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霁，天色如洗万里无云，偶有鸟雀展翅飞过。
如今府里仍是凤姐来管家，王夫人想着宝钗温和稳重，欲叫她帮着做事情。贾母驳回，反倒叫李纨顶上去：“既然都是孙辈，就叫珠儿媳妇一起打个商量，等宝玉娶了媳妇另外再说。”王夫人本来不满意，宝玉拉着她说道：“如此岂不是很好？两家人都出了一个管事的，家里风风雨雨都有您和老太太盯着，哪里还有什么坏事？咱家上下一心百年同济。”
王夫人不懂这些大道理，只想到凤姐是她娘家侄女，咬着牙同意了。
两个媳妇对着偌大的荣国府一阵头疼，兜里没有许多闲钱，还要养一大群酒囊饭袋，便把一些没必要的仆人遣走，改收了些庄子来供应生活。慢慢又自然地裁减了家里爷们奢华的吃穿用度，等到贾赦等人反应过来时，手里没了银子，心爱的小妾们早都拿了打发银两回家去了。
至于大老爷们强烈反对，跑在贾母面前哭爹喊娘被扔到门外都是后话了。
愈到年关人便越忙，上下洒扫除尘布新，贴联夜话宴饮屠苏，燃灯祈福亲友团圆。
除夕佳节年味烟火，黛玉早早起来梳了云鬟髻，身着粉白银绣窄袖上襦搭配朱红簇锦褶裙，踩着绛色金线绣花鞋，裹着烟紫曳地披风。“我今儿个就系个白玉繁花玉佩，旁的都不要。”她对着镜子比着丝绦带子看，烦心要选哪一个时，宝玉忽地出现在她身后。
“要什么？我给你拿来。”
他今日换了身和平日不一样的金丝暗纹大红装，只在腰上多挂了块墨玉蟠龙戏珠玉佩。黛玉见了，忍不住捂嘴笑：“我倒没看出来，宝哥哥平日也在过节吗？”宝玉透过镜子看到她调皮地冲自己眨眼，他指点两下：“好哇，妹妹长大一岁更会调侃我了，看我不给你点好颜色瞧瞧。”
宝玉回身抹了胭脂就要往黛玉脸上点缀，黛玉忙抓住他的衣袖道：“好哥哥，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许闹我了。”她一下子慌乱起来，娇嫩的脸蛋透着粉红，多情的眼尾似有波澜。宝玉顿时痴了，喃喃道：“芙蓉旖旎草木情深，梦中也难有再遇，我便是立刻死去也是值得的。”
黛玉见他不为所动，生怕他毁了自己的妆容，气愤地甩手转身：“你若是再来，我就不理你了！”宝玉连忙握住她的手哄道：“我哪里会作死至此？你信得过我，我愿为你描绘眉心一点春色。”黛玉抬眼看他，周身立即陷入一汪澄澈清水，她拿了细笔塞进宝玉手里笑道：“有劳宝哥哥了。”
镜中娇人窈窕娉婷，侧边公子翩翩临风，五瓣为形红脂画色，梅花落额间拂之不曾去。
春风拂面青丝缠绕，心意自不言之中袅袅升起。
“你，还没画好？”
“奇妙至极，我这手艺可谓是一代名家了！”宝玉放下笔抚掌大笑起来：“倾国倾城之貌配上出神入化如我，岂不绝配？”黛玉盯着额上的梅花，撇嘴道：“念在你确有几分本事的份上，我便不反驳你了。”
“今儿个可是除夕，不等合欢宴，咱们去闹他一闹，讨个大红封！”屋外是嬉笑的丫环，欢欢喜喜的氛围晕染了丝丝缕缕的年味儿。
宝玉先伸出手拉她，黛玉抬头看见那熟悉的笑颜对她说道：“我好高兴，往昔回忆里是你我，今后又是一年新春。”落在屋顶的雪粒沙沙作响，廊下的红灯晕染出朦胧的光晕，黛玉轻轻点头由着他拉自己出去凑热闹。
寓意吉祥的鲜果点心摆满了案台，团圆美满的一家子围炉达旦，小儿捂耳轻点火线，火树银花飞上夜幕，“砰——”炸开漫天星子。
屏风隔开男女席位，贾母带了女眷坐在一边说笑，男人们则饮酒听戏。
湘云拍手大笑：“真是好玩真是好玩！我还要来点，我可不怕！”她朝姐妹们挥手，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们笑道：“也有些声音不响的，我就爱大声窜天炮仗，可好玩了。”宝玉正和黛玉比对得来的红封、压祟锞子，贾母早就给了两人一样的样式，还仔仔细细帮他们挂在腰带上。
他听了一耳朵问黛玉：“你去不去玩？瞧云妹妹高兴的。”黛玉摇头，她倚在贾母身上摆手道：“你去玩吧，我可不去。”宝玉见她没兴趣，反手揪起贾兰贾环起来，左右搭上他们肩膀：“走，我们去放去，看谁厉害！”
年轻人不怕冷，解了披风兜帽就跑出去在空地玩，四个人倒是玩了个尽兴。直到凉风渐起，各自的奶嬷嬷都来摸摸他们的身上，蹭到一手水珠赶忙拎回去换了衣裳再来。
鸳鸯尽职尽责地守着贾母脚边，一下一下的捶腿，贾母让她起身，她进了里间捧出一件富贵却不失风雅的宝物。
贾母搂了黛玉进怀里，笑道：“从前你母亲在家时，丫环婆子前前后后几十人，金银珠宝是看也不看一眼。如今你好不容易长伴在我这老婆子身边，我寻来这璎珞项圈，便叫你往后的日子事事吉祥顺遂，最重要的就是康健平安。”
红布铺满银盘，放置的是錾云纹金璎珞暖玉项圈，层叠垂缀着红玛瑙雪珍珠流苏。黛玉只听得那句康健平安，她祝愿父亲外祖母也是这几句长寿健康的话，父亲和外祖母也只希望她事事如意平安顺遂。
