼。
“查到撰写谶书的人了?”吴道坤目不斜视,端起高足银酒盏啜了一口。
“下官无能,尚未查到。不过下官一直有所怀疑,此人会不会和当年给陈澍递密信的是同一人?”
“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十年前没查出这个人,而且陈澍党羽已经肃清,便也没再刨根问底,没想到十年后他会再次出手。”吴道坤道。
“下官心里倒是有一个猜疑人选。”
“你是说,郑彦元?”吴道坤抬起头看他。
“正是。”
“郑令公一向心细如发又深居简出,还有郑贵妃这个后盾,难以从他身上下手,不过我会时刻盯着他。”吴道坤道,“贺兰珩那边怎么样,可有什么动作?”
“下官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他只命下官整饬大理狱。”袁大思索了片刻,“对了,下官听闻他此次办秦娘子的案子,不仅带了个婢女同去,还出堂作证了。”
“婢女?我估摸是他的挡箭牌。”吴道坤不以为然地哼笑了一声,又道,“贺兰珩从我这里把你要了去,尚不知晓目的是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看过了陈澍案的卷宗,一定也知道你是当年审讯陈澍的酷吏。
吴道坤抬头看着他:“你切记行事要小心一点,别被他抓住把柄。”
“吴尚书放心,下官定会谨慎行事。”
“嗯,回去吧,天色晚了。”吴道坤望了眼窗外道。
……
灯火渐熄,夜幕下沉,如浓墨泼洒,将天际的残云染得乌黑。
烟雨濛濛,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破碎的水花,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缥缈的雨幕之中。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疾驰着一辆罩着布的囚车,驶入了皇城。
车上载着一个七岁女童和她的乳娘,马车在刑部大门前停了下来,狱吏强行从乳娘怀中将女童扯了过来。
那女童吓得正要哭,却被狱吏低喝一声:“不准哭!”
女童和乳娘双双被押进了刑部大牢的刑讯室,幽暗中,一阵似远却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娘子,只要答上本官的问题,你阿耶不日便可回去和你们相见了。”
说话之人身着绯袍,宽脸,口吻听着和善,却让女童寒毛直竖,恐惧从心头密密麻麻地蔓延到指尖。
“小娘子,你可记得近日家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宽脸官员接着问道。
乳娘哆哆嗦嗦道:“她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你们要问就问奴婢吧。”
“闭嘴!还没轮到你!”另一个面如阎罗的绯袍官员驳斥道。
“罗少卿,稍安勿躁。”宽脸官员压了压手掌,“小娘子,你见没见过一封信?”
女童双膝跪在地上,沉默地低垂着脑袋。
“哑巴了?吴侍郎问你话呢,快说!”
一个狭长脸的酷吏走上前来,掌风随着话语骤然席卷过来,狠狠地抽打在女童的脸上。
一下,两下,五下,十下……
鼻血如注般从她的鼻腔里汩汩淌出,嘴角渗着一线殷红,可她仍然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乳娘扑过去想挡在女童身前,却被狱吏按住了。
这时,壁角里响起了熟悉而嘶哑的声音:“你们这群畜牲,放过我女儿!她生来聋哑,你们问她也没用!”
那酷吏闻言一脚踹在女童身上,飞出半丈远去。
女童捂住心口,眼里蓄满了泪水,又极力憋了回去,再痛也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说她是聋哑人,聪敏的她立时心领神会,他是在保护她。
“聋哑?既如此,上刑!”罗逊下令道。
女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咬紧了牙关。
鞭声啪啪地响了数下,可奇怪的是,她没感觉到疼痛。
突然一只手掰住了她的下巴,令她的视线正对向父亲,眼睁睁看着那名酷吏挥舞着狼牙鞭抽在父亲身上。
陈澍褴褛的囚衣下皮开肉绽,血肉迷糊,已见白骨嶙嶙。他却如磐石般穆然沉默,纹丝不动,仿佛落下的鞭子不过是一根羽毛。
女童看见这一幕心如刀割,她弱小的身躯挣开了缚住她的手,匍匐着朝父亲扑去,却被按在了地上。
差吏的手紧紧按住她的脖颈,迫使她“观赏”这残忍的一幕。
这时酷吏鞭子扔在了地上,从刑具架上取来一只粗长的铁钉和一把铁锤,随即将钉子对准了陈澍的左眼,高高举起铁锤,砸进了陈澍的眼球中。
“啊!!!”
陈澍终于扛不住了,仰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我说过……从来没有什么密信……”
父亲喑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直至什么也听不见了。
女童不知道父亲还有没有气息,她死死瞪着那个酷吏,眼里爬满了血丝,泪水不停地砸在地上。
酷吏停了手,转身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渐渐浮肿起来,满面横肉,像脑花一样,鼻头越来越大,变成了布满丘疹的酒糟鼻。
就是他,大理狱丞!
