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两位行事诡谲的老道消失后，凤姐一下子就清醒了，没事人似的继续生龙活虎活蹦乱跳地去主持家里家外的事情。宝玉伸手摸了一把左脸，悲从中来谁也不见，实在想去潇湘馆了，则老实本分地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才敢出门，引得黛玉又半夜起来多想。
正月二十一正是宝钗生日。
贾琏如今是正经的太常寺协律郎，因着他正年轻，正月里头忙得转不赢，唯独靠着前几日的伤势得了三天空闲。他半靠在榻上吃花生，凤姐从外头回来，眼皮子都撑不起靠在榻上只喊着要水喝，贾琏少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怜惜：“这又是作甚，顶天立地的凤辣子还有这等时候？”平儿端了晾好的茶水来：“爷可得想个主意来，奶奶正愁着呢。”
凤姐喝了茶水润润喉咙，苦着脸看着贾琏道：“二十一日你薛妹妹生辰到底是如何章法？我竟是没了法子。”贾琏奇道：“平日老祖宗寿辰都做得，她的生辰做不得？史大妹子如何便是如何，太太那边使话来，你就比着林妹妹的来。”凤姐瞪了他一眼道：“太太早发了话，我原是这么想的。可巧老太太那头提起是个十五的年纪，和大伙说起要替她做生日，我又如何能做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任谁都能看出来贾母的心思，夫妻二人向着贾母又不能忽视王夫人。贾琏道：“咱们由老太太和太太做主去，只比着林妹妹的做大些人多些，叫人挑不出错处来。”凤姐心里稍微舒畅了很多，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到时候满园子也热闹热闹，你下职了早些来帮我。”贾琏说是，两人歪腻一会，又各自做事去了。
贾母房里早有三春和黛玉陪着说笑，湘云也托人带来两件自己做的荷包手艺给宝钗送礼。探春笑道：“这丫头身在曹营心在汉，定是想着再回来一起玩了。”贾母拉着黛玉坐在榻上道：“她也是好心，等到过节我再去接了来，你们再到一处。”
凤姐在门口碰见宝钗和薛姨妈，忙上前道：“平日里可难得见你们来，快请进。老祖宗先前还念叨呢！”贾母见二人进来笑道：“是这个理，我常盼着你们来解闷呢。”她又见宝钗端庄稳重，笑道：“正好碰到宝丫头生辰，虽说不是个大日子，却算得上是待笄。我想着大家一起做酒吃饭，趁着年头再高兴一场。”
薛姨妈忙领了宝钗磕头，贾母又看向凤姐道：“我叫鸳鸯拿了二十两银子交与你，你可得好生做成了。”凤姐抱了贾母的手臂道：“老祖宗给孩子做生日，我们哪有话讲。我只当是什么好宝贝，麻利地叫平儿早早收起来，现下又要开箱子取来用。哎，老祖宗这么多好东西竟是都给宝玉留着了，我们也是你的心肝儿宝贝儿，怎么只翻了这些来搪塞我，不依不依！”
贾母点点她的额头道：“偏生是你这泼猴，我说谁都不许反驳的，你倒是缠上我了。”凤姐只管着撒娇，又说些话引得贾母心欢。等到众人散去，金钏私下过来给凤姐塞了些钱财：“太太叫我来说，你只管做好了，在家里玩，只不到外面去伸张。”凤姐心下了然，叫平儿去知会鸳鸯一句，自己抽身去安排。
晚间宝钗坐在房里绣花，听得外面玻璃来问宝钗的吃食喜好，宝钗想着贾母的习惯说了些清淡甜烂的饮食，又提了热闹的戏文，玻璃笑着离去皆告诉了贾母。贾母很满意，拣了些新奇花样出来，叫翡翠玛瑙到各处去送东西，连带着贾环贾琮等都有。
生辰当日，凤姐命人在园子里搭了戏台摆了宴席，请了家里人都来。王夫人薛姨妈早早去了，看了好一会贾母领着三春来坐下，贾母道：“宝玉身上有伤，叫林丫头等了会，我们先看不告诉他们。”众人纷纷来和宝钗说话，皆是祝她康宁圆满欢欢喜喜。
远远地听着唱罢好几场书生小姐，春纤奉了茶到他手边，宝玉坐在榻边守着，不许袭人来叫：“昨晚她多少时候睡了？到时候闹起来又心慌。”他脸上烫伤还没好，好大一块疤看得人胆战心惊，宝玉趁着黛玉睡着才进来坐会，不然他又不敢贸然上前来，只怕吓着她。
黛玉咳了几声转醒，听到宝玉的声音说道：“是宝玉吗？扶我起来。哟，今儿个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我当你再也不来见我了。”宝玉哪敢说话，这些天避着躲着，他心里也不好受，只说道：“我盼着和小时候那般同吃同住，我就是死了都要来上千百回的。”黛玉自己说些要死的话使得，偏不愿意他也说，言语中带刺道：“哪能让你死了，用不着说这些话，见不见的与我无关！”宝玉谄媚道：“不说了不说了，什么不相干的。我道今日是你宝姐姐生辰，再不去就迟了。最近戏班子新排了一出女驸马，在外面很受喜欢，我们还没看过呢。”黛玉横了他一眼，急着起床也没同他发脾气了。
敲锣打鼓张灯结彩，震得枝头的鸟雀惊起，池中的水鱼也躲进淤泥中。下面的人捧了本子来给凤姐，凤姐递给贾母，贾母却说：“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宝丫头先点一出吧。”宝钗只好接过来，点了最为热闹的。贾母这才点了两场，接下来邢王夫人、薛姨妈来点，三春李纨凤姐也各自点了爱看的。