泪水蒙上眼眶，不是辛酸难过，只是亲人之间的浓厚深情，贾母亲手为她戴上暖玉璎珞，捧着她的小脸贴在耳边柔声道：“多亏宝玉有孝心，寻了好玉来。我得了上好的宝玉，岂有不留给你的道理？”
还有宝玉的事？是了，他至纯至善又极其孝顺。黛玉握住贾母的手依恋地靠在她怀里：“老祖宗果然最疼我。”贾母摸着她柔软的头发，鼻尖一酸满心感慨：“我怎能不疼你？”
满屋几人有羡慕有惊艳，女孩子们围坐在黛玉身边忍不住想要观看，熠熠生辉的项圈在灯火间更是耀眼夺目。
宝玉坐在边上见黛玉更显美丽动人，哈哈一笑：“都说我的是宝贝，妹妹这个才是真正的宝玉呢！”王夫人笑道：“也罢，你这顽石过来让我瞧瞧能不能算得美玉？”她拿了帕子帮宝玉擦脸，看他冻得通红的耳尖道：“稍微歇歇，上蹿下跳的莫不是只小猴？”探春笑道：“今年正好对上了，还是太太说的在理。”众人皆笑，其乐融融。
凤姐见了黛玉的宝贝，急不可耐地卷了衣服露出手上的七宝如意金串：“你们没拿到吧，我可是从昨晚就惦记老祖宗了，这会子我也非得炫耀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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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笑道：“你不是惦记老祖宗，是惦记好东西吧！”迎春也笑起来，指着凤姐道：“难怪你早就候着了，这两个乌黑的眼圈，抛了平儿陪着老祖宗睡吧！”凤姐不紧不慢扶了扶头发，叉腰道：“我倒是愿意，不知道老祖宗给不给机会了。”
贾母连连摆手：“你这泼猴，快快让带走，不许进我屋子。”凤姐又是跺脚又是噘嘴，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
烟火漫天夜色正浓，守岁的人们都有些昏昏欲睡，贾母薛姨妈邢王夫人四个人坐一桌打叶子戏，鸳鸯金钏几人陪着坐。
宝钗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手边放置的毽子上，她随便玩着一连踢了数十下，身后李纨笑道：“你倒是很会玩这些。”她急忙转身，见姐妹们都盯着她，大方笑道：“我从前也不知道，倒是有趣。”
黛玉上前拉着她的手道：“我有一个好主意，想着自己能踢几个，若是多了少了就取接近的为赢。”宝玉立即赞同：“正是，这主意好！”凤姐也拍手说道：“好，好，好！这个可有意思。”李纨摇摇头笑道：“你这嫂子，竟是带着疯玩，那便你先来。”
凤姐拿着毽子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可别小瞧我了，我当年可是高手。”她灵动的双眼滴溜溜地转了几下，手一挥便开始转着圈踢毽子：“我就说个二十！”
“一、二……”凤姐矫健不足耍宝有余，一个便踢到了半空，她忙提着裙子猛地冲上前，第二下又飞上了天。
宝钗笑得直不起身子道：“平儿莺儿，你们可扶着她，别踢晕了。”见凤姐摇摇晃晃，右脚踢了毽子上去，险些撞到屏风上，宝钗的心突突直跳，伸着手要去拉她。
贾琏从旁边经过，他多喝了几口正要出去醒神，一把拉回来凤姐，搂了她接着毽子踢了两个，最后眼神昏花面前重影，毽子落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牌看热闹的贾母指着毽子大笑：“你们夫妇二人一起也没到二十，该罚该罚！”薛姨妈也笑道：“可不是，大家都单单一个，偏他们两人合起伙来。”
贾琏挠挠脸憨笑几声：“我输了，再罚两杯也使得。”凤姐早红了脸，拍拍他道：“平儿，还不扶他去歇会，再喝就成猴屁股了。”
惜春惊叹道：“哎，这么说，家里到处都是猴子了。”她稚嫩可爱的话又叫人发笑，王夫人忍不住道：“正是正是，这会子是一家子猴了。”
黛玉怼了凤姐的肩膀笑道：“琏二哥哥的也算你的了，我们可要继续了。”她拿过毽子扔回给宝钗：“宝姐姐来吧，叫我们好见见风采。”宝钗接住笑道：“我也二十，不多也不少。”凤姐见两个人眉来眼去捂着嘴笑她，羞红脸缠着李纨闹：“大嫂子，你看看她们！”李纨敷衍地拍拍她的手臂，笑着说道：“我说什么？我也说二十个。”
贾母笑着朝她招招手，凤姐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我这老胳膊老腿就不说了，你安心吧。”凤姐埋在贾母膝上不肯抬头：“再也不说二十了，也不许说猴子了。”
哪知贾琏去而复返，还叫平儿送了好几个不一样的毽子来，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困意早就飞到了爪哇国，留下新的美好萦绕心头。