一个人的胖瘦会变,五官会变,但他的骨相与三庭五眼绝不会变。
季晚凝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
她下意识地张嘴,想喊乳娘点灯,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来,这才恍然回神,乳娘早就随母亲一同坠崖身亡了。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比刑部大牢还黑,狭小的房中一片阒寂。
那日,从刑部大牢出来后被押送回府,季晚凝跑向母亲,想告诉她自己很乖,什么也没说,她想在母亲的怀抱里放声大哭一场。
可当她张开嘴,喉咙却像被铁水封住了一样,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真的变成了哑巴。
季羽用那双变形的、满是伤痕的手抚着她的头,为她擦去口鼻上的血迹。
那时吴道坤任刑部侍郎,罗逊任大理少卿,还有那个不知姓名的酷吏,这三个人的相貌在季晚凝的脑海里,牢牢记了十年。
直到半年前,罗逊伏诛的喜讯从京师传到了润州,给了她一线光明,她不想再苟活。
舅父劝她向前看,季羽拼死保下了她的性命,远离是非安心度日才是报亲恩。
但她决心已下。
她要重返长安,一一清算。
……
季晚凝再也睡意,起身点上灯,坐在桌案前,提笔画大理寺舆图。
后衙她已经很熟悉了,闭着眼都能精准地将几丈几寸默出来。
前衙她也去过几次,房室的坐落她都一清二楚,就算是没走过的路,她也留意过,从边边角角推算一下便知。
她所在的下人房背后就是前衙的一排库房,前方是池塘和凉亭,梧桐环绕。再往前则是大理狱、官廨、正殿和大门。
她准备找个梯子,看看能否翻到前衙。
月落乌啼,黑夜逐渐被曈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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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旭日照亮,远处清袅的晨钟一声递着一声。
季晚凝把舆图藏好,从屋里出来,准备去竹林采露。
路过浆洗房时,就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娘子坐在小圆凳上,正在洗衣。
季晚凝略带诧异地朝她走近,竟然是秦俪的那个婢女,她在榴香案堂审时见过。
小阮忙停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露出一双小小的笑靥道:“我叫小、小阮,新来的。”
季晚凝冲她迎眸一笑。
瞬时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小阮供出了秦俪,必定不能再回秦府了,她能求助的人也只有贺兰珩,就像当初他和自己的交易一样。
“可、可是晚凝姐姐?”
孙嬷嬷已事先跟小阮交代过了后衙的情况。
季晚凝微微颔首,淡金色的晨曦镶在她身上,月眉星眼,似秋水凌波。
小阮恍惚了一下,这里真的是大理寺?不是仙宫?
“那、那我先干活了,晚凝姐姐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找我就好了。”
季晚凝没回应,转身走了。
小阮坐下来继续埋头洗衣,心里责怪自己刚刚太过紧张,说话直结巴。
过了半晌,她洗完衣服,看见季晚凝又折返了回来,伸手递给她一个粉盒。
小阮擦干净手,打开一瞧,是半盒手膏,闻起来香香的。
她抬头,季晚凝已经走远了,背景飘飘袅袅,烟岚色的裙摆在风中如浮云卷雾。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谪仙啊。
……
子时初,疏星淡月,清夜无尘。
月光被寥落的桂枝切成点点细碎的光影,铺陈在覆着薄霜的地上。
季晚凝推开老旧的房门,朝隔壁小阮的房间看了一眼,已经黑了灯。
她来到耳房,墙角里竖着一个巨大的梯子,她转过身双手扣在梯子两侧,将它扛了起来。
季晚凝蹒跚地背到门口,刚要迈过门槛时,头重脚轻,梯子长长的前半端霍然朝地倒去,她马上蹲在地上,梯子压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费力地从长梯下面挪出来,“哐当”一声,整个梯子摔在地上。
她向外探了探头,小阮的屋子还黑着。
季晚凝又找来了几块破布,绑在梯脚处,然后拖着梯子,生生拽出了门。
这里离下人房有十八丈,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院里还像之前一样只有她一个人,她可以放手去做,可小阮偏偏来得不是时候。
季晚凝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把梯子拖到了离下人房不远的地方,她重新扛了起来,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挪到墙边,把它靠在墙上。
她歇了口气,登上梯子,匍匐在屋脊上。
另一侧的前衙里,素月在荷塘中摇曳,波光静谧,零星几个侍卫拖着惫懒的影子在站岗巡逻。
季晚凝估量了下从房顶到地面的距离,跳下去是不可能的,只能用绳索,可下面还有侍卫把守。
假使她能通过这一关,顺利进了前衙,得手之后也无法逃脱。
她无法像秦俪一样打点狱吏,不像何从一样有内应,更不像贺兰珩一样会轻功。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每一步都被堵死了,如同槛花笼鹤一样被困在后衙。
季晚凝小心翼翼地从房檐上下来,一只脚刚触碰到梯子,另一只脚就不慎踢到了瓦片,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抬脚在梯子上站稳,往下方望去,小阮的窗前亮起了一方昏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