宝玉那头特地借口自己还要出恭，叫黛玉等着在房里吃了饭才去，眼看黛玉真的要生气了便一同过去。
众人正看得起劲儿，宝玉捂着黛玉的耳朵，两个人悄悄坐到贾母身后。黛玉想着来迟了脸上绯红一片，好在没人理会也就放心了。宝玉凑过来说道：“老祖宗不知道，我们没被发现呢！”贾母在前头摇摇头，勾起嘴角微笑，假装自己是个眼瞎耳聋的老婆子。
戏台上钻出一个颇为标致的角儿，贾母见她技艺好年纪又小，叫人赏了钱和瓜果。宝玉忍不住啧了一声，心里暗暗发怒：这出戏偏生要等林妹妹来了唱，那他拖延到黛玉不高兴，是算他能惹吗？
唱罢，贾母看得内心激昂，实在喜欢那个小旦和一个小丑，命人带了两小孩来，又拿了两吊钱打赏，吩咐一句不要约束她们，只管挑拿手的来唱。凤姐上下看着她们，只觉得漂亮水灵，张了张嘴就听见宝玉说道：“老祖宗就爱好模样，我也勉强算是好模样，要是我会这些，老祖宗也给了我吧。”凤姐笑道：“哎哟我的傻兄弟啊，你就是什么都不会，老祖宗也给你留了好东西呢！怎么就眼馋这一点，平儿，你去我那里拿两吊钱给这个财迷兄弟送来。”
王夫人搂了宝玉去，抱在怀里摩挲他的脑瓜：“可是手头上少了钱花？”宝玉道：“难得她只进不出的，快拿了钱出来，我肯定是要的，晚点我要去夜市挥霍。”贾母大笑道：“那你可早些去，我若是没睡，你便差人送些玫瑰奶扇来。记住，是城西头那家，旁的没那个味道。”贾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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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也爱出去玩，好吃的好玩的见过无数。
宝玉心念一动看向黛玉，黛玉见他鬼祟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说道：“看了一下午戏吵得头疼，这会子没人管我们，你晚些时候敢不敢跟我出去到夜市上玩。”
黛玉眼睛一亮，她在扬州的时候也会带了仆人晚上出去玩，现在也只有宝玉常从外面给她带东西回来，却从来没有自己出去逛过。黛玉心里很期待，只是……她环视一圈轻轻摇头：“罢了，家里姊妹作伴就很好，你自己去吧。”
宝玉看出来她的心思，等到暮色微沉之时握住她的手冲她眨眼，没等黛玉阻止，他就跑到贾母身边撒泼打滚，得了应允后趁着台上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宝玉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在意拉起她的手臂踮着脚尖到外面去了。
“姑娘，姑娘。”紫鹃赶上来戴了帷帽，裹上绣金雪白绒斗篷后才扶着黛玉从侧门坐上马车，慢慢往城里最繁华的灯火处行驶。
耳边渐渐传来高歌，鼻尖充斥着猛烈的肉香，楼上的歌女迎着明灭的烛光翩翩起舞，丝竹声叫卖声相辅相成，倒是很融洽。
宝玉掀了帘子一看，说道：“我们在这下去，喜欢什么都买回去。”黛玉自然点头，伸手由他扶下马车。平日来是为了搜刮好东西带回去，如今佳人在侧笑容盈盈，他的心早就跟着那抹笑飞到天边去。原来携手相伴，是这样的感觉。
“果然很好。”黛玉几乎走不动道，一会是乳酪一会又是肉饼，走两步还有杂耍、扇面、彩帛胭脂等。“这个书摊的纸张很是不错，啊，原来是自己来抄书的，三妹妹定然喜欢。嗯，惜春小妹妹见了这鹦鹉糖画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她心里欢喜不已，拉着紫鹃晴雯每一个摊位都想看遍，不知不觉买了好些东西。
“宝玉，这个颜色新奇，你看看。”
宝玉只跟在一边陪着逛，等她们选好了付钱，使唤茗烟锄药帮忙拎东西。他接过来那盒烟紫色口脂，细细嗅了嗅：“这倒是不难，我到时候摘些好颜色的花瓣来做。”说罢，利落给了钱过去。
畅玩了好一会，游人越来越多。黛玉毕竟年纪小，体质也容不得她玩很久，她的脸颊很快显出薄红，额上也带着细密的汗珠。宝玉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临水小摊上说道：“这会子出了汗，我们去歇歇脚吃些东西吧。”
晴雯挽着黛玉的手，兴奋道：“好主意，我早就闻着香味儿了，只是你们不说我也不饿。”黛玉笑起来，看着宝玉点点头：“都依你。”
宝玉坐下熟练地叫人端了绽梅饮、鱼兜子、和菜饼、滴酥水晶脍等吃食来。他道：“这些东西家里也做得，可是这意境却大相径庭。这家口味不错，你略微都尝几口。”黛玉倚栏赏景，眼底波光粼粼，指尖幽香阵阵，水上木船载着咿咿呀呀的词曲晃荡，夜风徐徐吹了满身烟火。
天上仙子落入人间便是如此了，宝玉脸上热起来，好在他实实在在遮住了脸，没让别人发现。
黛玉摘了帷帽小酌一口绽梅饮，唇齿间留有淡淡梅花香，那张白嫩的小脸上满是惊异，亮亮的眼睛看着宝玉笑，可惜宝玉被风迷了眼睛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一个恍惚，眼都舍不得眨，也忘了张嘴，手里的勺倒了一脖子茶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